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东木禾
这话说的……
顾欢喜好笑的瞥他一眼,“在外头,可别胡说八道,让人抓住把柄,够你喝一壶的。”
许怀义点头,“明白,在外头,咱这身份,也够不上议论立储的事儿,小官小吏们就是瞎蹦跶、搏出位,真正能决定的还是得那些朝堂大佬。”
“还有皇帝呢……”
“皇帝有时候也得遵循大势所趋,若是内阁都选端王,他就不可能会逆着来。”
“那你觉得,他心里属意的人选是谁?”
“谁都行。”
“嗯?”顾欢喜闻言,讶然看着他问,“谁都行?你是觉得建兴帝对待储君的态度,会很儿戏?”
许怀义嘲弄道,“难道不儿戏?哼,我就没看出他哪里负责任了,任由一个个儿子互相厮杀,不管不问,他坐享渔翁之利,好巩固他的地位,但凡负责任,不是该好好教导?再不行,平衡一下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可以啊,总好过斗的你死我活,他无非就是想着谁最后活下来,那谁就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要是这几个成年皇子都死了,他说不定更高兴,可以着手培养其他小儿子了。”
顾欢喜一时无言。
许怀义又讥讽道,“不过,他这算盘打的是挺好,可惜,未必所有人都肯顺着他的意愿走,一旦储君定下,其他皇子若是再闹腾,内阁就不太可能会袖手旁观了,而且,太子还能名正言顺的组建自己的班底,詹事府的人都会以他马首是瞻,等他力量越来越大,建兴帝也就未必还能随意拿捏他,况且,还有个楚王在暗处虎视眈眈呢。
楚王肯定不会让端王顺利继位的,所以,他这个太子坐不稳,你且等着看吧,以后有的是热闹,朝臣们都觉得储君立下,就能安稳人心了,殊不知,还可能会更乱。”
顾欢喜叹了声,“他们的初衷,总是好的……”
无非是觉得眼下的建兴帝有些不太靠谱了,外忧内患,加上突然出了孟瑶被雷劈死这种诡异莫测、匪夷所思的事儿,人心惶惶,就急需立储来稳定朝堂。
说句不好听的,建兴帝万一冷不丁死了,有储君在,那大雍就不会乱。
谁叫之前,建兴帝那么宠信孟瑶呢,孟瑶现在的名声一落千丈,可不再是什么被菩萨点化的有福信女了,而是妖魔鬼怪的化身。
跟这样的人走得近,能是啥好事儿?
也就是大家都忌惮建兴帝的身份,不敢明言,但凡换一个人,指不定现在被抨击成啥样了。
没看现在都躲着孟家人走吗?
那些接管此案的人,一个个恨不得立刻完结此事,以前办案,拖拖拉拉的,总想从中多捞取些好处,或是多逞几天威风,如今倒好,效率高的感人。
前后只用了三天,关于昔日的平远伯派人行刺许怀义一案,就彻底了结了。
有之前的死士作人证,后来,又从平远伯府抓了些下人审问,总有撬开的嘴,一笔笔的罪行都记录在册,甚至,多次出现了孟瑶的名字。
办案的人这才知道,原来真正想要许怀义死的,并非是平远伯,而是她啊?
这个发现,也是够惊悚的,刑部的人都不敢多问多想了,老老实实的做好记录,往上一交,就都心照不宣的装聋作哑,那不是他们该操心的。
也没人愿意操心这个,几乎接触此事的人,皆默契的选择无视,谁都不想再继续追究下去。
没意义不说,涉及到神神鬼鬼的事儿,很容易落不到啥好下场。
左右孟瑶已经死了,平远伯也死了,整个伯府都垮了,也没个出挑的人能撑得起门户,以后再掀不起啥风雨,这笔糊涂账就算能安然揭过去了。
至少,明面上说得过去,对外有个交代。
建兴帝对此,也没深究,默许了刑部和大理寺的处置态度,不过,也不是所有的人和事儿,都能这么稀里糊涂的糊弄过去,像被牵扯进来的兵部、军器监,火药局,很多衙门都被清理了一遍,宫里、宫外,加起来处置了得有一百多个人,这事,总算彻底落下了帷幕。
许怀义听到这个结果时,神情平静,显然早就猜到了,惬意的躲在屋里,借着养伤打游戏。
顾欢喜也没多少感触,一百多口人听着是不少,但她并不担心会冤枉了谁,这年头哪个当官的干净了?
