作者:栖泷
在许多时候,在许多地点,你们都有过美好的记忆。你喜欢外面,但更喜欢的,肯定还是跟他在一起的时候。
你亲口这么说的,不是么?你说,只要能够和他在一起,你就会觉得很高兴。
但是,你一直生不出孩子这件事情,成为了家族中的其他人最耿耿于怀的事情。因为结婚多年,你迟迟没有怀孕,长老们甚至开始张罗起要给他添纳侧室的事情。
对于这种事情,禅院直哉以前是觉得无所谓,他本来也不在乎。可是看到你白着一张脸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又觉得如果真的答应了,你心里肯定会很难受。
禅院直哉总是待你很好的——起码他自己一直这么觉得。所以在这种时候,他也仍然对你很好。
因为觉得你会躲起来偷偷地哭,所以他去拒绝了这种时候,对那群他本来也没多少尊重的“长辈”们一顿嘲讽,这种事情他也不是第一次坐。
只不过这一次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你。
禅院直哉心想,你真应该好好地感激一下他。他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应该更爱他一些——虽然你本来就已经很爱他了。
至于孩子,那根本就不重要。
他的叔父禅院扇一直认为,自己之所以没有当上家主,都是因为作为他继承人的禅院真希和禅院真依太过弱小,所以给他拖了后腿,导致他失去了跟禅院直毘人竞争家主的机会。可事实上真是如此么?
禅院直哉只想嘲讽他是个没有本事、只会把自己能力不足导致的失败推脱给其他人的废物。
如果他自己足够强大的话,哪里需要在乎什么子女的能力?足够强大的力量,本身就可以碾压一切。归根究底,还是因为他自己太没用了。
而在禅院直哉看来,他显然和禅院扇是不一样的。因为他从小就是天才,有着足够去俯视家族中其他堂兄弟们的能力,其他人根本没有和他竞争的可能性,所以他一定会是禅院家的下任家主——无论他的妻子是否能够生下足够天才的继承人。
至于孩子,就算你一直生不出来又有什么关系?实在不行的话,就从家族中的其他人那里过继来就好了。
一个或是十个,想要多少就能有多少。能够被过继,是那些孩子的荣幸才对。禅院直哉想。
就算你生不了孩子也
没关系。他是真的这么认为的。
他从来都没有催促过你生孩子,这也是真的——除了今天这一次。
说出来的下一刻,看着你的脸,禅院直哉有一瞬的愣神。果然还是那群老不死的天天念叨这种话,才让他也突然这么说了。
他想,以后不会了。
他要让禅院家的所有人都在这种话题上闭嘴。这就是他要去处理的事情。
真知子,在这世上,还会有人像我一样对你这么好么?禅院直哉说,肯定不会有了。
所以,你们是无比相爱的,禅院直哉如此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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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禅院家,有一个专门饲养着许多二级以下咒灵的训练房,平时除了作为“炳”的训练场地外,偶尔还会用作惩戒的禁闭室。
犯了错的家族成员,会被扔进咒灵池去,二级以下的咒灵里,也有一些很难缠的存在,被拘押在这种狭窄的空间里,撕咬着同类们——你想起了一些东西。
有一种古老的术叫做“蛊”,将许多不同种类的毒虫关在一起,让它们互相残杀,彼此吞噬,最后生存下来的那一只,就被称作“蛊”。
在咒灵之中,似乎也有着类似的方法,用以培育出更加强大的诅咒。
只不过,在咒术界中,能够以人为干涉的方式做出这种成果的人本就不多,更何况这是邪恶的“术”,就算能够做到,肯定也是诅咒师才会去做的。
在古老的时代里,这种人则被称之为“邪术师”。
平安时代,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死敌芦屋道满,就是这样的邪术师。他是个会为了满足自身的趣味,而去做许多坏事的男人。
曾经作为阴阳师家族为皇室效命的加茂家,在藏书室里也留存着一些记载了邪恶术法的书籍。虽然你不常去那里,可你多少也看过一些。
你只是从来没有尝试过。
作为家传术式的“赤血操术”,之所以能够跻身为御三家之一的传承,不仅仅是因为你们的家族历史悠久,与咒术界高层来往密切。
你们的祖先传说是神族的后裔,所以流淌着的血液,具备着能够腐蚀咒力的“毒”。这才是“赤血”之名的由来。
只不过在传承的过程中,赤血之中的毒,根本就没有几个人能够继承——你也一样,你的血液里同样没有毒素。
但是,事在人为不是么?
