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品丰
然而要留邱迩一个人?在病房里,李闻雯还是有些不太放心。她环顾四周,此?时将近正午,这个三?人?病房里,一张床是空的,听说是病情不严重,白天在家继续过年——大都正月初五之前?都是年——晚上回来住院;一张床上睡着个鼾声四起的大爷,而大爷的家属出去吃饭未归。
邱迩看出“程松悦”的为难,主动说:“我自己呆着也可以的,反正玩两把游戏你就回来了。”
李闻雯断然拒绝,“不行,不能?玩游戏,你伤了脑子,需要休息。”
邱迩眼?神热切,“就玩两把,玩两把转移一下注意力,不然太疼了。”
不知道是不是东南方向的天光反射,李闻雯感觉邱迩的眼?眶里似乎有微末的湿意,她靠近半步,试图看个分明,但邱迩却倏地垂下了脑袋。
“玩玩玩,”李闻雯忙不迭地道,她避开邱迩后脑勺的纱布用手轻轻兜了兜他的脑袋,跟他商量,“但只?能?玩两把,我回来就收啊。”
邱迩点头模糊地应了一声。
李闻雯将要把手机递给他,又顿住,有些发愁,“但,你这一只?手怎么玩啊?”
邱迩倚向床头,屈起只?有轻微伤的左腿,再在腿上斜放一只?枕头,“这样就行。”
李闻雯将手机放到枕头上,邱迩用右手仅剩的三?根手指艰难抵着,左手点开游戏App,抬头向李闻雯展示,“你看。”
李闻雯没忍住又兜了兜他的脑袋,她轻声道:“再忍忍,哭没有用,哭也疼……你前?几天不是说没玩过密室逃脱吗?等你把腿养好了我们就去。”
邱迩保持着给她看自己“身残志坚”行为的自得表情愣住了,他完全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两句话。他不及她腰高的时候都没被她这样哄过,如今他已经长得快要跟她一样高了。
李闻雯着实?没有想到这样随口的两句话能?引来邱迩这么大的反应。他目不转睛望着她,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似地扑簌簌往下落,没有任何征兆,很?突然。
李闻雯惊愣片刻,轻轻呼出一口长气,放弃赶在上午去办入院手续的打算,肩膀微微下沉,把邱迩揽进怀里。
“我小时候是干嚎,光打雷不下雨,你这不会?偷工减料啊。”李闻雯说。
“再这么哭一会儿你就该脱水了,我们来的时候没带水杯,可没法给你补水。”李闻雯又说。
……
2.
早晨在救护车上李闻雯似乎看到了拳头大小的太阳,光线稀稀拉拉的,像从破旧的筛子里漏下的似的,医院里一通折腾后再往外望去,连拳头大小的太阳也没了,天空仿佛被一块铅灰色的幕布遮住。
李闻雯补办完住院手续,低着头慢吞吞往回走。她在思索如何能?将邱迩带离邱怀鸣——是说在她有一天消失以后——但不管如何思索,都没有万全之策。
李闻雯两手揣兜儿里回忆着醒来以后翻阅的各种志怪故事,她琢磨着,她有一天消失以后,无非出现两种情况,一个是程松悦回来了,一个是程松悦没回来这个壳子直接空了。
如果是前?者,程松悦直接跟邱怀鸣复婚也说不定,多半还会?唾骂她脑子有病多管闲事。
——回顾绿瓣帖子里此?人?“波澜壮阔”的前?半生,李闻雯自认对她这个人?的侧写还是比较准确的。
如果是后者情况更糟,邱怀鸣是邱迩的第一顺位监护人?,没有大问题是不会?被剥夺监护人?资格的,他强烈的控制欲和?独断专行,只?要没把人?逼出个好歹,在当前?社?会?都不属于“大问题”之列,如果坚持告诉可能?还会?被斥以“不识好歹”。
——李闻雯早就确认过,虽然邱怀鸣一个幽深的眼?神就能?令邱迩如惊弓之鸟,但他确实?没有对邱迩使用肢体暴力的习惯,他今天推搡中?把邱迩抡下楼也的确不是有意的,这点前?面在等核磁共振结果的时候邱迩醒过神来也如实?告知陪诊的民警了。
而且退一万步说,即便邱迩侥幸能?脱离这对父母,他一个未成年能?去哪里?多半是被送到爷爷或祖父那里,有什么区别??
