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品丰
李闻雯听?而不闻,继续念叨:“我爸妈这个年纪也不可?能再生一个了,他们活多?久,就得惦记我多?久,难受。安姚不太与人交心,但一旦交心,依赖感很强,说句难听?的,你捅她一刀只要?给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她都不走,她分手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但我却什么都不知道,难受。”
李闻雯难过得厉害,头越埋越低,叶进看不到她的表情了。
“……没?哭吧?”他问。
李闻雯艰难地重新扬起了脖子,她轻提了提唇角,落寞地替自己澄清,“没?哭,哭没?有用。”
叶进转头望着前方虚空,因为不知道还能安慰些什么,索性一语不发。
李闻雯在消沉的情绪里三?两口吃掉牛筋丸,反手扶着椅背起身,她微踉跄了下,尴尬地揉了揉通红的鼻头,说:“我吃完了,你动手吧。”
叶进平声道:“你喝多?了。”
李闻雯镇定自若,“没?事儿,你来,就是上?脸和腿软,脑子很清楚。”
叶进却觉得眼?前这个力邀他动手的人不像脑子清楚的样子。他伸手扶了她的胳膊肘一把,道:“回去吧。”
李闻雯有点遗憾,再度向?他确认,“真不动手?”
叶进“嗯”一声,松开手,然后用眼?神催促她与他一道往公寓门厅的方向?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李闻雯突然抬头往楼上?瞧了一眼?,急性两步凑近叶进,道:“商量一下,我这样回去邱迩会担心,那小孩很敏感。去你家缓缓行?吗?酒意下去了我再上?去。”
叶进脚步一顿,不置可?否,但两人踏进电梯以后,他只按下了七楼的按键。
电梯无声上?行?,失重感几乎忽略不计,李闻雯倚着轿厢壁,脑海里突然重现两个月前第一回 在这电梯里遇见叶进的场景,她站在犄角旮旯里用卫衣的兜帽遮住脸,头皮发麻,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儿。李闻雯回忆到这里突然笑了。
叶进回头望她一眼?,“在笑什么?”
李闻雯摆摆手,“不用理我,我现在不光上?脸,还有点上?头,我一上?头就会话多?想笑。”
叶进轻扯了扯唇角,重新转回去盯着液晶屏上?的读数。
李闻雯瞧着他的背影,突然开口:“你为什么那么轻易就接受了鸠占鹊巢这种?离谱的事。”
叶进言简意赅道:“如果是蓄意要?骗人,不会用这种?离谱的方式。”
其实在李闻雯坦白之前,叶进就察觉到“程松悦”的异状了。叶进因为激愤下的报复念头,曾根据程松悦遗留在网络上?的痕迹大略分析过这个人,得出个她虽罪不至死但活着也没?什么价值的结论。却又割裂般地现实里一直与被困在程松悦壳子里的李闻雯打交道。太不同?了,不是一句“失忆”就能糊弄过去的。
—— 由于叶进此前既不认识程松悦也不认识李闻雯,因此得以从一个客观的角度看待二者的差异,其他人却并不会有这样的客观角度,他们会因为熟识程松悦或李闻雯而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李闻雯道:“但你也不感兴趣为什么会存在这样的现象。你好像只是接受了,就像接受‘既然冰箱里的鸡蛋用完了那今晚就改吃清汤挂面?好了’。”
叶进无可?辩驳索性就地变成锯嘴葫芦。
李闻雯轻声叹息——她以为是轻声,忧心忡忡地道:“你不能就这样一直停滞不前,不然很容易抑郁,我妈就已经有抑郁的征兆了。”
“叮——”电梯到了,叶进转身给动作慢吞吞的李闻雯挡着电梯门,用微微抬起的下巴示意她出来,顺道无声把李闻雯昏头昏脑下的担忧关回到电梯轿厢里。
……
李闻雯乖觉地没?有妄图要?一张床,她推拒了剩下的关东煮,喝了杯水,自动自发地靠在双人沙发上?闭目小憩。闭目之前周到地订了个两个小时后的闹钟,给了自己两个小时的醒酒时间。
叶进洗完澡用毛巾胡乱擦着头发出来,瞥见李闻雯下眼?睑的扇影,在原地愣怔片刻,转身去卧室翻出一条薄被,给她放在膝上?。
第20章
我以后在天上会保佑你的 ……
1.
