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东木禾
“嗯,下了雪,不太好走……”
俩人叙着旧,说这些闲话,许怀义态度一如往昔,亲近中带着几分敬重,让孙钰如坐针毡。
到底,他先撑不住,放下茶杯,语气中带着几分愧疚道,“怀义,师傅这次,对不住你了……”
许怀义面色不变,“师傅这话是打哪儿说?”
孙钰没绕弯子,“为师接了密旨,带人来边关跟你交接兵权,事先,却并未让人提醒你一二,为师愧对你这声师傅啊!”
许怀义没装傻,但也没激动,还笑了笑,“师傅,您也说了,接的是密旨,那您还怎么派人提醒?那不是抗旨吗?弟子也不敢听啊!
至于您说来跟弟子交接兵权,这也是朝廷的决定,与您无关,即便不是您,也是别人,弟子还能理不清这点事儿?
您属实不必如此,弟子都能理解的!”
许怀义越是这么通情达理,孙钰就越心里难安,他艰涩的解释道,“可于理,为师该跟你说一声的,打你个措手不及,就是为师不对,怀义啊,为师这一路上都在想,你见了我,会是个什么心情……”
许怀义神情自若的道,“不瞒您说,弟子看到您,脑子里就闪过四个字,果然如此。”
孙钰表情一僵,“你早就猜到了?”
许怀义点了下头,淡定的道,“师傅,自古忠君忠义不全尸,忠臣良将,大多都没好下场,弟子早就有准备,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罢了。”
“怀义,没你说的那么严重,就是,就是……”孙钰说不下去,他当初被皇帝召见时,也很震惊,难以接受,但君命难违。
许怀义接过话去,“就是要夺了我手里的兵权对吧?
等回京后,再给弟子安排个闲职,如此,朝廷就能放心了。
其实,真没必要。
弟子不贪恋权势,就是不派您来,难道弟子还赖在这里不走了?
边关条件苦成这样,谁愿意留这里吃苦受累啊?
就为那十万兵马?
说句难听的,弟子真不稀罕,也养活不起,朝廷只要下一道命令,弟子随时都能回京,哪需要让您来盯着弟子?
安排闲职也没什么,左右有爵位俸禄,吃得上饭,不比弟子当年逃荒强多了?
弟子不会不满,有没有怨怼,唉,朝廷真是多心了!”
他一口一个朝廷,是为避讳,孙钰心里清楚,朝廷对许怀义,顶多是眼红嫉妒,却远到不了容不下的地步,毕竟许怀义根基太浅,在世家大族面前,威胁很小,真正忌惮他的是皇帝。
皇帝怕他功高震主,怕下一任君王驾驭不了,或许还有些他不知道的原因,总之建兴帝对许怀义,似乎怀揣着一种说不清的讳莫如深。
“为师信你!”孙钰说的斩钉截铁,“可是……”
许怀义笑笑,打断,“弟子明白,师傅,您不用为难,弟子巴不得回家陪媳妇儿过年,就是有点遗憾,没打到鞑子的老巢去,半途而废,可惜了。”
第559章 他若不仁,我就不义
许怀义嘴上说着可惜,心里却忽然悟出了点什么。
难怪历史上守边关的将领,很少有彻底把敌人赶尽杀绝的,或许不是因为没实力,而是为了自保啊!
边关不宁,才有存在的价值,拿捏好这其中的分寸,朝廷就不敢抛弃,还能施恩厚待。
哪有像他这种的二傻子啊,几个月就赢了,还赢的这么彻底,打的鞑子躲进了老巢,边关稳了,他可不就失业了?
说被夺权就被夺权,若是威胁还在,谁敢来替代他?
不过,想清楚归想清楚,但他也不后悔,他即便早有此觉悟,也不可能故意拖拖拉拉的消磨战事。
一来,他见不得将士们伤亡惨重,二来,拖延战事,消耗太大,为了一己之私,就压榨百姓的利益,他做不到。
三嘛,也是最重要的,他是真不稀罕这十万大军的兵权。
他刚才跟孙钰说的那些话,可不是故意给自己挽尊撑颜面,而是实话实说,边关多苦啊,鸟不拉屎的地方,谁乐意在这里待着?
