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东木禾
她讲故事,跟读书差不多,但换成许怀义,那就是讲评书,情绪饱满、抑扬顿挫,一个人就能配出一场大戏来。
顾小鱼意外的问,“爹也会讲西游记吗?”
“嗯,等有空让你爹给你讲一段,你就知道了,估摸着届时,你就弃娘而去就你爹啦,呵呵呵……”顾欢喜打趣着,成功见他红了脸。
顾小鱼下车后,脸还红的跟秋天的苹果似的,被许怀义狐疑的追问,“你又干啥了?难道又烧起来了……”
顾小鱼用一句“听娘说,您讲故事特别精彩有趣。”,就轻易的转了话题,把他的注意力给带偏了。
许怀义边做饭,边得意洋洋的跟他吹嘘起来。
顾小鱼熟练的烧着火,捧场的不时点头附和。
见爷俩配合默契又和谐,顾欢喜也不掺和,抱着闺女又四下里溜达去了,他们停靠的这地方,离着前面的镇子不远,以前应该是很繁华的,因为这一段的官道修的很宽敞平坦,但现在,入目所及,皆是萧条。
地里的庄稼是彻底没救了,不过田间地头、路边的野草灌木倒是还没旱死,仔细点找,还能发现不少可以吃的野菜,至于树木,就更是枝繁叶茂,没有半分被破坏的痕迹,这说明,大多数百姓们还没弹尽粮绝,没被逼到去吃草、啃树皮、甚至是观音土的那一步,所以,灾荒还在可控范围内,没起乱子,那么他们这一路上就安全多了。
这就是早走的意义。
第81章 不服二更
其他村民,也不乏聪明的,这一路,虽说走的辛苦,但他们不用着急忙慌的赶,不用战战兢兢的提防,队伍勉强算的上是井然有序、忙而不乱,停下时,还能从周围寻摸些野菜添补一下粮食,没有坐吃山空等救济的焦虑不安,他们还有啥可抱怨的呢?
不得不说,人的自我调节能力强大,不到两天功夫,就已经适应了大半,只除了面对许怀义一家三口吃饭。
那场景,心胸再豁达,还是有点眼馋。
男人们眼馋那口吃的,女人们则羡慕顾欢喜不用干活的那份洒脱,还有想咋玩就咋玩的悠闲自在。
被家务、丈夫、孩子支配到心累麻木的女人,内心谁不渴望可以掌控自己的时间和生活呢?
但也只是渴望一下,她们没那个底气去争取。
也有胆大的,如徐杨柳,一边帮嫂子做饭,一边看着顾欢喜的方向感叹,“我不要啥大富大贵,只要让我将来能过上像许三嫂那样的日子就知足了……”
徐大嫂不好直白的说小姑子是痴心妄想,只委婉提醒,“公爹可能不会答应给你招上门女婿。”
闻言,徐杨柳下意识的摇摇头,“我没说招赘啊,我,我觉得许三嫂不是因为招赘,才能这么惬意舒坦的,应该是,是……”
是什么,她也说不清,急得涨红了脸。
徐长柏接过话去,语气笃定的道,“是许三哥疼惜、呵护妻子,做妻子的才能有这般自在的日子,而许三哥之所以这么对妻子,也并非是因为赘婿的身份,而是许三嫂自身的优秀值得他这般倾心以待。”
徐杨柳忙不迭的点头,“对,对,就是这样,二哥不愧是读书人,总结到位……”
徐长柏谦虚一笑,“所以,你想过许三嫂这样的日子,就得先成为像她这样优秀的人。”
徐杨柳重重点头,仿佛人生找到了目标。
见状,徐大嫂笑得就有些勉强了,小叔子这是啥意思?她之所以整天累死累活的伺候这一大家子,不是因为徐家男人都当甩手掌柜,而是她不够好了?
他们为啥不说人家许怀义是勤快体贴呢?有本事跟许怀义学一学去啊,贬低她们干啥?
徐大嫂不服。
许怀孝的媳妇儿姚春兰也不服气,都是女人,凭啥人家可以闲着到处瞎逛,她就得被烟熏的灰头土脸?
于是,气不过的她对着捡柴回来的丈夫就是一通数落,“你看看三弟妹,你再看看我,我俩都是同一年嫁到你们许家的,我还进门当年就给你生了儿子,可现在呢?人家过的啥日子,我又过的啥日子?”
许怀孝被骂的有点懵,“你俩过的不是一样的日子吗?”
姚春兰差点没噎死,暗暗拧他一把,“你眼瞎啊?哪里一样了?人家啥也不用管,擎等着吃饭就行,我能行吗?”