李闻雯没等闹铃响就醒了, 她在一室昏黄的寂静里睁开眼,瞧见叶进?戴着耳机躺在露台前的“太空舱”沙发里望着高?远的夜空发呆。桌上那盒关东煮仍原封不动放着,没有热腾腾时令人食指大动的香味了, 只余留几?乎凝滞的肉腥味和海产腥味。
李闻雯重新闭上眼睛,室内明明密不透风, 她却?感觉自?己正被七级大风刮着,骨头缝里都凉嗖嗖的。
程松悦你睁眼瞧瞧你干的是什么事儿,那两个巴掌你就非得在行车时打?她暗暗唾骂。
但话说回来,骂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 素质在哪里?教养在哪里?她左脸突然隐隐作痛, 又默默改口。
李闻雯故意出了点?动静,叶进?闻声望过来, 她便装作刚醒的模样忍着呵欠起身?,懒洋洋道:“谢谢收留,我回去了, 四十分钟后给你带鱼汤过来,报答你的牛筋丸。”
叶进?依旧躺在那里,没有起身?送客的意思, 只静静望着李闻雯, 拒绝道:“不用了, 我准备睡了。”
李闻雯做作地把没有戴表的手臂伸到眼前, 信口胡诌, “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年轻人不到九点?就睡的, 我生病那时候都能熬到十一点?,晕过去的不算,”这样说着人已经来到了门口, 她行云流水般地压下门把手,最后撂下一句,“等着。”
“22100……”李闻雯尚未输完六位数密码的最后一个“7”,邱迩便从里面把门打开了。
“那个阿姨的妈妈怎么样了?”邱迩脑袋上顶着毛巾,问。
“明天就能出院了,”李闻雯低头换鞋,顿了顿,又转头叮嘱他,“不要随意开门,你刚刚都没看?门上的猫眼。”——他的脚步声到门口没有半点?停顿门就开了。
邱迩没说自?己刚刚就站在浴室门口,听出了她的脚步声。她走路步态比较稳,步频不紧不慢,非常容易辨认。
李闻雯把鞋收好往里走,瞧了眼餐桌旁的垃圾桶,果不其然里面是省时省力的披萨。她暗暗告诫自?己下不为例。她既然以“程松悦”之名把他带出来了,就得对他负起监护人的责任。“不要着急回房,去玩两把游戏,我炖个鱼汤,你再?来一碗。” 李闻雯径直步入厨房,从冰箱里拎出前几?日赵大良给的鱼块。
邱迩为难道:“但是我刷过牙了。”
李闻雯不以为然,“喝完再?刷一遍能有多?费事儿?我以前一晚上能刷三回牙。当然这也不好,后来补牙时被牙医严辞警告了。”
由于解冻花去太长时间,导致这道承诺“四十分钟”炖好的鱼汤最终花去一个小时。李闻雯关火正要给邱迩盛出一碗,顿了顿,跟他商量:“楼下邻居今天帮了我个忙,要不然你捧着碗筷,我们去楼下跟邻居一道吃?”
