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倾碧悠然
她想求双亲做主,奈何求不动。
转眼就到了出嫁当日,赵夫人哭着给女儿带盖头:“只望你下半辈子不要后悔。”
赵朵儿伸手撑住盖头,泪眼汪汪道:“娘,我肚子里真的没孩子,也没有乱来过。不信您去找个大夫……”
这些话,赵朵儿已经说过不止一次,赵夫人的耳朵都起茧子了。
“你自己当着梁家人的面那样说,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名声是你自己不要的。反正你是铁了心要嫁入梁家,早嫁晚嫁都是嫁,早点嫁,也不会节外生枝。”
赵夫人真的被女儿伤透了心。
女儿被退亲以后,全靠她从中周旋,在自家男人面前说了不少好话,才让闺女没那么艰难。
结果,这丫头是一点都不体谅她。
谁家的闺女要是没教好,规矩不好,或者是不检点,旁人一听,都会觉得是做娘的不会教孩子。
赵夫人是真觉得自己对亲生女儿仁至义尽,女儿非要奔着死路去,为了那个男人连娘家都不要了,她又有什么法子呢?
两家都坐下来谈婚论嫁了,就证明两家都没有多少选择,吵吵几句,争的不光是聘礼和嫁妆的多寡,还为了争面子。
闺女可倒好,生怕婚事不成,直接让赵家低到了尘埃里。
有件事赵夫人没说,大人夜里有跟她强调过不止一次,闺女嫁人以后,就别再回来了。
赵朵儿很失落,听到外面有迎亲队伍来了,这动静远远不如威武侯府,她心里就更难受了。
梁家找的是附近这一片最便宜的迎亲队伍,不光年轻的众人都是些歪瓜裂枣,老的老,弱的弱,所用的仪仗和花轿都是旧的。
赵朵儿的的盖头是薄纱,她隐约能看见外头情形,瞧见了站在最前面的梁益,她真的有些难以接受自己两次出嫁时的落差。
梁益是走过来的。
“朵儿,我来接你了。”
赵朵儿握上了他伸过来的手:“梁益,你不要负我。”
梁益保证:“自然不会。走吧,家里爹娘都等着了。”
梁家上下三十多口人,几房都没分家,平日里常常在吵架,但也并非没有好处。比如家里办红白喜事时,就显得亲戚特别多。
本就不大的梁家院落,这会儿加上亲戚,连站人的地儿都没有。
哪怕院子里像模像样铺上了一张三尺宽的红绸当做新娘子脚下的路。可这三尺宽的地界都让不出来,花轿都到门口了才铺出来的红绸,等到赵朵儿踩上去时,红绸上已经满是脏污的脚印。
段明泽和梁益……完全不能比。
此时踩在这满是脚印的红绸之上,赵朵儿咬着牙告诉自己不要后悔,可是心中翻腾不已,喉咙里又憋又难受。
到了行礼的大堂,侯府的红色蒲团,到这儿变成了一个……茅草疙瘩。
就是茅草扎出来的草疙瘩。
赵朵儿廉价的嫁衣料子不够绵密,跪上去感觉膝盖扎得慌。她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咬着牙和梁益一起三拜九叩。
她如今嫁给了自己一直想嫁的人,不会错的!
梁家婚事办得简陋,但足够热闹。一双新人行完礼从正堂里退出来,就被喜婆牵着去了旁边的新房。
其实就是一间厢房里的小间。
为何是小间呢?