第37章
安倍晴明曾说,人心底里都住着鬼,无法控制心中的恶鬼,人就会进行“生成”。生成,则指的是由人身化作恶鬼的过程。早在平安时代,诅咒(咒灵)的来由便已经有了这样的解释。
今天负责看守训练房的是兰太,他是个很年轻的术师,因为继承了不凡的术式,所以早早地跟随着“炳”进行训练。在一些训练的时候,他偶尔会看到你坐在檐廊上等候着禅院直哉,温柔地给你的丈夫擦着汗。
在他看来,你们夫妻实在是家族中少有的恩爱眷侣。
兰太想,等到他成婚之后,一定也要过上像你们这样的幸福生活。
见到是你过来,他看起来有些腼腆地朝你笑了笑,问你有什么事情。
当你说你要进去为直哉少爷取点东西的时候,兰太没有想太多便将你放了进去。
训练房中的咒灵,本身就已经在长期的互相撕咬与争斗之中,比外面普通的咒灵更适合作为制作“蛊”的原料,它们早在经年累月之中积攒了足够多的“毒”,这对你来说是件好事。
在你走进去的时候,咒灵们本能地往四周的角落里退去。这也是咒灵们趋利避害的本领,倘若进入这里的是没有丝毫咒力的普通人,它们的反应就会是一拥而上对其进行撕咬。
兰太知晓你是加茂家的女儿,放你进来的时候,他并不觉得这里面的咒灵有可能伤害到你——这就是他没有多问什么的原因。
训练房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方形深坑,只有一条台阶往下,你站在上方,目光扫视着那些角落里的咒灵们。
有一只咒灵,显得和其他的不太一样。
你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它。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些微弱的话语声,弥漫在阴冷的空气里。
“真知子、真知子……”
你瞳孔缩紧,以为自己幻听了。你以为,是你的神经过于紧绷,压力作祟,所以才会觉得有人在叫你。
可声音却是从下面传来的,从咒灵的身上发出来的——那只小小的咒灵,宛若一团巴掌大的蛞蝓蜷缩在角落里。
它在叫着你的名字。
这种大小,遮盖住残秽,轻易就能够带出去而不被守卫发现……
-
按照常理来说,二级以下的咒灵并没有太多自主意识,即便能够发出声音,也只是在机械化地重复着断断续续的字眼。
在训练房里的时候,你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可是当你走过去,在那团诅咒面前停下来,微微垂眸看着它,它却用那种尖尖细细的、小孩子一样的声音嘻嘻地笑了起来,对你说:“真知子、真知子……真的是你呀!”
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鬼使神差的,你偷偷将它带了出来。兰太什么异常都没有发现,因为你打着直哉的名义进入,他甚至都没问你到底拿了什么东西。
禅院直哉最近会很忙,这意味着他大部分时候不会在禅院家。对你而言这是件好事。
能够隐藏诅咒气息的咒具,也并不难找,更何况它的体积只有那么大一点。就像是一只黏糊糊的小虫子。
你找来一个盒子,将它装了进去。
“真知子、真知子……”被装进了盒子里的咒灵还是在叫着你的名字,它问你,“你怎么不说话?”
你静静地注视着它,一度怀疑自己可能是疯掉了。
不然的话,你为什么会觉得一只低级的咒灵会有和你攀谈的语言能力?
“……”静静地盯着它看了许久,你终于开口了,你问它,“你是谁?”
你甚至开始猜想,它是否是你曾经认识的某个人死去之后化作的怨灵。怀抱着巨大的不甘与怨恨而死去的人类,化作怨灵的概率是很大的。
“我?”咒灵蠕动了两下,漆黑粘稠的身体在盒子里流淌着,它又问了一遍,“我?”
想了想,你换了一种问法:“你的名字是什么?”
“名字?”咒灵又开始重复起来,“名字是什么?”
这种不太聪明的、更加符合咒灵身份的反应,反而让你感觉松了一口气,你没有再跟它多说什么,盖上了盒子将它封好后塞进了柜子里。
你并不敢肯定自己能够一击便彻底了结禅院直哉,为此你需要从咒灵中提取出一些“毒”,用以麻痹他的行动,“投射咒法”能够大幅度提高行动的速度,你要做的就是延缓这个速度。
杀人有时候很简单,有时候,却又非常困难。
下定决心本身就足够困难,更何况是实际上去做?
你只有一次机会。一次之后,无论成功与否,你都不可能被宽恕。禅院家的愤怒、加茂家的愤怒……还有咒术界高层和总监部,谁都不会放过你的。
神明会保佑你么?
加茂家的神社在你的脑海中浮现出来,黑色的神龛静静地伫立在本殿,散发着幽深而神秘的气息。
保佑我吧,保佑我吧……神啊……
你祈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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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你的试验终于有了一点点收获。
盒子里的咒灵,总是会在你打开盖子的时候同你说话,它总是在锲而不舍地叫着你的名字,无论你是否回应它。
“真知子、真知子……”尖细稚嫩的小孩子一样的口吻,总会在不经意间勾起你的一些记忆,让你在无意识的情况下作呕。
“真知子?”看着你捂着嘴,它又用疑惑的口吻叫着你的名字。
对于这件事,你一直抱有疑问。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名字?”你
忽然这么问它了。
“为什么我会知道你的名字?因为我见过你。”它这么说,“我见过你的,我看到你了。”
“在哪里?”
“在哪里?”你发现它总是要重复你说过的话,然后才会回答你,它说,“在那里,有一条河,好多人、好多人,你在笑。”
你不太能理解它的意思。只能尽力地搜索着人很多的、有河的、你又露出了笑容的场合……
下鸭川神社和上贺茂神社附近,有一条流穿了京都中央的河流。
你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两段记忆——葵祭和婚礼。
可是现在,那些记忆对你而言都宛若肉中之刺,让你恨不得立刻将它们全部抛诸脑后。
你颤抖着手将盖子盖了回去。封印隔绝了诅咒的气息,也隔绝了从里面发出来的声音。
这段时间,你一直在尝试着将诅咒的毒和自己的血液混在一起,赤血操术可以帮助你储存好这部分血液。但这并不是一次就能成功的事,每次打开盖子,你都会发现盒子里的诅咒说出来的话越来越流畅……简直就像是在不断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