李闻雯此?刻终于切身体会?醒到“原生”家庭的泥沼能?有多深。她深感挫败越走越慢,无意识地耸肩将下巴缩进衣服领子里。片刻,疑惑地嗅了嗅……是叶进身上的很?好闻的果木香。
李闻雯走过一面黑玻璃幕墙,又慢慢倒退回来,转过身认真地望着墙里的女人?。女人?长过下巴的黑卷发被整齐地扎成一束,兔子尾巴似地支棱在脑后,精致的小尖下巴渐趋圆润,但因为肤白脸小颈长,所以反而弱化了五官的攻击性,给人?平添几分温和?……鸦黑色羽绒服很?好看,一眼?看去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设计,但上身很?托人?。她扭头去翻后衣领,想瞧清它是什么牌子,又倏地顿住,意识到没有这个必要,从各方面来说,如果这是她度过的最后一个冬天的话。
李闻雯低头又嗅了一下衣领,屈指挠了挠额头,长叹转身,与人?撞在一起。
“啧。”被撞的人?不耐烦地出了个齿音。
李闻雯霍地抬头,与安姚的前?男友谢武泉四目相对。
李闻雯瞧见谢武泉的动作和?他身边的人?,脸当即沉下来了。
——谢武泉怀里正揽着个几乎是临盆状态的孕妇。
李闻雯去世到现在也才四个来月,而安姚和?谢武泉是在她去世前?两个月分手的,谢武泉闪恋闪婚李闻雯能?理解,但他是怎么虚空变出来两三?个月怀上孩子的。谢武泉有些微直男癌倾向,不可能?给别?人?当便宜爸爸,李闻雯虽然一直看不惯安姚的这位“前?男友”,但对他还是小有了解的。
孕妇皱眉绕开李闻雯,继续与谢武泉聊着,只?轻飘飘一句话就佐证了李闻雯的猜测。
“老公,浓眉大眼?可以像你,但个高腿长这点得随我,唉,你们一家子都是五五分身材你发现没?”
“你别?对着我说,你夜里摸着肚子对着他说,希望他能?听妈妈的话。”
……
是那么不令人?意外?。
3.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是姓谢,谢武泉是吧?我在李闻雯那里看到过你和?安姚的合照,”李闻雯在谢武泉夫妻身后扬声叫住他们,“那这位一定就是安姚了。”
“你是哪位?”谢武泉面露疑惑。
“有病吧?!”谢武泉的妻子急赤白脸斥骂。
李闻雯轻轻一挑眉,立刻就明白这位直接跳脚的多半是知三?当三?。但她装作愚钝没接她茬,仍旧热情攀谈。
“雯雯在时没有机会?见到两位,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雯雯之前?跟我聊天,说搞不好你们是她身边唯一从校服到婚纱的一对儿,我说这世界上贱男烂女扎堆,别?报太大期望,没想到她真的说对了。恭喜。”
没有人?的“恭喜”前?面是带有“贱男烂女”的假设的。谢武泉的妻子怒目圆睁,托着大肚子举步向李闻雯走来。李闻雯怕自己忍不住对孕妇出手,两手背在身后向后退了一步,她正要继续讥讽,瞧见谢武泉拽住了妻子,两人?面色微异一同?望向李闻雯身后。
李闻雯跟着转头,脑袋嗡地一声。
“姐姐,钱也给你了,没必要吧?好聚好散不行吗?”