许怀孝反应过来,顿时发愁了,他媳妇儿本性不坏,也挺能干,就是心眼小了点,性子泼辣点,还爱攀比,但攀比谁不好,比顾欢喜,那是真比不了啊,他要是敢惯着媳妇儿也带着儿子去溜达,他还不得让娘骂死?
而且,媳妇的活儿,又让谁来干?
所以,就算女人们能变得像顾欢喜那么优秀,也不是每个男人都能像许怀义那么勤快和体贴。
等过油肉蒸干菜一出锅,众人闻到那股香味,又在心底默默给他加了个能干的标签,不说别的,光这厨艺,就让人服气。
许怀义把锅饼切成大块,放在火上,耐心的慢慢烤着,等到外面变得焦脆,瓤子却很软和时,切开个口子,塞进肉片和干菜,先递给媳妇儿,得了一句“味道不错”的夸赞后,自己才美美的吃起来。
吃饱喝足,他跟徐村长往队尾走去。
这会儿,村民们也都已经吃完了,大多都在地上铺床草垫子,往上一躺,趁着还没上路,抓紧歇脚。
女人们却还要做些缝缝补补的活儿,尤其是纳鞋底,这般强度的赶路,太费鞋了,几天就得换一双,不多做几双备着咋行?
小孩子们是最轻松的,还有精力扎推打闹,这也是逃荒队伍里,除了许怀义一家,唯二的好心态了。
孩童的笑声闹声,也为灰扑扑的逃荒队伍,增添了亮色和动力。
许怀义看着这一幕幕,心里忽然萌生出个想法,“村长叔,你看每天抽出点时间,让孩子们跟着长柏或是修文兄弟认几个字咋样?”
闻言,徐村长愣了下,“每天赶路这么累,他们能乐意学吗?”
许怀义道,“想学的就学,不想的就算了呗,有点见识和脑子的,肯定愿意,当睁眼瞎,能有多大前程?”
徐村长点了点头,好奇的看着他问,“你是咋突然起了这么个心思的?心疼这些小崽子了?”
许怀义扯了扯嘴角,摆摆手,“不是,我是想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路上多学点东西,也不算荒废日子,而且,这也能给他们点盼头和动力,到了京城,能学会算的人,肯定更容易找到活儿干,有了活儿干,还怕吃不上饭?”
徐村长眼睛亮起来,“你说的对,你这想法好,等会儿我就这么去说,他们指定求之不得。”
走到队尾,高二叔看到俩人,就过来打招呼,指着不远处,低声道,“看见那小子了吗?昨儿个夜里,就是他杀的人,这小子家里没大人,就他们兄妹仨,可不就招人惦记吗?不过,那朝着他下手的人,也是倒霉眼瞎,以为是个好欺负的,谁想是个狼崽子,这不就把命搭上了……”
许怀义不动声色的打量着,那小子坐在草地上,脊背挺得很直,看模样大约十五六岁,面无表情的守着躺在旁边的妹妹和弟弟,还有俩背篓,他手上攥着把砍刀,刀刃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其他的难民,都离着这兄妹仨远远的,明显有几分忌惮。
高二叔说完,问他意见,“你觉得咋样?我猜着他应该有些身手,又有股狠劲儿,怕他杀红了眼,再趁天黑偷摸对着咱们下手。”
许怀义道,“我瞧着,他倒不像是那种人……”
“你是从哪儿看的?”
“他要照顾弟弟妹妹,心里有在意的人,做事就会有底线,昨晚那人,估摸着不光是想抢粮食,应该还打他弟弟妹妹的主意了,不然他不至于下那种狠手。”
第82章 五十斤粮食一个媳妇儿一更
以前许怀义闷不吭声的没啥存在感,但现在,他说话无疑还是很有分量的。
高二叔和徐村长对视一眼,心里有了计较,“你的意思是,咱们不用理会他?就这么晾着?”
许怀义“嗯”了声,“他成不了咱们的威胁,至于其他人……”,他正沉吟着,就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期期艾艾的朝着他们走过来,后面还跟着个女子,低着头,看不清长相,他忽地笑起来,“事儿来了。”
高二叔警惕的拧起眉头,“他们这是想干啥?来讨饭吃?”
