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倾碧悠然
此事,又变成了一桩悬案。
汪老爷之前确实想过要把三女儿嫁给周大椿,看人家那边都定亲了,他也有自己的骄傲……上赶着不是买卖。汪家女儿又不愁嫁。
但是,周大椿这么快就与别人姑娘定亲,一副对汪家女避之不及的模样,也着实让他气闷不已。
“大夫,我的脸要留疤吗?”汪盼儿语气惊慌。
大夫一脸为难:“不好说。”
闻言,汪盼儿心头咯噔一声。
如果不留疤,大夫为难什么?
不肯给她一句定心丸,就已经表明会留疤。
汪盼儿哇一声哭了出来:“爹,您要为女儿做主啊。”
汪老爷烦不胜烦,这丫头一直不甚聪明,下手又狠,之前娘给家里换一些好处时,他还有几分耐心。如今容貌已毁,他不愿在这丫头身上多费心神,当即摆了摆手:“带下去关起来,容貌有爱观瞻,就别出来吓人。”
汪盼儿:“……”
这真是亲爹?
她满脸不可置信,身子控制不住地被人往外拉。回院子的路上,整个人浑浑噩噩,却在即将进自己院子门口时被人拦住。
那是蒙着面纱的汪红儿和汪萍儿,此时两人露在外面的眼睛里满是得意之色。
“是不是你们?”汪盼儿满眼愤恨,“爹一定不会放过你们。”
这话让姐妹俩哈哈大笑。
“你算个屁!”汪红儿这些天已经看明白了父亲的想法,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眼瞅着她们姐妹毁了容,父亲对她们俩就再没了好脸色。
“我们还不是被你所害,结果如何?论起来,我们是嫡出,你还只是庶出。”
汪萍儿更大胆:“爹都没帮我们报仇,更何况是你?”
此话一出,汪盼儿那害完了姐妹俩还得以全身而退的得意瞬间消失无踪。
原来……都是一样的。
她想要笑,奈何脸上的伤疼痛不已,神情狰狞可怖:“他不帮我,我自己报仇。”
汪盼儿说着,扑了过去。
姐妹三人要打架,丫鬟们急忙拉架,一时间,院子门口乱成了一团。
*
冯文思亲事定下后,三天两头往外跑。
而冯佳明手受伤后一蹶不振,冯父原本还想给儿子找一个出路,可那臭小子整天关在屋子里不出来,根本听不进旁人的劝说。
渐渐地,冯父的想法也变了。
自古以来,养儿防老的想法根深蒂固,冯父也希望儿子能为他光宗耀祖……可这不是做不到吗?
人到中年,总要为以后考虑。儿子不行,女儿那边却不错,尤其冯父在了解了一下女婿做的生意以后,心中更是热切了几分。
读书人清高,不喜欢生意人,但是女婿的铺子雅致,接待的都是贵人。而且生意不错……谁说养老一定要靠儿子的?
靠不住儿子,靠女儿也行啊。
再说那周大椿是个乡下人,爹娘在乡下还有正经事干,也就是上门提亲才来一日,据说放不下家里的正事,当天就赶了回去。
年轻人过日子,还得有长辈在旁指点。女儿靠不住公公婆婆,就只能靠娘家。
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好女婿!
冯父过去许多年里想要家中和睦,不愿意与妻子争吵,为此忽略了女儿。父女之间的情分薄了几分。
但在他看来,亲的就是亲的,打断骨头连着筋,他生养了女儿,如今自己又知道错了。女儿应该会原谅他,现在的问题是,他要怎么样说服女儿成亲以后接他们一起住。
*
温云起这一日在铺子里等来了周大南。
彼时温云起刚进了一批货,正在给铺子里的货物挪位置。
这种卖礼物的铺子,有些东西一天能卖好几件,却也有一些货物摆上来半年都不一定有买主。此时就需要好生换位置。
做生意的窍门很多,最显眼的地方肯定是摆最好卖且利润的最高的东西。
温云起正摆着呢,就听到了周大南的唤声。
“三弟。”
闻言,温云起回头看他一眼:“今儿不忙了?”