邱迩露出茫然脸,端锅去请邻居吃饭,而不是像对待雷雨天里绕路载他回家的同?学?家长那样直接转账——当然那让他当时非常尴尬,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邱迩再?次感觉车祸以后,“程松悦”的每一个展开都很魔幻。
……
拜李闻雯坚持不懈的敲门声所赐,最后三个本应该永远没有交集的人诡异地坐到了同?一张桌上。
此时距离过年只剩下两天了,鹿鸣公寓几?乎每面墙都红彤彤的,贴着“喜迎新春”、“五福盈门”、“出入平安”,每道门里都是欢声笑语或生动的“鸡飞狗跳”,每个人都神采奕奕囤着大包小袋的“年货”等待过年——即便楼下商超实际只歇业大年初一一个上午,人们并不需要囤货。只有七楼和八楼的这两家,不管是房子?还是人,素得都有些惨淡了。
“说‘叶哥新年好’。”李闻雯轻拍了下邱迩的后脑勺,又吩咐他,“给你‘叶哥’盛汤。”
邱迩声音紧绷低声道了句“叶哥新年好”,然后埋着脑袋抓起汤匙盛汤。他要是知道所谓的“楼下邻居”是叶进?,说什么也不会?跟着下来。
邱迩认识叶进?,两人不止是不久前在山上农庄见过,在车祸现场也见过。邱迩当时被挡在人群之外,瞧见叶进?两手沾着血在跟急救人员说“你再?试试”——好像是这句,他离得太远没太听清楚——片刻后尚有余息的程松悦被从副驾驶位拖出来,他就软着膝盖跟着爬上救护车走了。
叶进瞧着放到自己面前的鱼汤,平声向邱迩道谢。
“鱼是前几?天我从……李闻雯妈妈那里拿来的,你尝尝看?,”李闻雯若有所思地招呼着,“跟你商量个事儿,我们单位常年缺人,你如果偶尔在家里呆烦了,可以考虑去我们那里转转。我们非常欢迎各行各业的人才?给我们带来各行各业的资源,以便于我们那些帮扶对象能更契合地融入社会?恢复生产生活。”
叶进?手执汤匙,表情非常平静地问她,“你这种不怕折腾就愿意给自?己揽事的毛病,是先天的还是后天工作环境熏陶的。”
李闻雯根本不在意那点微不足道的嘲讽,她笑眯眯先?应道,“先?天的,”又勾着脑袋不屈不挠继续劝着,“一周来一次行不行?你反正有钱,我们就不提报酬这个事儿了,以后如果市里有‘杰出青年’选拔,我给你寄一沓奖状和感谢信去。”
叶进?见她油盐不进?,低头喝汤不理他。
邱迩确定叶进?没有攻击性这才?放心地喝自?己的汤。他实在想不明白,她是怎么与?七楼这位邻居化敌为友的……应该是“友”吧,毕竟邻居虽然不耐烦,但并未把他们俩赶出去。
李闻雯端起香菜碗斜倾在叶进手腕上方,殷殷道:“给你来一点?香菜?邱迩受不了这个味儿,所以起锅时没放。”
叶进?用手腕虚挡了一下,“不用。”
李闻雯很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鱼汤锅刚见底,一分钟都没多?逗留,就给邱迩使了个眼色端起锅向叶进?告辞。叶进?曲起指关节轻托了托眼镜,跟邱迩说需要一句话的时间,示意他先?上楼。邱迩在李闻雯遗憾的目光里犹豫着离开以后,叶进?嘴角拉平成一条没有波澜的直线。
“你是不知道人与?人交往的界限,还是你有什么别的想法?”叶进?开门见山地问。
李闻雯笑容未减,一点?也不怵叶进?的冷脸。叶进?或许不主动不热情,但绝不是个铁石心肠薄情寡义的人,不然先?前也不会?去见崔其朝。他只是独惯了,不习惯与?人亲近,而如果别人主动亲近,不管目的是善是恶,他都首先?会?感觉被冒犯——他实在是太容易被冒犯了。但是你看?,即便被冒犯了,他也没有当着邱迩的面表达太过明显的不满。
“你别误会?,”李闻雯语速比平日里略慢,在脑子?里组织着语言,“是因?为整个世界只有你知道我是谁,我在你面前不用害怕露馅,能松一口气,所以就老想多?跟你接触。”
非常合情合理的说辞,而且当事人目光平静表情自?然。
“开车撞人的不是你,坐副驾的也不是你,以后不要再?来往了。”叶进?不近人情地道。
李闻雯扯起嘴角,“不行。”
李闻雯又软了骨头,“我虽然弥留之际有点?漫长,但现在也属于弥留之际,是不是?说不定哪一分钟就不在了。你就发挥一下人道主义精神,再?忍耐忍耐我,求你了,我以后在天上会?保佑你的。”
叶进?听到这句软乎乎但毫不拖泥带水的“求你了”,眼前又浮现她一脚当胸踹出去,把人踹得人仰马翻的画面。他沉默片刻,抬手指了指门,李闻雯龇牙冲他友好一乐,端着汤锅离开。
2.