判刑的判刑,流放的流放,砍头的砍头,皆为自己的过错,付出了代价。
原以为,如此处置,京城能安生一段时间,然而,没多久,百姓之间,就开始有流言四起。
这流言,说起来,并不是啥新鲜事,无非还是传孟瑶被雷劈死那事儿,百姓们原就喜欢说道这种奇闻异事,再被有心人一利用,流言传得更如火如荼。
等传到了朝堂上时,想压已经完了。
建兴帝为此大怒,不管内阁几位重臣的阻拦,命禁卫军全程抓捕那些造谣生事儿的刁民。
在他看来,传这些话的人,跟谋反无异。
是的,流言传到后来,已经脱离了八卦的范畴,而是隐隐有指责建兴帝是昏君的倾向了。
还是那句话,谁叫建兴帝之前那么宠信孟瑶呢,孟瑶说的话,他都一一照办了,还封她为县主、郡主,甚至为了包庇她,不惜寒功臣的心,这种种做派,无疑都是被妖孽蛊惑、当了回昏君。
然而,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想彻底禁止,是不可能的,哪怕禁军大张旗鼓的全程抓人,也只是明面上没人敢议论了,背地里偷偷说几句,谁又能知道?
更糟糕的是,这则流言,从京城漫延到了其他州府去,一传十,十传百,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影响力和破坏力,都不言而喻。
走到这一步,事情就闹大了。
后来,连锦衣卫都出动了,搞得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至此,孟瑶也彻底成了讳莫如深的一个词,连谈及雷劈,都成了忌讳。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波对建兴帝不利的流言还未平息,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城,突然冒出股义军,打着清君侧、正朝纲的大旗,在短短几天之内,就攻陷了两座府城,大有很快就往京城来的架势。
收到此消息,建兴帝一个没撑住,在早朝上就吐了血,顿时吓坏了一众朝臣。
这事儿,不知是宫里太慌乱忘了封口,还是压根就封不住,总之,很快就传到了宫外。
于是,京城的气氛更乱套了。
许怀义知道后,一脸不悦,“楚王出手了,他倒是会抓机会,趁火打劫。”
顾欢喜道,“你是说那条引导百姓腹诽建兴帝是昏君的流言?还是那支所谓的义军?”
许怀义冷笑,“都是他的手笔,看来朝中请立太子,他也沉不住气了,要跳出来搞事儿,可惜,他这回怕是要失望了,局势越乱,太子立的就越快。”
“那这时候当太子,也没啥值得恭喜的,齐王离京,倒是真没走错这一步。”
“嗯,他算是捡着便宜了,说不定用不了多久,这几个王爷就都成了炮灰,那就是他回京主持大局的时候。”
“那你觉得义军能打到京城来吗?”
“多半没戏,建兴帝也不是蠢货,去年就察觉到楚王府养私兵,早就派锦衣卫去查了,我大师伯将功折罪,就是奉命去干这个的,八成已经有了安排,楚王这时候蹦跶出来,还是有些早了……”
顾欢喜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猜测,“难道是被平远伯府的遭遇,给刺激着了?”
闻言,许怀义心口一动,沉吟道,“别说,还真有可能,呵,那倒是有意思了。”
“有没有意思的,眼下都跟你无关,你还是安心在家养伤吧。”
“唉,早知如此,就不装的那么严重了,白白错失一次去建功立业的机会。”
跟着大军去平叛,又能捞一波功,打仗这种事太容易上头了,许怀义很难不动心。
顾欢喜见他一脸遗憾,无语的提醒,“还嫌你自己不够招人恨?大半年就成了四品官,若是再立功,让朝廷怎么封?真想功高震主啊?”
听了这话,许怀义讪笑起来,“我就随口一说,又不是真想去打仗,抗击外敌责无旁贷,但打内战,还是算了吧,我怕自己不忍心下手,嘿嘿……”
顾欢喜才不会信他,一听就是言不由衷,转了话题,“得空,你找韩钧聊聊吧。”
“嗯?他咋了?”