语气里带着嘲讽之意。
周大南心里有些恼,却忍了下来:“早就听说你做了生意,一直不得空来看,特意抽出的时间。三弟,我们谈谈吧。”
“没看我忙着吗?”温云起头也不回,“以前我去你摊子上,你都是先忙着招呼客人的,可见在你眼中,生意比兄弟情分要重要,想来你应该能体谅我的怠慢。”
周大南:“……”
“我帮你啊。”
“不用!”温云起一口回绝,“你看我这铺子里像是缺人手的样子吗?”
周大南噎住,他方才隔着老远,就将铺子里的一切尽收眼底,没有一位客人,两个伙计在拆木箱,两个在打扫铺子。做事慢悠悠,一点都不急躁。
“三弟,你这铺子也不大,怎么要这么多的人手呢?”
一个铺子里需要多少人帮忙,那得看做什么生意。愿意踏进这间铺子的就没有穷人,富人捧着银子登门,因人手不够让人等着……那是赶客,是将银子拒之门外。
除了药丸子,其他的东西都能找到替代之物。
温云起卖的这些东西不便宜,随便做成两笔生意,赚的钱就够付一个伙计一个月工钱了。即便一天大多数时候用不上四个伙计一起招呼客人,但一个月只要有个十多次,他就不亏。
而且,客人来了铺子里,感受到了伙计的热情,下次还会来,回头客多了,生意自然会越来越红火。
对着周大南,温云起没什么耐心解释:“我乐意!”
周大南再次被噎住,苦口婆心地劝:“三弟,生意不是这么做的,你这辛辛苦苦赚点银子,都拿来给别人养家了。对了,大伯家兄弟俩人呢?”
温云起摆好了货物,从椅子上跳下:“在布庄里,后面的那条街,新开的绸缎铺子,你一打听就能找到。”
周大南心情格外复杂:“三弟,你是不是……很看不上我?”
“没有!”温云起一脸坦然,“刘家对你不错,将女儿嫁给你,嫂嫂为你传宗接代,还把摊子都交给你,你听他们的话做事,本也是应该。你从来就没有对不起我们兄妹,唯一对不起的人是爹娘。这也不要紧,只要你心里过得去,问心无愧就行。话说,你以前不是挺坦荡的吗?一说忙,谁都不敢吩咐你做事,回到家还说要歇息,跟大爷似的。”
周大南沉默下来。
温云起来了谈性,兴致勃勃道:“你真的很像一个嫁出去的姑娘,回家就像是回娘家。你想啊,那闺女在婆家整日跟个老黄牛似的从早忙到晚还要被公公婆婆挑剔,回娘家了才能得到几分松快。娘家人若是心疼自己的孩子,就绝对不舍得使唤闺女干活……”
这一番话,听得周大南面红耳赤,因为他感觉三弟说的这些话,就是他曾经的经历。
一开始刘家要招上门女婿,他和刘胜男有了感情非要在一起,刘家夫妻才妥协,只是要求其中一个孩子跟他们姓。而事实上,周大南成亲以后,跟刘家人同吃同住一起干活,煮馄饨赚的银子也被刘父一把抓了,美名其曰年轻人不会当家,他帮忙存着。
“三弟,这可能就是灯下黑,原先我真的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处境,最近才惊醒……我不是白眼狼,也想孝敬爹娘,但想要随时随地回家,就得做自己的主。可我……这些年来只会扛包和煮馄饨,没有其他的手艺,你能不能带一带我?”
这才是今日周大南登门的目的,在他看来,三弟帮了一母同胞的弟弟妹妹,连隔壁房的堂兄弟都要帮,再帮一下他这个大哥,本就是情理中事。
周大椿对于自己的大哥没有太大的怨气,只是怪他进城以后跟忘了家里似的,家里的大事小情都不过问,却也仅此而已。
他们兄弟三个,也没有指望着非要周大南来为爹娘养老。
总的来说,周大椿对哥哥没有恶感,却也没什么好感。
温云起疑
惑:“煮馄饨就很不错啊,怎么还要做别的?你们一家子,一个月十两银子要赚吧?比上不足,比下绰绰有余,人不要太贪心。”
周大南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是二弟和小妹在家里自由自在,赚的银子比他还多,论干活的时间和辛苦,远远比不上他。
能够有轻松又赚钱的活计干,谁愿意累死累活?
