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倾碧悠然
他从来就没想过要与侄子断绝来往。从家乡到江南,一千多里路呢。这才刚刚开始走,这才到哪儿?
“志毅,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要睡了。”温云起下了逐客令。
*
夜里,温云起忽然睁开了眼,看向自家的草棚子。
草棚子处那用草编的帘子掀开一条缝,走出来一抹纤细的身影。温云起轻手轻脚凑了过去:“ 有事 ?”
胡文思颔首,抓着他的袖子往后山:“那胡老头恶毒至极,故意把我爹娘吃的东西弄得不干不净。给我爹娘喝的粥,先让带着的鸡吃了一遍,还放了半日,都有些馊了才拿出来,让他们吃了上吐下泻,又故意把我爹带的防身的药藏了起来,到处翻找后说找不到……我呸,他分明就是借着找药的由头翻我家的粮食。”
这个年头出门,只带银子可不行,那七架板车,有五架都是胡文思她爹准备的粮食和被褥还有锅碗瓢盆。
大户人家本就不缺杂物,但凡可能用得上的都带了,三驾板车装粮食,近两千斤,剩下两架板车上装着被褥和锅碗瓢盆。胡家用的东西就没有差的,任何一样拿出来,都是胡父他们平时舍不得买的东西。
翻完了东西,一群豺狼眼睛都红了,愈发想要将东西据为己有。胡家夫妻没有喝到拉肚子的药,被那些人刻意丢下了。别说好生埋葬,他们被丢下时甚至还没彻底断气。
胡父自然也想过这些族人生外心的可能,以为他们最多是把粮食偷了离开,没想到他们会做得这么绝。
生病以后,夫妻两人特别后悔,悄悄嘱咐了女儿一番。
从小被宠着长大的姑娘,懂得人心险恶,但她势单力孤,那日过后就变得特别乖巧。
胡家人没有打算放过她,看她不吃药也熬了过来,便继续给她吃不干净的东西。她想走,但是带不走粮食,且一个姑娘家独自上路,怕是会死得更快。再有,她身子越来越虚弱,走都走不动,又能往哪儿逃?
到了丰收村,她已经病得特别重,胡家人也不想再养着她,将她丢到旁边自生自灭。
这些都是原身的遭遇,胡文思挑挑拣拣说了:“我得去把真正值钱的物件拿过来,还有,那个死老头之前还试图摸……若不是她机灵,怕是已经被那老头给欺辱了。”
同姓不通婚,那胡老头还是原身的族兄,但凡懂点人伦纲常,都不该对原身动手动脚……那老混账简直是畜生不如。
温云起看她往山脚下去,问:“你到这边来取什么?”
“找块石头,打断他的腿。”胡文思也是没办法了,都说病去如抽丝,她身子上的虚弱是真,歇了半日,并没有好转多少,踹高定财那一下,已经用尽全身力气。再想凭一己之力收拾胡老头会特别艰难,如果不是有温云起在身边,她不会这么快动手。
既然有温云起搭把手,她是一天也不想忍。
温云起低声:“你这么虚弱,要不别过去了,我把人扛来。”
两人不是第1回互相配合,闻言,胡文思嘱咐:“那你小心些,别让人看见了。”
温云起将她扶到大路旁的大石头上坐好,胡文思坐下后就开始掂量趁手的石头,看着还挺忙。
月光下,温云起身形如鬼魅,从高大伯的马车旁飘过,隐约听到草棚子里夫妻两人在吵架。
“人家亲儿子都不管亲爹,轮得到你?”这声音是孔氏,满满的恨铁不成钢,还带着几分哭腔。
紧接着响起了高大伯的声音:“我们兄妹三人,妹妹如今都不知道在哪儿,只剩我们兄弟两个,当年爹娘离世,我答应了要照顾弟弟妹妹的。孩子他娘,如今的艰难都只是暂时的,人活一世,我不想后悔,反正尽我能力照顾一下。再说了,我心里有数,也没给他多少东西,就是每天一碗粥,给他喝点水而已……等过几天启程,他可是个壮劳力,我们父子要拉这些马车,到时有人帮忙,也能轻省不少。”
孔氏知道说不过他,冷着脸翻身。
温云起听了一耳朵就继续往前,胡家的人搭了七八个草棚子,胡老头和他妻子单独住。这会儿两人呼呼大睡,呼噜声震天。
胡家人昨天下午才到,彼时他们还在村口花时间安顿,买水做饭,因为地盘还和人吵架,一宿都没睡好。今儿换地方又耽误了时间,这会儿大部分人都睡了。
就连火堆旁守夜的两个年轻后生,头也在一点一点。
当然了,也还有人没睡,其中一个草棚子里传来女子的低吟和男人的低吼,正闹得厉害。
温云起进了草棚子,对着胡老头的后脖颈一手刀,把人敲晕之后,扛了就走。从头到尾,他动作轻巧,没有惊动任何人。
胡文思所在的地方离众人搭草棚子的地方至少有十几丈远,声音不是太大,那边都听不见。
温云起对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从来不会手软。到了地方后,他也不弯腰,直直把人往地上砸去。
胡老头痛醒了,年纪大了的他骨头比较脆,这一下摔着了腰,他刚想惨叫,脖子已经被人捏住。
月光下,即便是两人面对面,也看不清对方的脸,但是胡老头还是认出了面前的年轻人。
“你你你……你想做什么?”
