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倾碧悠然
高定财闻言,心中一凉。
他看了一眼死猪一样瘫着的小儿子,好像……大概……兴许……多半是真的指望不上。
第141章 逃荒路上的兄弟
逃难的人路上都会遇上大大小小的事, 即便是富贵如吴老爷,也会遇上些不长眼人和事。
温云起帮着处理了麻烦,愈发得吴管事看重。因此,吴老爷对于身后跟着的三家人一点恶感都没有, 虽不至于把他们也一起带入客栈, 却也将其纳入了羽翼之下, 比如, 有一些客栈不许逃荒的人在自家后门处逗留, 吴老爷也会出面为他们做保。
一家人磕磕绊绊, 走得还算顺利。
相比之下,高大伯一行就要艰难得多。
粮食能省着吃,可当下的水太少了,而且有些地方即便有水,价钱也特别贵。高大伯一开始还能咬牙买一点, 可是积蓄越花越少, 到后来就真的买不起了。
这期间,高大伯的另一个孙子也没了。
他们一家没有多少悲伤,还是那话,从家中启程时,就已经有了这两个孩子养不住的心理准备,第一个孩子离世, 就知道第二个孩子早晚会走。
一家子来不及悲伤, 将孩子安葬过后,再次踏上去江南的路。
家中长辈没了, 众人将其葬在路旁,还会想着给立个碑或者是做个记号,等到过了荒年以后来将其接回家。可孩子……他们就没想过要接两个小孩子回乡。
小孔氏做了记号, 想着回乡的时候顺便把孩子带上,却也只是想一想,如果不走这条路,一家子也不会特意绕过来接他。
没了孩子,路上轻省许多。
杨氏在抛下女儿后,整个人浑浑噩噩,一路走得跌跌撞撞,人还在,魂好像已经没了。
白玉宝还是不肯下地走,在他发现自己又哭又闹就能坐在板车上后,一天要闹好几次。
高定财烦不胜烦,又一次跟儿子为了坐不坐板车争论时,他看见边上恍恍惚惚的杨氏,再也憋不住了:“梅娘,你管管玉宝吧。什么倒霉孩子,一天净想着坐板车,他娘的我也想坐着,这破路谁想走?十来岁的人了,又不是三岁孩子,那些比他小的孩子都还在路上走呢。”
最后一句是实话。
白玉宝这些天瘦了些,但还是要比大部分孩子都要壮实。
有些孩子特别小,只有半人高,身上背个包袱,走得一本正经。
高定财暗暗观察了这些日子,还真的找不出一个比白玉宝更懒的。
杨氏回过神,下意识道:“孩子小……”
“小个屁啊!”高定财暴躁不已,“他又不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你养孩子的时候,就没让他看清楚自己的身份!滚滚滚!”
这些日子高定财肩膀上的茧子都得了厚厚一层,脚底的伤越来越重,此时他怒火冲天,真的有了再也不管白玉宝的念头。
再被母子俩拖累下去,他自己都要累死在路上了。
“要拉你拉吧,我是不干了。”高定财不管不顾,推了一把白玉宝,拉着板车就走。
他头也不回,离开的速度还比平时更快。
白玉宝傻了眼。
杨氏也没想到高定财会说不干就不干,她伸手去拉儿子:“快起来!”
白玉宝瘫在地上:“不起!我走不动,你们不管我,就放我死在这里吧。”
竟然是宁死也不肯走。
杨氏简直服气:“快点起来,不跟着他们,我们没有粮食……”
原本是有点粮食的,被胡三福拿到了胡家人的板车上,她从胡家离开时偷偷摸摸,压根不敢讨要。
母子俩手头有点银子,但杨氏不敢带着儿子单独上路啊。
一个胡家,给她的教训特别深刻,还有女儿的下场……她还是每天都在物色带自己去江南的人选,但却再也不敢随便将自己托付出去。
若是看不准人,就像女儿那般,命都要没有了。
高定财走得怒火冲天。
他并不是真的舍下便宜儿子不管,只是想吓唬一下孩子,也是希望杨氏好好教一教,能走就走一段,非得他拉着,他拉不动啊!
主要是高大伯没了两个孩子后,全家人只拖一个板车,停下来的次数很少……白玉宝趴在板车上,他的板车要比大哥一家的板车都要重,速度还得一样,他是真的熬不住了。
杨氏站在原地跳脚,喊了好几声,却不见高定财回头,她的眼泪霎时就下来了。
昨儿吴老爷中午之前就歇下了,于是温云起他们走在了后面。
等到温云起看见杨氏母子时,她们已经跟在了另一个男人身边。
杨氏新跟的这个男人姓朱,人都喊他朱大。
朱大今年四十岁,灾荒年间就已经和几个儿子分了家,他跟着最小的儿子上了路。
出门时一家五口,老两口带着儿子儿媳和孙子。
孙子没能熬过去,出门不到半月就生病了,病了没药,三天不到就断了气。走到现在,只剩下了父子两个光棍。接纳了杨氏和白玉宝后,变成了一家四口。
杨氏想的是,她比朱大年轻十来岁,年纪大的男人都比较疼人,父子俩人拖着板车,到时母子俩说不定都能坐上板车。
温云起看见他们时,母子俩确实有坐在板车上。
杨氏天天都能看见吴老爷一行人,今儿同样看见了高家兄弟,之前还会撺掇高定财去找儿子要水要好处,如今……她跟了另一个男人,和高家兄弟再没了关系。
朱大看到了吴老爷一行人,急忙拖着板车让开大路,见到马车离去,淬了一口飞到口中的灰尘,愤愤不平道:“娘的,同人不同命啊。这年头畜生比人过得还要好,三匹马儿杀了吃肉多好?这世道人都喝不上水,马儿却养得膘肥体壮,上哪儿说理去?”