因为梁家人太多了,房子不够住,一间厢房隔成了四间小屋子,里面只能摆得下一张小床,妆台一放,又占了空地的一半,只剩床前四尺长两尺宽的地方。
赵朵儿早就知道娘家不宽裕,却没想到住的地方小成这样……夫妻俩回了房就只能躺床上。
而此时新房门口,一群孩子正在瓜分花生,也是当下说的长生果,枣子桂圆花生莲子之类放在床上有早生贵子之意。这东西价钱很高,都是买来成亲所用。
梁家没买全乎,好
像是莲子太贵了。此时的长生果却只剩下一堆壳,枣子和桂圆都不见了踪影。
赵朵儿看到这情形,眼泪再也止不住。可是一会儿就要挑盖头了……她只希望这个喜婆多说几句吉祥话,留出让她将眼泪晾干的时间。
希望终究是落了空,盖头一掀,赵朵儿含泪的芙蓉面出现在众人眼前。
赵朵儿是真美,赶过来看新嫁娘的众人中一下子传来好几道倒吸凉气的声音。
不过那眼泪有些不合时宜。
倒是梁益一个堂嫂出声:“弟妹是个有福气的,嫁得近啊,这抬脚就到,哭嫁的泪都还没干呢。”
众人:“……”
倒也没有这么近。
赵朵儿知道,若是自己还没揭盖头就开始哭,传出去又是一桩谈资,她狠狠掐了自己两把,止住了心中的不甘。再抬眼看见门口那一群人,男男女女都有,还有几个男的眼神不太规矩,她心里更加厌烦。威武侯府那边的新嫁娘可不是谁都能见的,必须得是亲戚家的女眷,而且一个个特别懂礼,最多就看了一眼,不会盯着她不放。
上一次成亲,赵朵儿装晕躲了房里的各种规矩,这一次她倒是耐着性子听喜婆说完了吉祥话,也真心喝完了交杯酒。
普通人家的媳妇,嫁进门的当日在揭了盖头以后就要出门和众人一起吃饭。赵朵儿心中格外羞涩,扯了一把梁益的袖子。
梁益知道她那眼泪不是哭嫁,而是感觉自己委屈了,低声道:“日后我会好好待你,咱们的日子会越过越好。”
赵朵儿心中甜蜜,嗯了一声。
“我不想出去吃饭。”
梁益有些为难,他自诩是读书人,不进厨房,不碰厨房里的东西。今儿家中有喜,请了专门的厨子在厨房外搭了个棚子做饭,喜宴十道菜,取十全十美之意,其实是十个大盆就装了。
也就是说,不去席面上吃,就要去做饭的棚子里直接去棚子里盛菜。
而当下懂礼是不会去做饭的棚子里盛饭菜的,凡事都得有个规矩嘛,若是有人去盛,其他人盛不盛呢?若是让这些吃饭的人自己动手,肉肯定是不够吃的。
梁益长到这么大,吃过的席面不少,但一次都没有去过那个棚子。让他去盛菜,拿着碗也无从下手。
他干不了这事,但又不想让新婚妻子失望,于是悄悄找了自己娘。
梁于氏在儿子考中秀才以后,很是扬眉吐气,也讲究起来了。
儿子求她办的事,她也不好意思去:“叫出来吃嘛,别家新媳妇都敢,就她不敢,见不得人吗?”
梁益:“……”
他跑去找了婶娘。
婶娘小于氏,是于氏的远房堂妹,妯娌俩面上感情不错,那只是相对于另外两位妯娌而言。
被侄子求上门,小于氏不太想管,但想到赵朵儿她爹是官,到底是答应了:“行,一会儿我盛了给她送进去,你不用管了,去吃席吧。”
梁益办成了事,欢欢喜喜去与同窗友人吃喝了,一直喝到了晚上,客人散尽,只剩下他那一桌。
梁家人多,虽然有人出主意,让赵朵儿也跟着出来洗碗,好磨一磨新嫁娘的脾气,好在于氏没有昏了头,直接给拦下了。
赵朵儿在屋子里归置自己的嫁妆,她只带来了一个包袱,家具是一样没有。越收拾越难受,在不小心发现垫着的褥子是旧的时,忍不住哭了。
不知道哭了多久,睡了过去,都睡醒了,外面还在划拳吵闹。
赵朵儿又睡了,半夜三更迎来了自己的新郎官……喝得醉醺醺,一路走一路吐的新郎官。
屋子本来就不大,梁益一吐,满屋都是酒臭。常年一个人住,从没有见识过这场面的赵朵儿差点就吐了出来。
赵朵儿看不了那堆秽物……她在娘家时有丫鬟伺候,所有脏污的事情都有丫鬟代劳,但再出嫁时,家里没给她配丫鬟。
她看了半晌,下不去手,于是小碎步走到院子里,她也不知道哪间是自己婆婆的屋子,只小声喊着娘。
梁于氏听到了院子里的动静,正想起身,被边上的梁三爷给摁了回去。
“为了这婚事,你操劳好多天了,刚才不是喊腰疼吗?媳妇都娶进门了,还要你去伺候,那娶媳妇来做什么?”