最重要的是,他在刘家煮馄饨,即便赚到钱了,那也是靠着刘家才赚到的。无论家里有多少积蓄,都不在他手上,而且他还得看岳父岳母的脸色过日子,再说夫妻之间,无论谁对谁错,他都不敢对着刘胜男大小声。
这银子赚得憋屈!
“三弟,你帮帮大哥,大哥这一辈子都记得你的恩情。”
温云起面色淡淡:“我帮不了你。”
分明就是不想帮。
周大南心下失望,有求于人,他不敢发脾气,主动退了一步:“那我跟三弟学做豆腐,回头他在村里卖,我在城里买,互相之间不会抢生意。你觉得呢?”
这是他在家里就想好的主意,如果周大椿愿意教他其他的手艺,那自然最好,若是不肯,他就回村学点豆腐。
温云起一脸惊奇:“你就笃定了二哥一辈子都不会进城?合着在你的眼里,咱们兄弟几个,就只有你才能在城里站稳脚跟,其他的都不行?”
言下之意,周大喜以后会把家做到城里来。
周大南张了张口:“三弟,我……我没想到……二弟愿意教我,只是怕你不答应……”
很少有人能跟亲兄弟撕破脸,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但凡老三念及兄弟情分,就不会拒绝他学点豆腐的手艺。
“我是不答应。”温云起沉声道:“你也看到了,我在城里特别忙,爹娘那边,以后得指望二哥和小妹,所以我教了他们手艺,让他们帮我照顾爹娘。否则,我只顾着赚钱不管爹娘,那活脱脱一个白眼狼啊。”
当下多数是长子养老,身为老三的周大椿为了请人帮自己照顾爹娘,特意教了手艺给哥哥和妹妹,做大哥却把这一切当做理所应当,心安理得的把爹娘甩给了家里的弟弟妹妹……兄弟之间一对比,高下立判。
周大南羞愧万分。
他不能在父母跟前尽孝,照着三弟的手笔,得给弟弟妹妹一些好处请他们帮忙,才算是孝顺。
“那我也带着你大嫂回村,总能学手艺了吧?”
温云起摇头:“你在我这儿,已经没有任何信誉可言。即便你保证此后一生都住在村里,会好生孝敬爹娘,但若你做不到,这不过是一句空话。白纸黑字写明了,你回头翻脸不认,也是一张废纸。请回吧!”
他想到什么,拎起茶壶,取了边上伙计们用过没洗的茶杯,倒了一杯茶递过去。
“喝吧,不管茶杯洗没洗,好歹我没让你自己倒茶。”
温云起来了以后,总共去馄饨摊子两次,周大南确实在忙,但真不至于忙到丢不下手里的那个勺子。
周大南看着递到面前的茶杯,心情格外复杂,实话说,有点喝不下去。原本觉得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此时才觉真的很侮辱人。
这铺子里的几位伙计衣着打扮整洁干净,杯子明显刚洗过。而他摊子上吃馄饨的力工衣衫不整,浑身是汗,做不到每天都刷牙,多数牙上有菜叶,有些人是一辈子没有刷过牙,满口牙又黄又脏。当然了,这也不能怪力工不讲究,人家多年来都习惯了。
他连这个杯子都嫌弃,换成自家摊子上那些用过的杯子……确实喝不下去。而他往日喝水,都是用的装馄饨的干净碗。
“三弟,做大哥的对不起你。”周大南接过茶杯,一口饮尽,将杯子一放,利落地转身就走。
临出门时,周大南看见了一位妙龄美貌女子含笑进门,他忍不住多瞅了一眼,就听那女子唤:“大椿,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