朱大的儿子朱冬子接话:“人不如马,说的就是这情形。那些老爷真的是……怎么就没个胆大的把他抢了呢?”
“早晚挨抢。”朱大再次呸了一口。
父子两人很不服气,杨氏低着头,手指轻轻摸着边上的几个麻袋。
麻袋有点厚,完全看不见里面装了什么。她伸手捏着,感觉豆子不像豆子,也不像粮食。
带的粮食不够多,手头再没有买水的银子,多半是到不了江南的。
想到此,杨氏心里有点慌。
朱家父子换着拖车,板车上的行李不多,但带了两个人,车子特别的重,一个人的力气很难拖得动,两人是一人拉一边。
因为太累了,时不时就得停下来歇会儿,父子两人找了个大树躲阴凉。
大树枝叶全部干枯,也不知道死没死,日头很烈,父子两人躲在这儿,其实并不比站在路上凉快。
看着母女俩去了边上的干草丛中方便,朱东子伸手揉了揉被绳子勒痛了的肩膀,低声问:“爹,咱们何时换?肩膀好痛,我有点拖不动了。晚换不如早换,大不了,回头再找个女人回来就是。”
父子俩一开始出门时,想的是全家一起到江南。但是他们手头的银子实在太少了,大部分的水都要花银子买,价钱还不便宜。
这人活着,总不可能被憋死。
无奈之下,父子俩人将朱母卖掉了。
用朱母换了两桶水,原本要渴死的三口人又撑了三日,运气好,水刚刚喝完,他们找到了一口只需要排队,不需要花银子的井。
连排了好几次队,打到了两桶水,又撑了几日。但水总有喝完的时候,渴得厉害了,朱冬子把自己的媳妇送了出去。
父子俩再次得了甜头,两个光棍上路,时不时就借口要娶妻,“娶”那些在婆家过不下去的女人。
这年头,正经娶妻也没有喜宴,续娶就更简单了,对着天地磕个头就算是完事。
看在他们能从这进门的女人身上得到好处的份上,他们对凑过来的女人都特别耐心。
比如杨氏带着个十来岁的儿子还不愿意走路,估计只有那些大户人家的老爷,身边有人伺候的,才愿意接纳。
可是那样的老爷,又怎么可能看得上已经年老色衰的杨氏?
另一边,杨氏和儿子往山下走时,也在说朱家父子。
“玉宝,你还是要懂事一点,能走就自己走。人家累得满头大汗,不是我要心疼谁,而是每个人的耐心都有限,回头人家厌恶了我们,我们怎么办?”
白玉宝沉默,也确实将母亲的话听入了耳中,迟疑了下:“可是我的脚确实很痛啊。”
“唉,怪我以前没舍得使唤你,你多干点活,身上有点力气,走起来路来没那么累,脚底也不会那么痛。”杨氏拍了拍儿子的肩,“苦了你了。但……”
白玉宝有些烦躁:“我会看他们的脸色行事,实在不高兴,我就自己走。”
杨氏得了儿子的准话,心里挺欣慰:“我看了,那些麻袋里装的多半都是粮食。他们父子身上还有银票。”
白玉宝一脸惊讶:“真的?娘什么时候看的?”
杨氏失笑:“不看怎么行呢?不确定他们能让咱们母子过上好日子,我跟他一场图什么?”
一开始杨氏想找一个吴老爷那种家境不错的男人,但她发现很难,只能退一步,先把眼前的困境度过再说 。
母子俩有说有笑,另一边的朱家父子心情也很好。
大抵白玉宝真的挺重,朱家父子后来越来越沉默,但没有说半分怨言。杨氏看在眼中,心里暗暗欢喜,看来这一次真的选对了人。
父子俩太累,太阳还没落山就停下来做晚饭。
二人也不指望杨氏做饭,一个垒灶,一个找柴,杨氏看不下去,跑去点燃了火烧水,扭头使唤儿子拿水瓢,白玉宝就跟听不见似的。
见状,杨氏叹口气,觉得儿子还是不够懂事,好歹做点事,只要在忙,想来朱家父子就挑不出理。
吃过了晚饭,杨氏又带着儿子出去方便,其实是有话要说。
“刚才我让你递东西,你为何不干?”
白玉宝一脸莫名其妙:“以前我也不做事啊,凭什么要干?”
杨氏:“……”
“跟高家人在一起时,那是你亲爹,他不得不迁就你。”
白玉宝张口就来:“那我在胡家的时候也没干活。”
“不一样的。”杨氏开始后悔自己以前太宠着儿子,决定以后好好教一教,“在胡家时女人多啊,轮不到你。如今……”
白玉宝特别烦躁:“我不做事又会怎样?人家又没有不满意,你是不是想留在朱家过日子,拿我来讨好父子俩?”
杨氏噎住。
“臭小子,我是为了你好!”
白玉宝翻了个白眼:“知道了,我会改的。”
杨氏发觉儿子变了些,以前是又犟又不听话,现在愿意听话,答应得也爽快,但就是不照办。
“梅娘!”
不远处传来了朱大的声音,杨氏赶忙答应了一声,心下有点烦躁,两人今日结为夫妻,她都吃了朱家父子两顿饭,今夜多半要圆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