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闫桔
李珣尝了一口,露出无法忍受的表情,说道:“罢了,不得劲儿。”
老陈小心翼翼道:“郎君回来后一句话都未曾说过,老奴很是担心。”
李珣做了个手势,他又去换了一壶饮子来。
接连喝了两杯后,李珣才道:“一个不识趣的女人罢了,何必放到心上。”
老陈忙附和,“确实不识趣。”
李珣淡淡道:“别惹我心烦。”
老陈立马闭嘴,李珣继续道:“元宵节全城百姓看花灯,万不能再像去年的中秋那样扫兴,今晚得熬晚一些。”
老陈欲言又止,又怕惹得他不快,只得默默退下了。
李珣熬到子夜时分才去歇息,白日里劳累了一整天,一沾枕头就睡熟了,一觉到晨钟响起才醒来。
他在床上坐了会儿,又跟往常一样,机械化起床。
吴嬷嬷进来服侍他洗漱更衣,他穿了一身轻便的衣袍,去院子里练剑。
老陈站在一旁伺候,李珣练了莫约两刻钟左右才作罢。
出了一身汗,整个人都清爽不少。
热水已经备好,李珣沐浴梳洗,穿着亵衣出来神清气爽。
吴嬷嬷怕他凉着,忙拿外袍替他披上,并取来干帕子给他绞头发。
见他精神抖擞,吴嬷嬷笑道:“看样子郎君昨夜睡得还不错。”
李珣“唔”了一声,清隽的眉眼里瞧不出丝毫不快。
在某一瞬间,吴嬷嬷不禁生出几分错觉,就仿佛林二娘压根就未存在过似的,因为她没在李珣身上发现丝毫有关她的痕迹。
被他抹杀得一干二净。
按部就班去政事堂,李珣像一具没有情感的机械,忙碌于各种琐碎事务中,认真且专注,兢兢业业,仿佛不知疲惫。
这样的状态持续到了断的第三日时,朱家院那边送来了账目明细和租金钥匙等物,请晋王府派人去验收。
老陈把那些东西呈给了李珣,当时他的脸色仍旧很平淡,老陈硬着头皮道:“那边已经把院子空置出来了,殿下什么时候得空去看一下。”
李珣“嗯”了一声,边翻书籍边道:“明日休沐过去瞧瞧。”
老陈退下了。
李珣看了会儿书,视线落到账簿上,拿起来随意翻了翻。
往日他送过去的东西几乎都在,全部记得清清楚楚,一笔笔一件件,都还回来了,像是莫大的讽刺。
那人从一开始就保持了距离。
李珣无趣地搁下账簿,又喝了两杯饮子,一点都不甜。
次日老陈陪同他前往朱家院收房,走进院子,里头干净整洁,空旷幽静,先前被改变过的地方全都恢复了原貌。
李珣站在院子里,似乎到现在才恍然发现,那人已经走了,真的已经走了。
他在树下站了许久,周边清净得过分。
明晃晃的太阳照在头顶,树枝上开始抽出新芽,又将迎来一个新的春天。
他抬头仰望,微风拂面,夹杂着春的暖意,他却丝毫感受不到温暖。
似想到了什么,他忽然伸手在阳光下晃了晃,骨节分明的手指修长有力,想抓握住什么,却只有空虚。
喉结滚动,胸腔里被压制许久的情绪一点点蔓延滋生,如野草般裹住了他的心脏,开始泛起疼来。
一针针,一寸寸。
那种失落的孤独感带着令人窒息的厌倦侵入他的每一个毛孔,然而可笑的是孤独原本就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组成啊。
做了几天李珣,他差点都把李兰生给忘了。
似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他缓缓抿嘴笑了笑,腼腆的,矜持的,端方内敛的,看不出悲喜。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老陈和家奴默默地退出院子。
李珣独自走进林秋曼住的那间厢房,桌上整齐地摆放着他曾送她的东西。
那只走马灯她可喜欢了,却没有带走。
盒子里的那条发带是他中秋送的,她只用过一次,还是去相亲见窦七郎。
还有那箱二指宽的大金镯子,他曾嫌她俗气,结果她只是说说而已。
原来对于他,她都只是说说而已。
