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倾碧悠然
何老爷原本想糊弄过去,眼看儿子执意,只能妥协,还是那话,儿子想知道的任何事都最好不要从别人口中得知,乡下长大的孩子不太懂得大家族之间的弯弯绕,很容易被人利用了去。他叹口气:“城里孙家的二夫人……她是个妾,入了孙家后,生了一儿一女。”
姜大川上辈子在城里混迹了一年多,平时有不少年轻公子约他,大部分都对他没抱善意,但也有真心和他称兄道弟的,孙家的公子孙旺达就是其中之一。
这个孙家人丁旺盛,如今的孙家主膝下只有一子一女,都是同一个妾室所出。
因为孙家主没有嫡出,庶出的孙旺达身份超然,当然了,他是庶出,生母身份上不得台面,其他嫡出公子不愿意带着他。
姜大川上辈子只是一个占了哥哥便宜才能搬到城里住的年轻后生,家中两间铺子都租了出去,每月收租度日,手头也并不宽裕。按理说,这样的身份,压根就不配让那些富家公子惦记。
说句难听的,即便是他想要讨好那些公子,也根本挤不到前排,压根就不配。
这样的他,三天两头被一些莫名其妙的年轻公子上门约见,一见面不是花楼就是赌坊,不去还不行,去了不玩儿也不成。其中孙旺达特别不一样,好几次帮他解围,只不过姜大川心里自卑,不好意思主动相邀,也不止一次拒绝孙旺达的好意。
如今看来,姜大川想法没错,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孙旺达来找他,帮他挡掉那些为难,戳破那些背后的算计,说到底,只因为他们是亲兄弟。
何老爷见儿子不说话了,面色怅然,说了一句公道话:“你生母的身份很差,从小跳舞,除了貌美,没有任何长处,家世也不清白。没有人会聘她做主母,除非她愿意泯然众人嫁给普通百姓草草一生,否则,都只能与人为妾,近两年随着那一双孩子长大,她日子渐渐好过,若是一切顺利,等她儿子接手孙府家主之位,她兴许能安享晚年。”
可想要做到“一切顺利”,哪儿有那么容易?
大户人家为家中长子嫡孙聘妻,都会选择门第相当人家的家中嫡女。
小蝶能够在孙家生养一双孩子,已经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若是她能活到儿子做家主,那都能压在主母头上了,孙家夫人怎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何府要比孙府富裕一些,两家没什么来往,何老爷原先只是知道自己的妾室在孙家生了一双孩子,并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大家老爷身边的女人来来去去,他若是每一个都要照看,那一天什么都不用做,光照顾那些女人都忙不过来。
事实上,他还记得小蝶,也是因为这是他唯一儿子的生母。
原先的何景山从来不过问生母,只孝敬嫡母,何老爷那时候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母子俩从没有相处过,没有感情,且何景山知道生母的身份,不惦记很正常。
此时何老爷看到儿子的神情,暗暗决定接下来慢慢找机会与孙家接触,等有了生意上的往来,他和孙老爷说得上话了,等以后小蝶若是被孙夫人为难,也能及时出手把人救下……儿子太可怜了,没有得人偏爱过,希望小蝶回来以后,能让儿子心里好受点。
温云起不知道何老爷心里的想法,看了看天色,道:“爹,夫子已经在等儿子了。”
这是何老爷给儿子请的启蒙先生。
是的,别看姜大川十七了,之前没有读过书,如今只能重头学起。
何老爷嘴上没说,心里有暗暗着急,不过,他很快又说服了自己 ,聪明人寒窗苦读十年就能考中秀才,甚至是举人,他再拿十年……不,二十年给儿子学认字,学算账,学人情世故,学做生意,应该来得及。
教上二十年,只要不是个蠢货,应该能像点样子。
退一步讲,即便儿子学不成,学不好,还可以给儿子娶妻生子,到时他教导孙子也是一样。
反正,只要有儿子,有这一条根在,就不用慌……他就这么硬生生把自己说服了。面对齐家,也没那么恨了。
“那你去,我不耽误你了。”何老爷起身离开,又嘱咐,“那个姜富海总想来见你,你别心软。”
温云起颔首:“院子里这么多人,他即便能闯到门口,也闯不进来。”
出身普通农家的孩子都比这世上大部分人要能吃苦,但姜富海是个例外。从小父亲就很疼他,到了该干活的年纪,又有和他同龄的姜大川可以分担。
兄弟俩十分的活计,姜大川一人至少就做了七八分,他都只是搭把手,这也导致他从小就习惯了做事拖拖拉拉,反正,不管事情做快做慢,总有人帮着做完。
多年养成的习惯很难改变,姜富海到了何府也并没有好多少,让他扫地,他慢慢悠悠,管事训斥两句,他并不认错,还振振有词:“要扫干净,那肯定就得仔细,就快不了啊,若是弄不干净,主子责备下来,还是您的错……”
他嘴快,又强词夺理,姜家人愿意包容他,姜胜还觉得这样的儿子很聪明,但是管事可不这么想,个个都学会了顶嘴,他还怎么管?