温云起微微侧身,让出了身后的胡文思。
胡老头看到纤细的女子,微微一愣,随即面露惊恐,张嘴就想要大喊。
胡文思眼疾手快,手中石头朝他嘴上砸去,当场就砸掉了胡老头半口牙。黑暗中,她语气阴森森的:“你再叫,我就让他掐死你。”
胡老头嘴唇颤抖,浑身都在抖,哆哆嗦嗦道:“你你你……有话好说,有事好商量,我我我……你想要什么?”
“不劳你费心,我想要的东西,我自己会去取。”胡文思上下打量他,“你在害怕?”
胡老头抖得更加厉害了,心虚之下,忙解释道:“你爹娘的死不关我的事啊,当时把他们丢在路旁,不是我的意思,是我那几个不孝子,他们不听我的话……回头我替你好好教训他们,让他们把你当祖宗一样供起来,行不行?你饶过我吧,放我回去,这么晚了,我想睡觉……”
说到后来,开始嚎啕大哭。
眼泪鼻涕包括口中的血一起流,温云起还掐着他的脖子,心里特别嫌弃,便收回了手。
脖子上的压力一轻,胡老头眼睛一亮,张口又想喊,还没发出声音,就感觉自己飞
了起来,然后狠狠砸在地上。
温云起踹完了人,又一步步靠近:“我最近不缺水,力气越来越大。别逼我杀人!”
胡老头痛得蜷缩成一团,浑身抖个不停,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哭哭啼啼道:“我把粮食还给你还不行吗?回头我都还你。”
胡文思缓缓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手里的石头对着他身下某处砸了过去。
“别叫!再叫我弄死你。”
痛得险些晕厥过去的胡老头伸手护住身下,刚要惨叫,听到这句,急忙紧紧闭住嘴。
他不敢出声,即便是让那边的人听到这边有动静,等他们赶来,这两人早已将他杀了。
哪怕最后这二人被那些人按住又如何?
如今这个世道,到处乱糟糟的,报官是不可能报的。儿孙们最多是把这两人弄死给他陪葬……可无论再杀几个人,他都活不过来了啊。
前两天才富裕了,拿到了大堆的粮食,还有不少银票,今儿就要去死,这让胡老头如何能甘心?
他不要死!
胡文思弯腰,想要搜胡老头的身,这种粗活,温云起自是不让她费心,弯腰将他浑身上下的衣裳都剐了。
然后,找到了一叠厚厚的银票。
胡文思查看过后,摇头道:“不够!这里只有三成,还有,爹给我的箱子里还有百两左右的金子和一些房契。”
在这艰难的世道,粮食是最好用的,任何东西都能用粮食来换。别看县城外的那些人吼着三两银子一桶水,若是谁愿意给个几斤粮食,卖家绝对会选粮食。
但这旱灾早晚会过去,到了那时,还得是金银和房子铺子最值钱。
胡父挺精明,带了五车粮食出了保自己一家路上的安稳,可惜人心难测,他又太善良,最后连命都留不住。
温云起质问:“其他的东西呢?”