就算当土皇帝,他也不干啊!
再说,他媳妇儿闺女都在京城,他留这里算怎么回事?
建兴帝以己度人,真是枉费了心机,白做了小人。
孙钰见他神色怔怔,还以为他在强撑,“怀义,你放心,就是豁出为师这张脸去,也定会尽力帮你争取到应有的功绩,绝不叫你吃亏!”
闻言,许怀义眨了眨眼,他知道孙钰误会了,也是,正常人大概都很难相信他是真不贪权,此刻,不甘愤懑,心寒委屈,各种意难平才是合理反应。
像他这样平静淡定,甚至豁达开朗的,肯定是装出来的,不然,脸上多难看?
他没再为自己辩解,而是顺势问道,“师傅,您要做什么?圣旨都下了,您可别冲动啊……”
孙钰摆摆手,“为师这一路上都想好了,碍着是密旨,为师没办法提前跟你商量,也不敢有所行动,但现在已经明宣了,也不怕旁人知道,为师已经写好为你请功的折子,你在边关所做的一切,谁都不能抹杀,朝廷必须给你个像样的说法,不然岂不是让所有将士寒心?
为师随后也会给你师祖,陆首辅,还有其他几位相熟的写信,请求他们替你在朝堂上说话,该给你的,一样都不能落下。
没了兵权,但也要让所有人看得到你的功劳和荣光。”
许怀义不由动容,他知道孙钰说出这番话,需要承担多大的风险,这都有几分逼君的味道了,“师傅,不至于,弟子相信朝廷不会让将士寒心的……”
孙钰看着他叹了声,“其他人不会,但是怀义你,你不一样啊,哪怕为师已经有意压着你几分了,就怕你锋芒太盛,招了旁人红眼,可谁想,你本事实在太大,根本藏不住,到底还是走到要封无可封的地步……”
许怀义听了这话,撇了下嘴角,“哪就封无可封了?弟子如今也不过是个从三品而已,论爵位,伯爷也不高,上头还有侯爵和公爵,离着顶,还有好几层呢。”
建兴帝不是没法封赏他,是知道齐王能力平庸,性情又软和,担心齐王即位后,驾驶不了他,反而被架空了权力。
更忌惮他养育了小鱼三年,有义父这层身份在,将来会拿捏小鱼,让小鱼成为他操纵的傀儡。
所以,才在利用完了后,不顾吃相难看,直接夺权伤人,还防备他不配合,来了个出其不意,又搬出孙钰,下了双层保险,忌惮之心,可见一斑。
可这些内情,他没法说。
孙钰自然也就不清楚,听他轻描淡写的嘲讽语气,双目微瞠,拿手点着他,“从三品而已?你自己算算,朝堂上,有几个三品大员?像你这个年纪的,简直绝无仅有,你竟然还不当回事了?
还有爵位,伯爷哪里就不高了?京城有几家公侯?那些国公侯爷,祖上都是跟着太祖打天下,立下汗马功劳的,南征北战付出了多少,难以想象,不是为师打击你,凭你立的这些功劳,要封爵位,还真不够,你得感谢你种出来的那些高产粮食,不然,哼!”
许怀义立刻老实认错,“是弟子心大眼飘了……”
孙钰倒也没真生气,接着又语重心长的给他上了一课,见他真听进去了,也没有任何情绪,才让他离开。
至于兵权交接,不急于一时。
他其实很好奇,许怀义这几个月是怎么领兵作战的,鞑子有多难搞,他没领教过,却也知道不少,若不然,边关将士也不会年年防御,却年年吃亏。
但换了许怀义,好像打起仗来就格外轻松简单,那些鞑子也变得不堪一击,过往如附骨之蛆,怎么撵都撵不走,现在好了,躲回老巢去了。
显然是被许怀义打怕了,伤筋动骨,需要休养生息。
不过眼下,不是问这个的好时机,他得给徒弟好好消化的时间。
许怀义表现的再平静,他也不相信,有人面对放权,能真的洒脱。
房车里,顾欢喜也在追问许怀义,“你真不难受啊?”