梁于氏一想也对,而且底下还有儿女,若是将就了第一个儿媳妇,以后儿媳多了,她哪里顾得过来?
她倒了回去。
赵朵儿喊了半晌,没有人搭理她,于是委委屈屈回到自己房门口,她受不了那个味儿,也不想收拾,干脆坐在门口打瞌睡。
地上很硬,还有点凉。坐上一会儿,半边身子都冰凉了,如今是初秋,赵朵儿一晚上醒来好几次,后来实在受不了了,还是回了房,她特别小心的避开了地上的赃污,窝在了梁益的另一头打瞌睡。
这样窝着很不舒服,但也比坐在地上要好得多。
这一晚上,赵朵儿感觉自己睡了一年那么长,天蒙蒙亮时,实在睡不着了。赵朵儿想起梁益跟他说过梁家的媳妇新婚第二天要给全家做早饭,她当时就说自己干不了,梁益还哄她,说他到时会帮忙。哪怕干得不好,他也会帮着说好话,还说不用在乎那些伯娘和婶娘怎么说,反正他娘是个和善的,不会为难她。
赵朵儿昨儿出嫁时还想着要跟段明泽提一下自己不会用灶的事……两人私底下来往好几年,赵朵儿早就做好了嫁给他吃苦的准备。她只是不愿意在新婚第二日就独挑大梁做全家的早饭,并不是说以后都不进厨房。
她可以慢慢学,等学好了,独自一人做饭也不会糟蹋粮食后再做。
赵朵儿睡又睡不好,而且实在不想收拾这屋子里的秽物 ,干脆起身去了厨房。
梁益跟她说过,新婚第二日,多数是吃剩菜。新嫁娘要做的事情就是洗一点杂粮放进锅里熬粥,熬的时候多搅和一下,不糊就行。
赵朵儿没有烧过火,但有试着去厨房搅过锅,还问了家里的厨娘,确定只是火烧着搅和一下粥就能吃,当时还觉得挺简单。
厨房里乱糟糟的,昨天每样菜都有剩,原本要送一些给亲戚和邻居,奈何梁家的亲戚太多,干脆都没送。
这会儿大大小小十个盆,几乎占满了整个厨房。锅并不是干净的,装着大半锅水,看着有灰尘,应该不能吃。
想要做饭得把这些脏水舀了扔出去,问题是扔哪儿?
赵朵儿左右看了看,拿了水瓢将那些水泼到了院子里。
一瓢水砸在地上,啪地一声,溅得到处都是。
赵朵儿觉得有些不太妥当,却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舀,她动作不快,也不指望长辈来帮忙,只希望那些堂嫂看不下去,出来指点一二。
梁家其他的媳妇并没有多少善意,赵朵儿比她们家世好,比她们长相好,有赵大人拉拔着,小夫妻俩的日子肯定要比他们好过。
因此,一个比一个睡得熟。
赵朵儿舀完了水,该烧火了。火折子倒是好找,柴火也都有,可……她点不燃。
前后不到一刻钟,她就弄得特别狼狈,身上的衣裙到处都是灰。
梁于氏听到厨房里的动静,赖了一会儿床,想着这儿媳妇什么也不会,最后丢的还是她的人。而且,她早晚还得放几个孩子独自过日子,儿媳妇该教就得教,不然,等到分了家独自开锅,儿媳妇不会,辛苦的就是自己儿子。
于是,梁于氏起身了,打开房门看见院子里一大滩水,气道:“这水怎么能往院子里泼?”
婆媳俩还没有正式见过,赵朵儿先就被骂了一通。她很委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那往哪儿泼啊?”
应该是要用桶装着提到外面的街上,倒到专门流废水的沟里。
梁于氏火冒三丈:“泼我身上。”
赵朵儿:“……”
梁于氏看到乖巧不说话的儿媳妇,心中怒火并没消减,伸手一指院子里:“我听阿益说你没有做过事,可你这也太荒唐了。院子这种泥地沾了水就会特别滑,这家里有老人家,还有大大小小好多孩子,你想摔死谁?”
赵朵儿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