赵大良第二天出院时,李闻雯刻意没有跟安姚一道去接,只打了个电话问好。李闻雯昨天离开时察觉赵大良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她认为可能是因?为自?己太往前凑了,让赵大良察觉到异样了,因?此不得不苟一苟。
李闻雯因?为是那个硬着头皮左支右绌编故事圆谎的人,虽然也知道因?为自?己的圆谎能力有限,“程松悦”的存在有点?突兀,但并不能真切体察有多?突兀。她以为赵大良到这个阶段只是察觉到异样了,但其实赵大良已经“抽丝剥茧”推导出“结论”了。
虽然这个“结论”方向偏了,且听起来十分炸裂。
……
“你知道雯雯的……取向吗?”
安姚正拧着保温杯突然听到病床上赵大良如此发问,她一头雾水地向她望去,“啊?什么取向?什么意思?”
“你要是知道不用替她瞒着,她反正已经不在了,” 赵大良的表情又谨慎又尴尬,“以前有男同?学?追求她,给她打电话,约她出门,她都表现得很烦躁……”
安姚仍是不解,手又反方向使劲儿,用眼神表达出“这有什么问题”的意思。李闻雯不愿意跟不喜欢的人出门,因?而表现得烦躁,这是多?正常的事情啊。
赵大良不再?多?说,只目不转睛盯着她。门外乱糟糟的,有李辉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他去办出院手续了,有查房医生交待术前注意事项的叮嘱声,有护士长不满病人家属不约束小孩任其在走廊里横冲直撞的斥责声……安姚大脑中的齿轮突然“咔哒”往前滚动一格,鬼使神差地把赵大良话里的“取向”和“男”同?学?串在了一起。
安姚眼睛缓缓瞠大,用不可思议的目光回望着赵大良,嘴角往上一勾又迅速抹平,哭笑不得道:“阿姨你为什么……你怎么会?想到那里去?她肯定是喜欢男生的,她大学?时曾经喜欢过一个医科大的男生,我都见过那个男生的照片的。再?说忪悦自?己也有老公孩子?。”
安姚说到最后一句自?己也愣了,因?为赵大良并没有提到“程松悦”。
赵大良报了个她在网上查来的概率值,道:“也有很多?人是男女?都行。”
安姚心脏重重跳了几?下,露出迷茫脸。
赵大良涩然道:“松悦跟她很多?方面太像了,那些说话的习惯、小动作以及思维方式一定是耳濡目染,不然不会?如此一致。但是她还在时从未跟我说过有个叫松悦的关系这么好的朋友,她为什么从来不说?”
安姚从任何角度都无法作答,事实上,她也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程松悦”探望李闻雯父母的频率比她都频繁,一个月四次打底,那按理说确实得是与?李闻雯关系不错,那会?是什么样“不得已”的理由致使李闻雯生前对这位“朋友”的存在绝口不提呢。
安姚仰首把保温杯里的水喝了,犹疑不定道,“给我点?时间,我去把这个事儿弄清楚。”
赵大良默了默,叮嘱道,“如果被她察觉了,你就说是你自?己的怀疑,如果真的是……你就劝她多?往前看?。”
……
第21章
我的‘弥留之际’可能就要结束了 我……
1.
除夕夜, 李闻雯守约领着邱迩去了程祥家里,不出意料地在程祥家里碰见了邱怀鸣,这?顿年?夜饭于是便同样不出意料地吃得鸡飞狗跳的?。
程祥与邱怀鸣的?陈词滥调就不再赘述了, 餐桌边缘倾倒的?酒瓶和?断成两?截的?酒杯便可见一斑。“程松悦”小?后妈秦女士的?清奇观点倒值得一书。
秦女士以过?来人的?经验表示,自古以来男女嫁娶, 要么图家产要么图模样要么图人品,普通人若能“既要”、“也要”已经是中彩票般的?运气了,假若有人妄想“既要”“也要”“还要”,她?最好要么去卫生间照照镜子要么去医院照照脑子。当然,秦女士说得比较委婉, 但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秦女士绵里藏针地一顿输出以后, 跟程祥交换了个无奈的?眼神,嘴角微微下撇, 以过?来人的?经验劝说“程松悦”,“女人眼睛睁得太亮要得太多是过?不好日子的?,跟谁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