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栖泷
“平等”这一概念,从来都没有进入过你的脑海。
家族中的那些大人们,难道真的不知道外面普通人的世界是怎样的么?他们比谁都更加清楚,只是谁也没有想过要改变家族一贯以来的“传统”。
在这些不容置疑的传统的教育下成长起来的一代又一代,即便偶尔会有人对它产生短暂的质疑,也最终免不了归于顺从。
你曾经就是少数的特例,甚至狂妄地以为自己能够改变这一切,可事实告诉你,你的反抗对于这些根深蒂固的存在而言,不过是蜉蝣撼树。
而夏油杰的出现,仿佛是上天赐给你的礼物,让你那颗从来没有被柔软所包裹过的心,第一次感受到了不同的滋味。
在你面前,他从来没有流露出任何锋芒,柔软得像是一团棉花。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你仿佛又从他身上重新找回了过去的骄傲与自尊。
所以你在明知道这是不应该的前提上,仍然放任了这段恋情的生长。
因为你比谁都更加清楚,这或许已经是你仅有的能够感受到这样的温情的机会了。
你不想放弃夏油杰,可你也不敢让加茂家的人知道你和夏油杰之间的关系,进退两难的境地中,你仍然下不了任何决心。
接电话吧,杰……接电话啊!
你咬着指甲祈祷着能够继续蒙混过去,就像之前那样,过一天就算一天,现在的情况也还没到无法挽回的境地不是么?
指甲几乎要被你咬烂了的时候,电话终于打通了。
你手机里甚至没有存夏油杰的号码,每次打完电话还要特地把通话记录删掉,生怕被任何人不经意间看到你们有所关联的证据。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竟也变得这么谨小慎微了,如果被以前的你知道,是否都会嘲笑现在的你呢?
电话那头的人没有说话,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情况。以往你和他打电话,他都会率先开头,轻轻地叫着你的名字,声音里带着笑意,似乎只要知道是你在和他说话,哪怕都还没有听到你的声音就已经很高兴了。
“杰。”你轻声叫他,莫名的情绪忽然涌上心头,你又要忍不住开始掉眼泪了。
似乎前面十几年的眼泪,都攒到了现在来流。过去的你有多么的坚强、骄傲,现在就有多么胆怯、不安。
现实就是这样的东西,要把你所有的自尊都踩在地上,碾碎后还要叫你自己亲眼来看,看看过去的你有多么不自量力。
而你似乎连不甘心的力气都在消失。
夏油杰依旧没有说话,但你听到了对面传来的呼吸声,在听到你的泣音之后变得明显了些。
这是否意味着他仍然还在乎你?
虽然因为你的表现而生气,但又狠不下心直接和你分手,在这种时候,夏油杰的犹豫便成了你的突破口。
“杰,我想见你。”
在你这么说了之后,夏油杰那头仍然一言不发。可他也没有挂掉电话。
你于是接着道:“我有东西要给你,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好么?”
夏油杰似乎有些松动,他问你:“什么东西?”
你并不告诉他是什么,只说见面了就知道了。但真正原因是你自己都还没想到要给他什么,要送东西只不过是个跟他见面的借口。
只要他还愿意和你说话,那就是还有转圜的空间,而如果他愿意和你见面,那距离原谅你也就不远了。
夏油杰又沉默下来,你知道他的态度松动了,于是主动道:“我在体育场旁边的仓库门口等你。”
对面并没有答应,不过也没有拒绝。
“我会一直等到你过来。”
这么说了之后,你才挂断电话。以你对夏油杰的了解,只要他还对你有一丁点感情,他都绝对会来。
-
宿舍里,夏油杰把任务结束后买的伴手礼放在五条悟桌上。白发蓝眸的少年戴着一副圆框墨镜,他桌上已经放着一个纸袋了。
看着那个袋子,夏油杰心里头的思绪格外复杂。
“杰,你怎么了?”五条悟看出他脸色不对,但他没有想太多,只以为是任务的问题,“这次的任务很难?”
