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卧竹听雨声
孩子们害怕她一个人呆着闷和孤独,就把她接到它们的房子里。
除了个别孙子孙女,它们都是黑色的影子,一个家里,这么多人,怎么还不如一个约微斯好说话呢?
慧与觉得很奇怪,这么多人,却没有一个人可以和她深入聊些天。
她老了,知道自己每活一天就离死亡更近一步。
她已然是一个老人的,不该有太多跳脱的行为,她不能为自己的孩子增添麻烦,不应该说太多话,不要操太多心。
坐在那,安静地打扫着家务,享受着这黑白星球里流淌的水流与墨色的阳光,这才是一个老年人应该最不让人担心的样子。
她知道这是孩子在帮助她规避最大的风险,她都明白,可是她并不是特别快乐,她知道自己的内心需求在她这个年纪要学会自觉后退。
她觉得自己太矫揉造作了,一个老年人干嘛要找这么多事情?孩子爱她,她也爱孩子,这不好吗?干嘛要想这么多?
可是情绪总是在黑白中不断沦陷,太奇怪了,不受控制了。
时间带去的不是她的容貌和身体,还有她那颗走向自由的心,身心无法再随意地跟随意志的指导,被困于沉重的躯壳,被酸痛的肢体折磨,无法再随心所欲地奔跑。
她那时突然很敬佩身处于被身体折磨却仍旧能再精神上得到自由的人,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她太弱小了,没有一颗强大的心脏。
她太自私了,老了还被自己的贪欲折磨。
所以她一边碍于各种现实中应该履行的义务和扮演的角色,一边又无法不去面对内心里奇怪的情绪翻滚。
她真的不知道怎么办,她知道怎么做对于自己来说才是最有利的、最顺心的,她的逻辑完全能够自洽,可是她就是内心深处很不舒服,这种不舒服原本是一粒芝麻大小,却不受控制地愈演愈烈,然后将她整个人吞噬,被彻底的黑暗裹挟。
老人和小孩一样弱小,即便老人曾经也有过身强力壮的鼎盛时期,可是岁月终将无情地将她剥夺,让一个弱小的心脏不断变强,又让时间不断地洗刷使她衰弱,天道的轮回和馈赠,让她不得不去应对变故,人在这这自然规律之间如此强大、如此脆弱。
它们不得不承认老化带给它们的影响,不得不面对由此产生的一切折磨,它们是弱小的强大者,是强大的弱小者,在人生的尽头,它们的心也将走向尽头。
她好像也变了,变成了一个敏感、顽固、古板的人。
她不喜欢小孩的大声吵叫,这会让她感到头脑很昏昏然。
她不喜欢总爱犯错的小孩,她想这明明是可以规避的错误。
她不喜欢晚上卧与床铺入睡时伴随自己的只有吵闹的视频,明明曾经她也有相谈甚欢的人。
她有些赶不上这个时代的新思想了,她只能困于自己的一方天地去与这个新世界对话。
她被抛弃了,无论是先比她离去的老伴,还是日新月异的世界,她的思想、她的灵魂、她的一切,都很难再激起什么水花。
她其实也很害怕被遗忘,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让她的孩子和孙辈可以再多记住她一些,不要将她置与时代的末端,不要忘记她的存在。
没有促膝长谈的伴侣,没有身强力壮的身体,没有接纳一切的决心,只有被囚禁的灵魂。
慧与的颜色回不到绚丽,她呆在这幢房子里,害怕死亡、期待死亡,究竟什么才可以给她一份解脱?
慧与要死了,她的呼吸开始变得笨重,她要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了。
她的孩子问:“母亲,你还有什么愿望吗?”
她看着只有黑白的天花板,闭上了眼睛:“我想回到地球。”
她的孩子没有拒绝她,它们给她买了一项养老服务,让她安心在地球养老,如果她不幸去世,会有专门的机构来给她处理后事,将她的意识上传至云端。
后面,就没有后面了。
竹听渝看着老人的生平记录,等一下,为何她可以,她的丈夫不可以呢?
她的丈夫在哪里?
竹听渝走到老人的身旁,她已经躺下了,旁边放着那个箱子,里面是老人的一些杂物,除了日记本,还有两个更为破旧的本子。
她和辛瑾悄悄的一人拿起一本起来看,里面记录的是老人的生平往事,还有几瓶没有标签的药罐。
竹听渝拿起来打开闻了闻,没有味道。
“小渝儿,你快看。”辛瑾将一本破旧的笔记本推到竹听渝的面前,上面是一堆药类的名字。
“□□丙嗪片、氯氮平片......”
全是一些治疗精神分裂症的药物,竹听渝看着这些记载,突然陷入了某种怀疑。
“辛瑾,你看一下她笔记本里面有没有关于医生的记载。”
辛瑾点点头,她翻动着日记本,开始一行一行地查看。
“找到了。”
新历某年7月,竹听渝并没有看见这里写了什么具体的年份。
今天王医生又来给我看病了,我说我根本没有病,我所见到的都是真的,可是他不相信我。
我应该怎么跟他说我所看见的一切呢?
就算我说了,他又是否会相信我?
我所见到的都是真的,趴在天花板上的黑影人,黑白星球,还有我的孩子的孙辈们。
我给王医生描述得很详细,可是他还是不愿意相信我。
也罢,被认定是有病的人无论说多少也是徒劳无功。
王医生说:“慧与,你说你在那边已经老了,已经死了,可是你现在看看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