李珣缓缓坐到桌前,轻轻扭动走马灯上的机械发条,嗒嗒声响起,烛火未燃,并没有满室星空,只有无边寂寞。
他静静地听着那规律的嗒嗒声,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不知疲惫。
外头的清风吹得檐下风铃叮当作响,他默默抬头张望,俊逸的脸上罕见的露出几分寂寥,眼眸深深,神态如枯井老宅。
这才是他原本的模样。
循规蹈矩的,克己慎行的,好似一座生来就被抛弃的孤岛,无人走近,更无人登陆倾听,独自守着那片无边虚空,习以为常。
嗒嗒声不知在什么时候停了,风铃声静止下来。
李珣依旧仰望,目光空洞洞的,毫无焦距。
周边安静得诡异,他的思绪一点点蔓延,仿佛看到天黑了,灯笼一盏盏亮开。
那人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笑,朝他行福身礼,说给他备了他喜欢的东西。
他信以为真,满心欢喜地朝她走去,却看到她跪在地上哭,说她受够了违心奉承,一点都不高兴在他身边厮守……
李珣回过神儿。
或许一开始就是错的,从他强拆她姻缘开始,便是错的。
第139章 我是你大爷
那盏走马灯被李珣带了回去。
他木然地坐在马车里,神情哀哀的,有些难过。
其实有时候他想着,只要林二娘来哄哄他,他就会很高兴的,先前的揭过不提。
可是那样的自己又实在卑微,是他唾弃不屑的。
他默默地垂下头,轻轻摩挲腰间的那枚血玉。
她曾说过那血玉烫手,如今回到他这里来了,却灼心。
灼得生疼。
那一刻,他忽然有些明白昭妃为什么让他克制,皆是为他好。
情爱这东西伤人伤己,不是他该碰的。
他不禁有些后悔,后悔是从哪里开始的呢,是从甄二娘诬陷他名节她躲在柜子里被他找出来开始的?
好像不是,应该还要更早一些。
亦或许是春日宴他在假山后撞见她系腰带的那一幕便开始了吧。
猝不及防的,那抹潋滟妃色直直地撞进他的心里,滋生出无边旖旎。
李珣单手扶着额角,放任思绪遨游。
每一幕都是林二娘的身影,有她狡黠时的样子,笑得肆无忌惮的样子,还有泼皮无赖的样子……
唯独没有伤心难过。
他好像从未见她伤心过,总是一副没心没肺,对谁都这样。
心里头被酸涩填满,他又想起她曾讲过的鬼故事,说她是竹子,没心的。
原来她说的都是真话。
回到王府,李珣把走马灯放到先前给林秋曼准备的那间屋子里。
许是困倦,他在书房的榻上躺了会儿。
谁知半晌后,他忽然听到了骰子的声音,猛地睁眼,视线落到大年三十儿那天两人对坐的地方。
那种沮丧又灰败的情绪令他抓狂,他厌烦地坐起身,换了一间厢房小憩。
晚上李珣没有胃口,几乎没怎么进食,整个人木木的,反应迟钝。
老陈和吴嬷嬷瞧着焦虑不已,知道他开始有情绪了。
“郎君说说话吧,你一整天都没说过话,老奴瞧着心里头不安。”
李珣回过神儿,淡淡道:“我没事,嬷嬷不用担心。”
吴嬷嬷:“老奴知道郎君心里头不痛快,你若实在是喜欢,便让林府把林二娘送进来,她这般不识抬举,也无需给她颜面,只要郎君痛快就好。”
李珣抿嘴笑,“嬷嬷曾说过,猫挠人,狗也咬人。”
吴嬷嬷:“挠人便斩断爪子,咬人便拔掉利齿,大小不过是个玩意儿。郎君喜欢,便多养两日,若是厌弃了,便打发到庄子里。”
李珣垂眸。
老陈也道:“她这般不识趣,郎君何苦为难自己。”
李珣沉默半晌,才幽幽道:“大小不过是个玩意儿,我也不是非她不可。”
他缓缓起身,曾经在她身上失控,那现在便把丢失的理智找还回来罢。
没有什么大不了。
另一边的林秋曼在新宅子里同周氏拉家常,周氏说道:“这里到底小了些,离林府也远,来往都不方便。”
林秋曼吃着瓜果,“我倒觉得挺好,往后不用仰仗人,也挺不错。”
周氏到底还是有些担忧,“这些日我都没睡好,老担心你出事。”
林秋曼笑道:“阿娘瞎操心,我不会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