夏油杰
张了张口,忽然很想问问他对你的看法,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一件事情,夏油杰没有告诉过你。
那个时候,你们才刚开始交往。五条悟似乎不太经意地说起你很久没有给他送礼物,夏油杰的反应却有些奇怪,莫名的紧张让他的神色并不自然,五条悟问他怎么了,但夏油杰说:“我还以为你会高兴。”
这让五条悟转移了注意力,他反问道:“我为什么要高兴?”
夏油杰说:“你平时不是很讨厌她给你送礼物么?就算收下了也会扔掉。”
“扔掉?”五条悟皱起了眉头,迄今为止他只收下过一次你送的礼物,但是,“我没扔过。”
虽然五条悟很多时候都会直接拒绝,而且往往态度并不友善,但他并不会做勉强自己的事情,既然收下了,那就不会再改变主意。
更何况——
五条悟懒散地靠在椅背上,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你的模样,五条悟道:“我不讨厌她给我送东西。”
那为什么又要拒绝呢?夏油杰其实很想这么问,但他忽然有种感觉,并不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夏油杰想起那天自己看见你蹲在垃圾桶旁哭泣的场景,想起垃圾桶里的苹果糖。他宁愿相信那就是悟扔掉的,而悟现在说的话才是假的。
他一直没有告诉你,而五条悟也不会主动和你解释,所以在你眼里,五条悟才永远都会是那个对你没有好脸色,会把你送的东西扔进垃圾桶的“坏人”。
第7章
夏油杰从宿舍赶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然黯淡下来,天边橘红色的夕阳大半沉下山头,将地面的景物覆盖了一层近乎血色的光晕,阳光带来的暖意也伴随着日头下沉逐渐消散。
深冬时节,你虽然穿着好几件衣服,可落日下的晚风吹过时,仍然被冻得手脚冰冷。为了让体温下降的速度稍缓些,你尽可能地蜷缩着身体,靠着身旁的建筑物,裹紧了身上的外套。
只所以将见面地点选在这里,也是因为周围有建筑物和树木遮掩,哪怕有人路过,也没那么容易看清楚。
在学生数量如此稀少的高专里,又是同班同学的你和夏油杰想要见面轻而易举,可想要确保不被其他人看到,却又需要格外谨慎。
因此,你们总是会不断地变换着碰面的地点,不过月余,学校里那些偏僻的角落都被你们摸得一清二楚。
夏油杰匆匆赶到时,便看到你孤零零地坐在仓库旁的楼梯上,整个人几乎都要蜷缩成一团,在暮色中看起来格外可怜。
眼见你此刻这副模样,夏油杰心底里头的气恼一下子便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则是对你身体状况的忧忡。
他在你面前站定,你抬眼看着站立在你跟前的黑发少年,夏油杰看见你眼眶里有些泛泪,紧抿着唇不语,却从口袋里摸索出一条手帕向你递来。
你忽然想起你第一次清晰地看见“夏油杰”这个人时,他也是这样站在你身前,然后向你递过来什么。
从纸巾到手帕,从同学到恋人……
关于他的记忆,在你的脑海中早已百转千回。面对他的举动,你没有伸手,仍只是望着他。
落日的余晖落在他的面庞,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你能够清楚地看到他的脸,看到他那张脸上复杂的神色。
“杰……”
你轻轻地叫了他一声,终于伸出了手,却不是要从他手里拿走那条手帕,而是虚虚地握着他的手掌。
夏油杰被你的手指所带来的冰冷刺了一下,这么冷的天气,你在外面等了他多久呢?一想到这里,他的脑海中便完全被你在寒风中那伶仃的身形所占据,原本还有些冷酷的心肠根本没法继续维持下去。
你的手被一只温暖的手掌握住了,夏油杰在你面前的台阶上蹲了下来,将你的两只手都握住,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来缓解你的寒冷。
而他的另一只手则是拿着那并未被你接过的手帕,帮你擦了擦快要从眼眶里溢出来的泪水。
沉默的气氛在你们之间蔓延,但原本往你身上吹的风却被夏油杰的身形阻挡了大半。你的手在他的体温中逐渐温暖起来。
“对不起,杰。”
你开口向他道歉,觉得他大概也不会再生你的气了。你以为这件事又要一笔带过了,可夏油杰却丝毫没有要开口的意思,而且,他的脸上并没有露出往常那样的微笑。
以往的时候,你和他约会时偷偷摸摸的样子让他觉得不高兴之后,只要你说几句好听的话哄哄他,再跟他道个歉,他都会对你露出无奈的、包容的笑。
在你眼里,只要他笑了,就代表他不会再计较了。无论你做了什么,无论他的心情有多么糟糕,他的笑容就是将一切翻篇的证明。
看着他此刻没什么表情的脸,你心底里有些忐忑。
好在夏油杰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在你的手指不再像一团冰块那么冷之后,他忽然抬眼问道:“你在电话里说有东西要给我,是什么?”