“来人,给我掌嘴二十。”
管事可是得了令的,必须要让姜富海尽快学好规矩,学会乖顺,学会听话。
姜富海还想说两句,却已经被人按在了地上,紧接着足有三指宽一指厚的竹片就打在了他的嘴上和脸上。
一板子下来,姜富海半张脸连同嘴都麻木一片,口中瞬间就有了血腥味。
他想挣扎,可身上压着好几个粗使壮仆,压根就挣脱不开。
等到二十板打完,脸红肿一片,有些地方肌肤都破了,隐隐透出血丝,满口的血腥味,鼻血横流,整张脸和猪头差不多。
压着姜富海的几人推开,他却没有第一时间爬起来,半边脸又麻又痛,还有鲜血滴滴落,姜富海想要伸手碰脸,手指颤抖着,半天才摸到伤处,痛得他直吸气。
若是在家里受了伤,爹娘肯定会帮着拔草药包扎,自家处理不好,就会去请大夫,可在这儿,所有人都一脸冷漠,没有人管他。
姜富海哭着问:“有药吗?”
“自然有。”管事一脸严肃,“秋田会去拿药,你得记住这个教训,我不想打你,是希望你能通过疼痛知道自己的错处,若是知错不改,苦日子还在后头呢。听见了吗?”
姜富海不敢听不见,忙不迭点头。心里则想着要赶紧找到姜大川求情,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他已经得了教训,以后也再不来找姜大川的麻烦……好歹,爹养大了姜大川,只看在这份养育之情,姜大川也不应该再为难爹的亲儿子。
*
温云起忙着“学”认字。
文字大差不差,字形和他原先学过的几种看着就差不多,细节上学一学,拿一本书就可畅读无阻。
夫子专门教他一个人,来之前就得了何老爷的吩咐,不要给弟子太大的压力,省得给逼厌学了。
起身送走夫子,温云起决定花一刻钟将夫子留下来的功课做了,然后……他想着是自己去孙家找生母,还是等着孙旺达主动找来。
前脚才送走夫子,沉下心来准备写一**爬字……刚刚才学认字,再是天赋异禀,写出来的字也该是只得其形不得其神。
才写了半张,有敲门声传来。
温云起微微皱眉,伺候他的阿宽挺懂事的,一般不会在这个时候打扰。
“何事?”
阿宽推门而入,一脸的为难:“夫人身边的张管事到了,让您尽快抽空去一趟。”
口口声声说是抽空,这又让尽快,就是让他即刻赶过去的意思。
阿宽明白话中之意,所以才觉为难。公子这刚开始写字,至少需要一刻钟。若是写完再去,夫人说不定会怪罪。
温云起只在阿宽进来时看了一眼后,目光一直盯着自己的笔尖,他笔锋很稳,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姜大川从外面刚认亲回来,若是他本人在此,一定不怠慢。温云起却觉得,这“母子”之间刚刚开始相处,有些不成文的规矩就是这时定下来的。比如,何夫人想对便宜儿子随叫随到,温云起若是第1回从了,以后这规矩就定下来了,哪天没有第一时间赶过去,就成了他的错处。
人与人之间相处,本就是个试探妥协的过程。区别就是谁妥协。
阿宽见主子没有停下,心头有些紧张,随着时间过去,又没那么慌了。
写完了功课,温云起收拾好了笔墨纸砚,这才起身出门。
走到门口,阿宽看到他衣摆上有一滴墨汁,立即提醒:“公子,衣衫脏了。先换了吧。”
去给长辈请安时衣衫不洁,也算是失礼。
于是,温云起又转身去换衣,他动作是快,但还是耽搁了一些时间,等走到主院,距离何夫人派人请他,已经是两刻钟后。
在温云起来何府前,何夫人在后院一手遮天,令行禁止。
等了半天不见人,何夫人心头已经积攒了怒火,听到门口传来请安的声音,丫鬟打起了帘子,她直接把手头的杯子给砸了。
“一个个的都不拿本夫人当主子,你们是要翻了天吗?”