谢武泉的妻子虚张声势地瞪着安姚,在凛冽的冷空气里张口吐出一串白烟。安姚一出现,她就认定眼?前?这个多管闲事的是安姚指使的了。不过她敢撸袖子向着这个多管闲事的人?走去,但面对安姚还是难免心虚色荏。她定定地站在那里,孕期的不易几乎都体现在脸上了。
“他拿我的钱养你,他还给我不应该吗?我跟他分手六个月,你怀孕九个月,好聚好散是该你劝的吗?”安姚冷冷道。
李闻雯的声音不大,但很?响,而安姚是特地扬了声,因此?路过的病人?和?家属耳朵一竖再略加推敲——毕竟太阳底下无新事——就能?得出事情的前?因后果。
立刻就有几声阴阳怪气的唇齿声直冲着谢武泉夫妻的面门而去。
谢武泉面色青红交错,“你这样没意思吧?”
安姚瞧着自打她出现就再也不吱声的“程松悦”,嘴唇微微颤抖着,眼?眶渐渐续满热泪。
“我本来打算给你没出生的孩子一个祝福,祝他/她未来每段感情都以我跟你的结局收场,”安姚垂着眼?睛轻声道,并不去看谢武泉夫妻瞬间?难看的面色,“但我今天高兴,不想跟你们这些蝇营狗苟的小人?计较了。”
安姚的眼?眶到底没能?盛住,眼?泪如急雨很?快就挂满了腮,但眼?睛瓦亮,嘴角也翘得高高的,看起来精神状况堪忧。
谢武泉从没见过安姚这副模样,以最难堪的方式分手时也不曾,他不忍心地道:“你别?这样,你心里不痛快就再去我家砸一场,我没想这样伤害你。”
——谢武泉与安姚从高中?起七年的感情,也曾经有过她一皱眉他就慌乱的美好时光。但最终仍是没能?抵过那点贪图新鲜的劣根性。
谢武泉的妻子恨得几乎要把牙咬碎了,她抱着谢武泉的胳膊把他往后拖,慌乱地让他走,但谢武泉不放心地盯着安姚,脚下几乎生了根,即便安姚并没有在看他。
谢武泉的妻子拖不动他,恼怒地大叫“你走不走”,终于受够了被人?耻笑,自己个儿托着肚子气咻咻地向前?走了。谢武泉终于转身,跟着行动不便的妻子离去。
……
李闻雯在安姚明亮又炽热的目光里忐忑不安地问:“你怎么来了? ”
安姚不说话,只?在病人?家属散开前?殷殷的“不值得”、“看开点儿”、“你还年轻”的劝说里流着眼?泪笑。
李闻雯硬着头皮讪讪圆场,“我在雯雯那里也见过他的照片,你跟我说过你们分手的时间?,我看他老婆的肚子那么大,感觉不太对…… ”
安姚抬手挥了把泪,咽下喉咙里的哽块,狠狠搓了搓脸,道:“那谢谢你。”
李闻雯不自然地一扯唇角,“不客气。”
李闻雯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行为奇怪,不对,是很?奇怪,安姚只?是朋友的朋友,“程松悦”愤怒得过于鲜明了。但安姚奇怪地却并未质疑她,只?不错眼?珠地盯着她,仿佛第一次见。
“我是不是多事了?”李闻雯察觉到气氛不明,画蛇添足地继续圆场,“我总是掌握不好跟人?交往的分寸,所以没什么朋友。”
安姚目光复杂,她轻轻点头,温和?地扔出一个炸弹——
“确实?没听你说起过你的别?的什么朋友,是车祸以后全都忘了? ”
李闻雯心脏重重一跳,倏地抬头望向安姚。
第26章
好得不彻底,坏得不尽兴
1.