胡老头想要活下去,眼神咕噜噜一转:“被我藏着了,我将那些东西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你们放我回去,回头我取来还给妹妹。”
他腰上有伤,身下也有伤,痛得他感觉自己随时会晕厥,呼吸越来越粗重。
他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大夫治伤……在找大夫之前,得先离了面前这两个心黑手狠的恶鬼。
是的,此时在他的心里,这俩年轻人就和索命的阎王差不多。
温云起不相信这话,看他哭哭啼啼,抬手就想把人打晕。
胡老头见状,忙道:“不关我事啊,妹妹,给你爹娘送饭的人不是我……是老大,他和他媳妇悄悄把那些粥先拿去喂了鸡,然后又放馊了再给你爹娘吃……前些年老大小的时候不小心吃了鸡吃过的馒头,上吐下泻,险些没救回来,他是故意让鸡弄脏你爹娘的饭食,就是想让他们生病,还有……”
他痛得厉害,但是又不敢不说话,万一这两人直接将他杀了怎么办?为了活下去,他只能把儿子推出来承受面前这二人的怒火。
“剩下的房契和金子都在老大那儿,我去帮你拿。你放过我,放过我啊……”
温云起抬手,直接将人敲晕了。
胡文思有点难受:“别杀他,弄成哑巴给他扔回去,废成这样,他那些儿孙肯定不会带他了。回头让他也尝尝被人丢在路旁等死的滋味。”
*
一大早,胡家那边传来几声高昂的尖叫声,吵醒了后山脚下的所有人。
那声音惊恐万分,即便是最懒的白玉宝,也探出棚子去看。
白玉宝姐弟二人住的是车棚里,值得一提的是,杨氏没有和他们一起过夜……胡三福好不容易有了媳妇,这年景也摆不起席面,前天下午两人在二老跟前磕了头又认了人,就算是办完了婚事。
前晚上没有棚子睡,两人没圆房,昨儿胡三福找了儿子帮忙,紧赶慢赶搭出了一个棚子。夫妻俩有了圆房的地儿,胡三福是一刻也不能等。
这会儿听到尖叫声,众人面面相觑后,都朝着胡家围拢过去。
只见胡家二老睡的那个草棚子已经被人拆开了,里面睡着的胡老头脸上和脖子上都是血,此外没有再看见其他的伤,只是他起不来身,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看他那样子,似乎在大声叫唤,但是众人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没有声音,众人却都能从他惊恐的神情上看出他的痛苦。
“这是怎么回事?”
“谁把他打成这样的?”
“昨晚没听见动静啊,快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人受伤,都看看自己家人在不在。”
“我家人都在,没出事。不过,我们家从不与人结怨。”
“对对对,我家也从不得罪人。”
“这年头,谁会故意得罪人啊?”
此话一出,众人都看向了胡家。
没多久,众人怀疑的目光就落到了胡家众人身上。
之前没有人管胡文思的死活,但是,胡文思被救之后,关于她的遭遇就已经在这后山脚下传开……众人便都知道了胡家人的真面目,鸠占鹊巢,杀人夺财,甚至还要赶尽杀绝,连人家唯一的血脉也不放过。
简直是心狠手辣,不知感恩,畜生都比他们有良心。
本来还想与胡家混个面熟的人都打消了念头,所有人都不愿意再与胡家人来往。
胡文思的爹对他们那么好,结果却落个曝尸荒野的地步,简直就是一群白眼狼,对他们再好都没用。
胡家众人气急了,胡三福不是个沉得住气的人,跳着脚道:“你们那是什么眼神?这是我亲爹,怎么可能是我打伤的?”
他质问两个哥哥,“你们昨晚听到什么动静没?”
兄弟两人摇头,包括胡三福的儿子和他那些侄子纷纷摇头,此时众人脸色都很沉重,一是因为家中有人受伤,这个当口不好找大夫,即便运气好找到了大夫,可能也没有药吃。二来,昨晚他们所有人都在,近十个成年男人,居然还是被人偷了家。
被这么一个形如鬼魅的仇人盯上,他们以后要怎么办?
此时胡家众人心里都都生出了同一个念头——走!
即刻收拾行李离开,走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