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东木禾
屋里只剩下俩人,难言的气氛让人心头沉重而压抑。
李婉玉先沉不住气,她倒也没蠢到完全看不清形势,所以,此刻,使劲挤出几滴泪来,颤颤问道,“殿下也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那语气,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
大皇子只是性情软弱,为了自保,才沉浸在那些风雅之事上消磨时间,不过问政事,也远离朝堂,甚至连家里的事儿也懒得管,但他却不是傻。
他怕麻烦,所以很多事儿,都爱装个糊涂,但他若不想睁只眼闭只眼的放过时,那李婉玉这般的演技,就变得愚蠢且可笑。
“吾不能问罪于你吗?”
他眼神过于犀利,让李婉玉心头一悸,下意识的撇开脸,“妾身有什么罪?”
大皇子失望的摇摇头,嘲弄道,“事到如今,你还在狡辩,真是无可救药!”
李婉玉脸色大变,“妾身冤枉啊……”
大皇子不想再听她那些狡辩的话,冷笑着打断,“你若是无罪,皇后娘娘为何要申饬于你?你是想说,皇后娘娘也冤枉你了吗?”
李婉玉急切的解释道,“皇后娘娘申饬妾身,是因为妾身在宫里言行不当,并不是什么大罪啊……”
“言行不当?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大皇子逼近一步,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只是言行不当,用得着禁足半年,罚抄女戒一百遍?你可知,如今全京城都知道你被娘娘申饬了,若真是一般的过失,依着皇后娘娘的脾性,如何会任由这件事传出宫门去?”
李婉玉白着脸,往后退了两步,“那是因为,妾身,妾身是殿下的妻子,若是二弟妹……”
她意识到这话不妥,倏的住了嘴。
但大皇子已经听进了心里,讥诮道,“你想说,因为吾是不得宠的庶子,所以,皇后娘娘不喜吾,连带着也搓摩你、故意要毁你的名声吗?”
“不是,妾身不是这意思,妾身是……”她想找补,却没有像样的借口,急得直摇头。
大皇子语带鄙夷的道,“别否认了,这里并无外人,你心里想什么,吾很清楚,但吾也明明白白告诉你,吾再不受宠,皇后娘娘也没在明面上苛待过,至于你,就你的那点脑子和手段,更不配让皇后娘娘牺牲自己的贤名去搓摩!犯不上!”
闻言,李婉玉似是大受打击,不敢置信的道,“殿下,您怎么能这样对妾身……”
这简直跟羞辱她有什么两样?
大皇子自嘲笑了笑,“吾待你怎么了?还不够好么?这么多年,你在府里做了什么事儿,当吾真的都不清楚?吾不过是懒得跟你计较罢了,倒是纵容的你几次三番的害锦儿,以至于现在锦儿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李婉玉无论如何不敢认下这罪名,当即哀哀的哭出声来,“殿下,您这是要妾身的命啊,妾身也是锦儿的母亲,做母亲的怎么可能去害自己的儿子?去年,锦儿离开府时,妾身不舍得,求您留下他,可是您一意孤行,让他跟着韩钧走的,途中遇上山匪,妾身也痛不欲生,可那也不是妾身的错啊,护卫锦儿的人,都是您和韩钧亲自挑选的,你们一个是父亲,一个是亲舅舅,妾身为避嫌,都不曾插手,您怎么能现在疑心妾身呢?”
想起去年之事,大皇子痛楚的闭了闭眼,喃喃道,“是,当初是吾坚持让韩钧带着锦儿去济阳府,跟着他外祖父读书,随行的护卫也是吾和舅兄亲手挑的,都是武艺高强、信得过的人,沿路也做了打探,本该顺顺利利到济阳府,谁想在半道遇上山匪,若是一般的山匪,如何敢打劫舅兄带的人呢?舅兄当时势必报了名号,却还是遭受围杀,这说明什么?”
他睁开眼,眼底闪过少有的戾气和恨意,“说明那些人根本不是山匪,是有人冒充山匪,要置锦儿于死地,锦儿不过一个五岁的孩子,他不曾得罪过谁,谁会跟他有深仇大恨、非要他的命不可?”
“只有你,只有你们昌乐侯府才有那个动机,因为他是吾的嫡长子,挡了你们的路。”
李婉玉吓的拼命摇头,“不是的,殿下,不是妾身啊,妾身哪有那个本事跟山匪串通?也不会是妾身娘家,妾身父亲和兄弟们都是老实人,连京城都没出去过,如何安排人去围杀锦儿啊?”
“老实人?”大皇子嗤笑了声,“你嘴里的老实人,没有老老实实的去云州服刑,而是半路上跑了,无视朝廷法度,这叫老实?”
李婉玉嗫喏着嘴唇道,“也许,是二弟的朋友,见不得他吃苦,所以自作主张把他带走了,并非他所愿……”
“满嘴谎言!”大皇子厉声打断,“你们找人冒充山匪围杀锦儿的事儿,定远侯去查探无果,没能找到确凿证据,确实定不了你们的罪,吾也无法替锦儿讨公道,但半路救走李垣,这事做的却并不高明,想要查出是谁,容易的很,你以为你嘴硬就能瞒住了?”