冬日午后的?医院中庭,铅灰色的?天空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两颗心脏裹在两幅胸腔里一个比一个跳得激烈。
李闻雯用?几乎凝成实质的?目光注视着安姚。
安姚平静与之对望, 片刻,眼眶又湿了, 她抬手捂住眼睛,“生理期,控制不?住,不?好意?思。我刚刚去了病房你不?在,是邱迩说的?。”
安姚恍恍惚惚到?了病房门外?时, 李闻雯其?实还在, 她正坐在床尾跟邱迩一起吃全家桶。安姚正要敲门,听到?她跟邱迩交待说等会儿要去补办入院手续。安姚站在原地默不?作声掐了会儿指关节, 转头离开了。十五分钟后再回来,病房里果?然就只剩下邱迩了。
安姚大学还没毕业就开始筹划自己的?工作室,有丰富的?与人?打交道套话的?经验, 攻略邱迩这个小学生可以说信手拈来——喜欢读哲学的?小学生也?是小学生。
而在邱迩这里,“程松悦”先前?只叮嘱了不?要在赵大良夫妇那里说漏嘴,“以免他们不?好意?思麻烦她”, 并没有提安姚。
因此, 当安姚给他剥了个山竹递过来, 笑眯眯问他, “你妈感觉有点功夫在身上啊, 什么时候学的??”他便?没什么戒心地回了她, “听她说上过几节课,去年或前?年吧。”
“程松悦”反肘提膝的?娴熟利落和瞬间爆发力显然不?可能?是几节课的?训练结果?,安姚不?露声色, “嘿”一声,微讽道:“那你爸挺勇敢的?,松悦有这个功夫他都敢跟她动?手。”
邱迩顿了顿,还是没忍住,说:“……以前?她不?还手的?。”
安姚极力稳住自己的?血压、心跳和脉搏,故作自然地起身给邱迩拧开一瓶矿泉水交给他,状似随意?地问:“嗯?以前??多久以前?? ”
邱迩默了默,“几个月以前?。”
安姚仍旧是很随意?的?态度,“那怎么突然就想开了打回去了? ”
邱迩:“是因为发生了车祸,她忘了很多人?,也?包括他,就不?害怕他了敢还手了。”
——这是邱迩有一回从?门缝里听到?的?“程松悦”的?大致说辞。
安姚的?手指头在大衣兜里止不?住颤抖,但面上却一点也?不?显露,她扬眉笑道:“这不?是古早电视剧里的?经典情节吗?忘了很多人??也?包括你? ”
邱迩面孔突然涨红,不?回应了。
安姚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答案,她嘴唇微动?,有心要安慰邱迩两句,但大脑一片空白。她怕邱迩瞧出她情绪激越,压着嗓子说了句“那你继续玩游戏”,然而压制不?住心里的?鼓噪,又道“我去瞧瞧她办完手续没”,抬腿急匆匆离开病房。
……
李闻雯紧绷的?肩膀一塌,精气神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她张口正要承认,却叫安姚突兀地截住了,安姚扬声叫她“程松悦”的?名字,横臂一抹眼泪,嘴角勾起,道:“邱迩在等你着呢,我没留神给他喝了不?少水,可能?正憋着要上厕所。”
李闻雯瞧着眉开眼笑的?安姚,做了个没有意?识的?吞咽动?作。她有点跟不?上安姚的?思路了,不?明?白她为什么临门一脚突然退缩了。
安姚转身领头往回走,声音里毫无异常,仿佛真的?在跟拥有一个即将上初中的?儿子的?人?说话,“不?过邱迩也?不?小了,你领着上厕所是不?是不?大合适? ”
李闻雯不?得不?跟上,她摸不?透安姚的?路数,只好她问到?哪儿她回到?哪儿,“我就扶进厕所,他自己可以穿脱——松紧带的?裤子。”
安姚点点头,又问:“得住几天院吧,出来也?得俩月恢复,我给大外?甥买个轮椅吧。”
李闻雯默了默,“这个年纪的?小孩自尊心奇奇怪怪的?,我先问问他愿不?愿意?坐吧,不?愿意?就算了,别买回来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