“朝中请立太子,他看起来好像心思不属了,还试探过小鱼,问小鱼想不想回王府、恢复皇孙的身份……”
闻言,许怀义不由皱眉,“他这是有想法了啊,觉得可以替齐王争一争了?若是有小鱼这个皇长孙在,朝中说不准会有人倒向齐王。”
顾欢喜意味深长的道,“不止如此,他手里说不准还握着当初端王谋害小鱼的证据,这些证据一旦曝光,端王也就甭想做什么太子了,其他几位王爷,可能也有掺和,真要一网打尽,那齐王的胜算就大了。”
许怀义顿时听的心头震动。
第523章 交心劝说
事不宜迟,许怀义听了媳妇儿的提醒后,就打算找个时间和韩钧好好聊聊,不过聊之前,他先见了顾小鱼一面。
吃过晚饭,爷俩在书房里下棋,许怀义病歪歪的靠在软榻上,啃了口苹果,很随意的落下一子。
这季节,能光明正大拿出来的水果也就苹果了,秋上摘了,保存得当,能留大半年。
比其他没形象的姿态,顾小鱼就优雅多了,小小少年,已有了芝兰玉树的风貌,光是端坐在那儿,就令人赏心悦目。
他这两年棋艺进步很快,有名师指点,自身又聪慧,早就能轻松胜过许怀义,不过,他没用全力。
爷俩本就是下着玩儿,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来的谈话内容。
顾小鱼隐约猜到一点,却并不慌张,因为他心底早有答案。
许怀义啃完苹果,擦了擦手,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你舅舅私底下找你商量恢复身份的事儿吧?”
顾小鱼点头“嗯”了声,从容不迫的落下一子,“儿子没答应。”
许怀义挑眉,好奇的问,为啥不答应?觉得还不是时候?”
顾小鱼很实诚的道,“时机不到只是其一,其二,儿子舍不得离开家。”
后面那条才是最重要的。
闻言,许怀义眼底闪过欣慰,玩笑般的道,“齐王府,才是你的家,也是你将来最好的归宿,迟早,你都是要回去的。”
顾小鱼平静的道,“这里也是我的家,父亲是不想认我这个儿子了?您问过娘了吗?”
许怀义瞪他一眼,没好气的道,“少拿你娘吓唬我,我可没说不认你,也没有赶你走的意思。”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意识的瞥了眼门口,惧内的形象淋漓尽致。
顾小鱼见状,忍不住嘴角上扬,“那就好,那儿子就安心了,不然还得琢磨怎么帮您哄娘亲高兴。”
许怀义气笑,抬手在他额头敲了两下,“长了一岁,不见稳重,倒是皮了不少,连为父都敢取笑!”
顾小鱼无辜的问,“您以前不是总嫌弃儿子太过老成,没个孩子样嘛,还说,父子也可以如同朋友一般相处,不必拘泥那些教条束缚,儿子可是谨记您的教诲,努力改变自己,好让您满意的。”
许怀义噎了下,开始耍无赖,“那为父现在又不喜欢太活泼调皮的孩子了,你以后还是老成稳重点吧,对为父也要恭恭敬敬的,让你上东,你不能上西,让你撵狗,你不能逮鸡……”
顾小鱼,“……”
他们爷俩到底是谁不够老成稳重啊?
见他被阴阳的哑口无言了,许怀义才满意的住了嘴,说回正事上,“你是咋拒绝你舅舅的?用的什么理由?”
顾小鱼语气复杂的道,“就说时机还不成熟,这会儿恢复身份,还是太危险了,齐王府里,什么人都有,唯独没有真正的血脉亲人,父王也不在,我回去跟寄人篱下有什么区别?况且,如今又有了新母亲,一个孝字就能压的我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届时,哪怕是有舅舅跟去帮我,他也不能将手伸进后宅去,而我……”
他深吸口气,眼底闪过厌恶,“我实在不想把大好的时光浪费在那些勾心斗角的算计上,每日不是想着如何读书习武,与同窗好友谈天说地,而是睁开眼就得筹谋如何保命,如何防备身边人谋害,还要像豺狼虎豹一样,跟所谓的亲人争夺利益权势,太糟心了,儿子不想再过那种日子。”
许怀义听到心头震动,又隐隐酸楚无奈,默了片刻,才叹道,“可你总是要回去的……”
顾小鱼深吸口气,“儿子知道,但是,爹,您也心疼下儿子,让我再多过几年人过的日子。”
难得听到这种示弱撒娇的话,许怀义愣了下,下意识的解释道,“我也没想让你现在就回去啊,只是你舅舅既然提了,想必,他觉得机会到了,万一错过,将来你岂不是要后悔?”
顾小鱼摇摇头,斩钉截铁的道,“儿子绝不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