徐村长板起脸来,“那不能点头,只要开了这个口子,后面就关不上了,绝对不能心软。”
高二叔想都不想的附和。
许怀义却意味深长的道,“他们不是想讨一口饭吃,而是想从咱队伍里找张长期的饭票。”
俩人闻言,怔了一下,就反应过来,要是这样,他们倒是不好强硬阻拦了,村里的光棍不少,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还没娶上媳妇儿,现在有主动送上门来的,又不用走三媒六聘,要是两头都愿意,他们再插手就不合适了。
那一男一女慢吞吞的终于走了过来,那男人有几分眼力见,或许也是暗暗观察过,知道谁是这支逃荒队伍的话事人,所以,直接对着徐村长拱手,涨红着脸、结结巴巴道明来意,他想给大闺女找个婆家,不要彩礼,也不要啥仪式,只要五十斤粮食,现在就能带走。
他说完,见三人都没吭声,顿时有些急慌,赶忙又补上两句,“俺们不是搓摩孩子,是家里实在没米下锅了,再这样下去,全家人都得死,我家大妮儿勤快能干,能上灶,缝缝补补更没问题,地里的活儿也拾的起来,带回家去,指定不亏……”
这话刚落,就听噗通一声,那女子直挺挺的跪下了,没有哭求,可这种无声的沉默更叫人觉得压抑。
徐村长转头问许怀义,“你咋看?”
许怀义无所谓的道,“有愿打的,就有愿挨的,这种事硬挡是挡不住的,万一人家一拍即合,咱这儿给拦着,那不成坏人姻缘的恶人了?”
高二叔闻言,也深以为然的点头,“怀义说的没错,各家上头都有长辈,咱们犯不着讨那个嫌。”
徐村长叹了声,打发那父女俩先回去等消息,他则去村民中间传话,看有人想接这个茬吗。
许怀义溜溜哒哒的回到自家骡车上睡午觉。
顾欢喜见他神色平静,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就没多想,谁知,到了下午中途歇脚的时候,就听到村里一个叫孟进的小伙子,花了五十斤蜀黍带回来个媳妇儿,据说长得还不丑,看着像是个能生的。
她把许怀义叫到车厢窗户那儿问道,“什么情况?”
许怀义撇撇嘴,“就那样呗,毫无新意的情节,家里穷的揭不开锅了,为了不都饿死,卖女儿换粮食,没意思……”
顾欢喜挑眉,“我还以为你看了会难受呢。”
许怀义嗤了声,“有啥好难受的?这种桥段自古就屡见不鲜,再说,卖给咱村里的人当媳妇儿,也算是给他闺女找了个条活路,不比卖到那种脏地方好啊?”
顾欢喜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意味深长的问,“那你当时就没啥想法?”
许怀义立刻如临大敌,皮都绷紧了,“媳妇儿,你啥意思?试探我?天地良心啊,我能有啥想法?在我眼里,女人只有两种,我媳妇儿和其他人,那些其他人就是个没有生命色彩的符号而已……”
顾欢喜嗔道,“你急什么?我又没说不信你,我的意思是,当时你就没想着帮一把?比如给点粮食助她熬过这些天去,或者干脆把人直接买下来,给你当丫鬟,捶腿捏肩的伺候你?”
许怀义听完,差点跪了,“六月飞雪啊,媳妇儿,你干脆冤死我算了,要不我剖出心来给你看?”
说着作势就要扯开前襟。
顾欢喜受不了的翻了个白眼,“戏真多,现在演完了,滚吧。”
闻言,许怀义嘿嘿乐起来,一副邀功请赏的表情,“刚才的表现咋样?通过考验了吧?”
顾欢喜哼笑了声,“路漫漫其修远兮,你还需上下求索呢,继续加油吧……”
许怀义耍宝的做了个遵命的手势,模样滑稽又搞笑。
顾小鱼简直看的目瞪口呆,他是听说过有彩衣娱亲这种事儿,但,但那不是当儿子的对父母的孝道吗,难道对妻子也可以?
顾欢喜嘴上嫌弃的撵着他走,眼里却跳跃着温柔的笑意。
许怀义笑得可比她傻多了,慢悠悠的赶着骡车,哼着欢快的小调儿,那嘴角就没落下去过。
徐长松瞧见这一幕,不解的想,这满面春风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当新郎官的是他呢?
队伍再次启程上路,顺着官道缓缓往前。
这次掐着时辰,安营扎寨时,县城已近在咫尺,而且,这座小县城并没有限制百姓进出,就是难民只要有户籍路引,也能通行,不过,得交过路银子,徐村长去打听了下,回来脸色就变了。
“一个人就得一两银子,可真他娘的黑啊!”
“难怪开着城门让随意走呢,敢情是为了捞钱,这他娘的谁走的起?那城里的路是金砖铺的啊?”
“我呸,宁肯多绕半天的道儿,也不让他们吸咱们的血……”
徐村长气的不行,狠狠骂了一通,心口才舒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