话音落下的同时,温云起身子进了一半。
那一番责备的话分明就是冲着温云起来的下马威!
按理这时候该请安,温云起学了怎样请安,1回面见长辈,要行叩拜大礼。平时请安,若是长辈不免礼,也得跪下磕头。
温云起没有跪,甚至没有行躬身礼,笑吟吟问:“母亲,谁惹您生气了?”
何夫人:“……”
这个孽障,他怎么问得出口?
她开口时态度温柔:“大川来了?刚才我让人去请你,结果半天没消息,我这心里一急,就发了脾气。这么久才到,是下人在路上偷懒了吗?”
“那倒不是。”温云起不打算与她你来我往,直言,“方才夫子刚走,我想做功课。听说母亲有请,原想立即就赶来,可还没放下笔,又想起来了父亲的嘱咐,父亲要我认真读书,说什么事都不如读书要紧。母亲找我,何事?”
何夫人看着面前气度卓然的年轻人,心头的怒火一股一股,烧得她险些失了理智。不是说这人在乡下长大吗?
为何一点都没有染上泥腿子的粗鲁?
难道姓何的血脉当真是流落到泥里也难掩大家贵气?
放屁!
何家也只是生意人罢了,哪儿来的高贵血脉?
何夫人始终坚信,这人气质生得好,必须得用大把银子才能养出来……但是这个年轻人确确实实又摇了多年的船。
她心里拧巴:“原来如此,本夫人这性子比较急,所以才发了脾气。对了,这没有外人,你规矩上有欠缺之处,本夫人就直说了。晚辈在长辈面前,不可以你啊我的,必须得谦虚。比如你方才,在我面前该自称儿子。”
温云起在何老爷面前都没有这么卑微过,自然不会认这话。
“可父亲说,自家人不用这么多礼。”
何夫人噎住,一时间还真不好接这话,若是继续纠正错误,那就是她没把姜大川当一家人。
“我是怕你在自家人面前习惯了随便,回头再在外人面前失礼。”
温云起张口就来:“所有人都知道我被人陷害后流落在外多年,想来应该能容忍我这小小的缺点。不过,母亲的顾虑也对,回头我在外人面前一定谨言慎行,尽量不给何府丢脸。”
何夫人心里堵得慌,满脑子都是这个乡下来的泥腿子胆子为何这般大,居然敢对着她阴阳怪气。更气人的是,她此时竟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明着没办法教训,暗地里还不行么?
何夫人脸上很快就恢复了温和的笑容:“那你回去吧,功课要紧。”
温云起不打算行礼,故意装作慌张的模样:“哎呀,我说好了要给村里送消息的,先走一步。”
话说完,人也跑了。
何夫人气得又砸了一个杯子。
温云起真的打算
出门,但刚出正院不久,就遇上了何景书。
何景书一身粉色衣衫,和当下男子所穿的宽袍大袖不同,裙摆很大,头发高束,用了一个很精巧的发冠,那冠比普通男子所用要大些,此外脸上甚至还上了妆。
丑倒是不丑,乍一看,雌雄难辨。
“哥!”
温云起上下打量他。
何景书抓着帕子,翘着兰花指转了一圈:“怎样?”
“好看!”温云起赞赏。他说的是实话,不过也没忘了何景书故意在客人面前拆他底的事。
“就是有些像女人,母亲看见你这打扮,不骂你吗?”
何景书:“……”
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