李婉玉说不出话来了,当初围杀元锦,是父亲派人做的,压根没需要她插手,事后什么痕迹都没留下,旁人就是有疑心也无可奈何,但救二弟,却是她派人去做的,她知道,以她的本事,定然做不到那么周全,真要查,她肯定藏不住。
但现在,其实跟暴露了也没啥两样,朝廷没查,不是想保全她,而是维护皇家的脸面,至于她,不是也得了惩罚吗?皇后娘娘的申饬、娘家的愤怒指责、大皇子的厌弃问罪,这些不都是惩罚?
可她能后悔吗?
不能,那可是她的亲弟弟啊。
“怎么?终于无话可说了?”
“殿下……”李婉玉缓缓跪了下去,揪着他的衣袍下角,声泪俱下,“那是妾身的弟弟啊,也是您的舅兄啊,妾身怎么能见死不救?”
大皇子抬脚踢开她的手腕,远离了几步,冷漠道,“吾可没有这样的舅兄,目无法纪,不择手段,视人命如草芥,简直令人胆寒。”
“殿下……”
“不用为他狡辩,他做的那些事儿,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了,京兆府尹亲自审的案子,不会冤枉了他,他也认了,因为他的疏忽,导致一百多人丧生,呵,这都是为了替你遮掩,是疏忽还是有意为之,我们心里都清楚,就为了你一己之私,导致湖田村那么多戶家破人亡,李婉玉,你的心是什么做的?怎么能如此狠辣恶毒?”
这样咄咄逼人的指责,比打李婉玉一顿还要让她难受和恐慌,她意识到事情似乎脱离了她的掌控,她以为娘家会跟以往那样为她做的事善后,大皇子也会睁只眼闭只眼、懒得理会,谁想,娘家这次撒手不管,大皇子却是前所未有的强势起来!
还跟她翻旧账!
“殿下,湖田村的事儿,是二弟做的不周全,妾身认了,妾身愿意以后补偿那些村民,替二弟赎罪,可锦儿的事儿,真的不是妾身做的啊,当初,是府里的曲大夫看的诊,说锦儿是染了瘟疫,妾身怕传出去影响不好,才让人瞒下来,后来姐姐要请御医,妾身也派人去请了啊,只是周院使那会儿碰巧没找到,您若不信,只管去问,周院使绝不是妾身能使唤的动的,还有那个奶娘,那是姐姐亲自去找的,是姐姐的人啊……”
大皇子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你敢说,那个曲大夫和奶娘没有被你收买?”
李婉玉毫不犹豫的道,“妾身可以发誓,绝对没有!”
看她这幅样子不像是作假,大皇子不由蹙眉,当初他也曾这么质问过,她也斩钉截铁的否认了跟那俩人有关系,他虽怀疑,但没有找到证据,锦儿身子也恢复了,最后才不了了之,但现在,他倒是有些不确定了。
难道还有别人插手?
大皇子满脸的审视,“那郑春秀呢?她总是你的人吧?”
李婉玉眼神躲闪了下,“是,她确实是妾身的人,可妾身也没吩咐她去害锦儿啊……”
“既然没让她去害锦儿,为何你事后赏赐给她带毒的糕点灭口?”
“妾身那是,那是嫌弃她手脚不干净,不想再用她了,所以就……”
大皇子厌憎的喝斥道,“你又在撒谎,灭口就灭口,你以为找这样的借口就能糊弄过去?只显得你浅薄又可笑,做坏事都无法自圆其说,就这样的脑子,还敢害人,可真是……”
若没有昌乐侯府兜着,这样的蠢货,不知道作死多少回了。
但更可笑的还是他,被这么个蠢货害了自己的嫡长子。
第392章 报仇
大皇子的这番话,比利剑还扎人,李婉玉受不住的瘫在地上,脸色惨白,摇摇欲坠,试图再辩解几句,可对上他毫不掩饰厌憎的眼神,她崩溃哭求道,“殿下,妾身错了,妾身再也不敢了……”
终于听到她承认的话,大皇子却丝毫快意都没有,相反,心口一阵阵绞痛,“你错了?你现在知道错了有什么用?迟了,太迟了,吾的锦儿,再也回不来了,李婉玉,你真是该死……”
他眼底迸射出灼人的恨意,平素温和俊逸的脸,此刻扭曲的像变了个人。
李婉玉感到了害怕,她慌乱的摇着头,下意识的往后躲闪着,大皇子的模样,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来掐死她,她还不想死,“殿下,妾身真的知错了,再给妾身一次机会好不好?求您了……”
大皇子此刻痛悔难当,厉声质问,“吾给你机会,那谁又给锦儿一次机会?”
“殿下,锦儿被山匪所害,真不是妾身安排的啊,妾身可以发誓!”
“呵,不是你,那就是你那个好弟弟,还是好父亲?总归是你家里人,他们那么做,不也是为了你?李婉玉,你就是罪魁祸首!”