但这只是你的一个借口,实际上你根本什么都没有准备。而且夏油杰低头给你捂手时也用余光在你身边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有找到。
你定定地望着他,却反问他:“杰,你生气了么?”
“我难道不可以生气?”夏油杰说,“我不应该生气么?”
眼看着他的情绪又在升起,你却提出了一个更是火上浇油的问题:“你为什么要生气?”
夏油杰几乎要被你气笑了,他强忍着没冲你发脾气,但是语气里还是泄露了他的情绪。他道:“你当着我的面给悟送东西,所以我很生气。”
看着即使被你再一次推到气头上,仍然有耐心和你解释的夏油杰,你竟无端生出了几分歉意。
但那一丁点的愧疚,很快又荡然无存。
你握着他的手指,和他解释你这么做的理由,你告诉他,如果五条悟发现了你们之间的事情,以他的性格,他一定会让加茂家和五条家的人全都知道这回事。
而只要他们知道了,整个咒术界都会知道。
“杰,你知道到那时我的处境会有多糟糕么?”
你曾经不止一次和他诉说过你在家族中的处境,在你的描述中,加茂家无异于龙潭虎穴,你每一天都过得如履薄冰。
他知道你很害怕家族,但这实在太奇怪了,你不愿意让悟和其他人知道你们正在交往,又要继续维持在咒术界的“五条未婚妻”的名头。
夏油杰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像是坠着一块石头,他问你:“难道你要一直这样下去么?”
一直这样,一边和他在一起却不能告诉任何人,一边又尽可能地去维持在他人眼里的和五条悟之间那虚构的“婚约”。
说到底,夏油杰也在害怕,爱让他患得患失,他不敢笃信你真的有那么爱他,会为了他和家里人反目,从你和他的相处中,他完全感受不到你会把他放在比任何人都更加重要的位置上。
“杰,”你看出了他的担忧,紧紧地抓着他的手指,几乎是以哀求的姿态望着他,“我知道你能够理解我的,现在还不是时候,迟早有一天……”
你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因为你也不敢确定是否真的有那一天。
将你和夏油杰之间的恋情公之于众,哪怕迎来的是加茂家的反对,其他人的鄙夷,甚至——被驱逐出加茂家。
那种可能性,光是想想就让你——起码是现在的你难以接受。
夏油杰有些失望地看着你,“分手”这样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他也不敢肯定自己真的能够一直忍受这种遮遮掩掩的恋情,他对你的感情是否真的无论如何都能坚如磐石。
可看着你的眼睛,他又狠不下心来。
绝大多数时候,优柔寡断只会给人带来折磨,可又有几个人能够果断决绝地做出每一个决定呢?
很显然,面对这份恋情的态度,你和夏油杰都是一样的。
你仍紧握着他的手,他也没有松开你,即使你们都清楚地知道这份恋情中的不正常、不应该,可谁也没有彻底割舍它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