她心里都不是滋味呢。
自己不愿意驻守边关是一回事,可被人夺权又是另一回事儿。
许怀义懒懒的靠在沙发里,喝着冰爽的饮料,随意的道,“可能早有预料吧,还真没觉得啥,顶多有种第二只靴子终于落下来的如释负重。”
顾欢喜又问,“那你怨孙师傅吗?”
许怀义摇头,“不是他,也会是别人,他来,我处境还会更好一些,再说,君命不可违,怨他干啥?那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闻言,顾欢喜送了口气,“你心里没有疙瘩最好,不然,以后跟师傅处着,得多别扭?”
“放心吧,以我的情商,还能走到两败俱伤的地步?”许怀义不以为然的笑笑,狡黠的眨眨眼,“刚才我表现的十分通情达理,师傅就更愧对于我了,说要帮我争取应有的功劳,豁出他的脸面还得搭上人情,等着看吧,我吃不了亏,说不准,还要沾点便宜。”
毕竟,这次是建兴帝不厚道,届时,舆论都会站在他这边,不给他个像样的说法,以后哪个武将还愿意拼命?
顾欢喜苦笑,“你先别惦记便宜不便宜,还是琢磨怎么保命吧。”
闻言,许怀义眼神闪了闪,“应该还到不了那一步吧?我手里没了权力,还有啥可让人忌惮的?”
顾欢无语的瞥他一眼,“看来你对自己还缺少正确的认知啊……”
许怀义一脸茫然,“我咋了?难道还成危险人物了?”
顾欢喜冷笑,“不危险,为什么建兴帝派孙师傅来跟你交接兵权?朝廷那么多武将,哪个不比他合适?”
不等他辩解,她就继续道,“还不是怕别人来,你不买账,万一翻脸不认,直接带兵造反?”
许怀义立刻道,“咋可能造反呢?我顶多就是不给对方好脸色,发泄下情绪而已,造反是那么简单的?那十万兵马又不傻,能跟着我瞎折腾?”
顾欢喜道,“所以说,你对自己的认知有障碍,你现在军中的威望越来越高,立下那么多战功,将士们都有慕强心理,焉知你振臂一呼他们就不跟随?
还有,你这几年在百姓心中的地位也不遑多让,之前救济灾民,发明水写布就不说了,只高产粮食就让他们都获益无穷,感恩戴德一辈子。
而反观皇室呢?所作所为,实在没什么可值得说的。
只宫变那晚死了多少人?
还有压榨百姓,各种征税募兵,薅商户羊毛,导致各地灾情不断,民怨载道,小叛乱时常发生。
总之,好事儿没干,那些阴谋诡计倒是没落下。
建兴帝的威严,也在之前楚王的刻意宣扬下,渐渐丧失,关于他不孝的恶名,百姓私底下说的可不少。
此消彼长,建兴帝忌惮你,也不算无中生有,想除掉你,也合乎他为帝的手段,有什么不可能的?”
许怀义一时噎住。
半响后,他摸了把脸,“这么说,我回京路上或许就不太平了?”
顾欢喜点头,“反正理由现成的,届时推给乱党余孽就行,你之前护着齐王,挡了人家的计划,现在被报复,不是合情合理?”
“好家伙,这上哪儿说理去?我帮他护着儿子,倒还成了让他谋害的借口了?”许怀义一脸忿忿,“那我为求自保,先弄死他也合情合理吧?”
这回轮到顾欢喜噎住。
“放心吧,他不冲我动手,我肯定不会先动手,可他要是不仁了,那就不能怪我无义。”
“……嗯。”
顾欢喜自然不会愚忠,觉得君要臣死,臣就不得不死,建兴帝真要动许怀义,他们又不能造反,就只能让他闭嘴。
过了两日,孙钰觉得许怀义应该能接受现实、调整好心态了,才正式跟他交接兵权。
许怀义自始至终都淡然处之,极有风度。
只是旁人心思复杂,看他时,眼神里难免流露出几分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