他自己也是凶手之一,他的无能、纵容,才让他们这般肆无忌惮,事后,他甚至逃避的没敢亲自去出事的地方寻找锦儿,也没能为他追根究底的讨公道,定远侯没有查到线索又如何呢?只要不傻,想想也知道锦儿妨碍了谁的利益,除了昌乐侯府,还能有谁?
他可以去求父皇为他的锦儿做主,父皇不待见他,却对锦儿还算疼爱,是他,是他软弱,不想再招惹是非,觉得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便忍下了,他这个亲生父亲都不为儿子出头,父皇肯定失望透顶,又岂会再管呢?
是他错了,大错特错。
这般想着,心口猛然一阵搅动,眼前一黑,张嘴吐出口血来。
李婉玉吓得花容失色,眼睛不敢置信的瞪大,随即尖叫起来,“啊,殿下,您,您吐血了……”
她惊慌失措的喊着,下意识的朝他扑过来。
大皇子毫不怜惜的用脚踹开,“滚!”
“殿下!”李婉玉没想到他会动手,老实人平时看着好欺负,可一旦发起火来,比暴戾的人还要可怕,她慌得六神无主,只知道告罪求饶,“殿下,您不能这么对妾身啊,妾身可是您的皇子妃,是您明媒正娶的结发妻子……”
闻言,大皇子讥诮的勾起一抹惨笑,“什么明媒正娶?什么结发妻子?你是怎么进的府忘了吗?侧妃扶正而已,吾何时明媒正娶了?又何时与你结发?吾明媒正娶、拜过天地的妻子只有惠兰一人。”
“殿下!”这话摧毁了李婉玉这几年营造出来的骄傲自得,她嘶吼出声,“不是的,妾身也是您的正妻,上了皇家的玉碟,您不能否认!”
大皇子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身子晃了晃,“吾当时是鬼迷心窍了,不,吾是嫌麻烦,惠兰没了,谁做那个皇子妃对吾来说毫无意义,吾懒得再娶一个进门,这才将你扶正,不然,你又蠢又毒,有什么资格做皇子妃?”
“不,不是这样的,殿下,难道您对臣妾,从来就没有一点点的情意吗?”
“没有,吾心里,自始至终只惠兰一人!”
他说的毫不犹豫,斩钉截铁,看着她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别说情意了,满满的只有除之而后快的厌憎和恨意。
李婉玉饱受打击,面无人色,魂不守舍的喃喃道,“不,不是的,您撒谎,您以前不是这么说的,您夸妾身像海棠花一样娇艳……”
大皇子嘲弄道,“哄你的,也信?”
“不,妾身不信,您一定是恨妾身,才这么骗妾身的,对不对?”
“随你怎么想吧,以后,你就待在这院里赎罪,不准再踏出半步。”
大皇子冷冷说完,再不想见她那张脸,转身便走。
李婉玉扑过来,紧紧抓住他的衣袍,哭着哀求,“殿下,您不能这么对妾身啊,您可以怨恨妾身,可看在佑儿的份上,您就饶恕妾身一回吧,佑儿还小,他不能没有母亲啊……”
大皇子又一次将她踹开,面无表情的道,“有你这样的母亲,才是他的不幸,让你教养,迟早他也会变得像你一样又蠢又毒,以后吾会严格管教他,你就安心在这里每天抄经念佛,为自己赎罪吧。”
“殿下,殿下……”
任凭她喊得再撕心裂肺,大皇子头也不曾回一下,决绝离去。
“啊,啊,啊……”
凄厉绝望的尖叫声后,便是一阵碎裂声,屋外,一众丫鬟婆子面面相觑,齐齐抖了下身子。
她们听不到俩人说了什么,可看到大皇子出来时的表情,便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事情大发了。
大皇子妃被禁足了,不,比禁足还严重,这是要关一辈子的节奏啊,连她们都没了自由。
院子被锁上的刹那,一众人只觉得天都塌了。
怎么就闹到这种地步了呢?
俩人从来不吵架,准确的说,大皇子好脾性,从来没跟任何人红过脸,谁能想到,不吵则已,一吵,就是这么天崩地裂的程度。
早知道这样,之前谁敢不把大皇子当回事儿啊?
别说这些从昌乐侯府陪嫁过来的丫鬟婆子了,就是跟了大皇子多年的太监护卫也暗暗吃惊不已,他们像是重新认识了大皇子一样,个个心头五味陈杂。
这是终于在沉默中爆发了?
只是这场爆发猛烈是够猛烈,然而晚了些,早两年也好啊,何至于此!
回到前院的书房,贴身太监吴忠奉上茶水,小心翼翼的道,“殿下,您今日这般处置皇子妃,昌乐侯府知道了,怕是不能接受……”
闻言,大皇子抿了口茶,听不出什么情绪的问,“不能接受又如何?吾身为皇子,难道还需要忌惮一个臣子?至于李婉玉,不管她之前是什么身份,进了府,就是吾的女人,吾怎么处置,难道还需要给旁人交代不成?”
吴忠心口一跳,下意识的道,“当然不需要,奴才是,是……”
还不是怕您自己害怕、招架不住昌乐侯府那边的质问和施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