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东木禾
历时近一年,许家村的人都没见到雨了,乍然在陌生的地方,看到这绵绵细雨,一时间百感交集。
许怀义带着媳妇儿孩子住进了客栈,也没摆阔气要啥上房不上房,就选了间普通的,一晚上一百文,也不算便宜,但条件还不错,有热乎乎的饭菜,还给免费提供热水洗澡,被褥也挺干净,还要啥自行车呢?
客栈小二热情周到,跑上跑下好几趟,抬热水桶,送饭菜,主打一个服务到位。
许怀义入乡随俗,赏了他二十文。
客栈小二脸上笑得跟开了朵花似的,还主动提供了咨询服务,给许怀义科普了不少京城的事儿。
这里离着京城没几天了,京城那边的消息,很容易就传过来。
他离开后,廖老爷派了管家,来请许怀义去他那儿喝酒,不光请他,住进客栈的几家人都邀请了。
席面很丰盛,摆在了包间里。
说笑声隐约传到了楼上,顾欢喜一脸平静的听着,不时给顾小鱼夹菜,“尝尝这道鱼,应该是活鱼现杀的,肉质鲜嫩的很,就是味道略淡了些,糖醋汁再浓厚些就完美了,等到了京城安顿下来,咱们自己买了鱼来做,保管比这个好吃。”
顾小鱼边吃边应声,只是神色略有些心不在焉。
顾欢喜又给他夹了一筷子炒肝,里面茱萸许是用的多,来遮掩肝脏的异味,所以吃着有些辣,顾小鱼都似无知觉似的,只忍不住咳嗽了两声,端起杯子来紧着喝了几口,眼圈被炝的微微泛红。
顾欢喜只做不见,也不急着问,等到吃完饭,吩咐卫慈和卫安,“你俩去车厢里,把咱们的小炉子搬来,还有煮茶的那一套,都别落下了,栗子核桃什么的,也带一些,等下烤着当零嘴吃。”
卫慈忙应下,拉着弟弟出去了。
门关上,除了他俩,便只剩下辛巴趴在角落的垫子上,嫌弃的舔着一碗煮熟的橡子面粥。
它想吃肉,可是没有,呜呜的抗议两声,顾欢喜压根不理会,她看着顾小鱼问道,“你有心事儿?”
顾小鱼表情微僵,下意识的想否认,可迎着那道仿若洞悉一切的睿智眼神,他撒不了谎,只能点了点头。
顾欢喜语气温和的问,“是什么心事儿?能跟娘说吗?”
顾小鱼抿了下嘴唇,低声道,“我,我以前在京城住过……”
顾欢喜闻言,并不意外,“你是担心会遇上相熟的人,把你认出来?”
顾小鱼艰涩的“嗯”了声。
顾欢喜挑眉,“你背后的家族,莫非背着什么罪名?这才让你没办法用真实身份现于人前?”
顾小鱼飞快的摇头,“不是,我不是罪臣之后。”
顾欢喜暗暗松了口气,“那不然呢?是你家族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有仇家要对你不利?”
顾小鱼还是摇头。
顾欢喜叹了声,“这么说,就是大家族里内部的纷争了?你的存在妨碍了其他人的利益,所以被容不下,才不得已离开?”
这次,顾小鱼苦笑着点了点头,缓缓道,“我是父亲嫡长子,只是母亲早逝,此后,父亲另娶,继母有了儿子,便觉得我碍事,将来会影响她儿子的地位,于是几次三番的设局想除去我,父亲无奈之下,只能将我远远的送走。”
顾欢喜讶异的问,“你父亲竟然护不住你吗?”
顾小鱼黯然道,“继母家族势大,我父亲处境艰难,暂且需要岳家的助力,不能与之翻脸,他想护我,却有心无力。”
顾欢喜很想说,做父亲的如果真有心护着儿子,总会有办法的,不过是舍不得岳家的助力罢了,说到底,还是他的前途更重要,至于儿子的安危,以为送的远远的就能安然长大?还真是天真到不负责任,难道长大就是只吃口饭吗?不用教养了?
但眼下,望着顾小鱼黯然的脸色,她不忍再雪上加霜。
第129章 发生了质变的母子情一更
这会儿,顾小鱼隐藏的秘密,算是吐露了大半,只除了他到底出身哪家,姓甚名谁,顾欢喜隐隐有了猜测的方向,倒也没要求他此刻全都坦白清楚,只是不解的问,“既然你父亲当初把你送走,定是找了个妥善的人家安置,为什么你又一个人偷跑出去了?”
顾小鱼闻言,低垂的眼睛里划过恨意,“父亲原本是把我托付给了舅舅,让舅舅将我抚养长大,谁想消息走漏,我那继母派了人一路追杀,舅舅的人为了护我,去了大半,饶是这般,那些杀手依然源源不绝,无奈之下,舅舅把我交给桐县一户百姓家暂代抚养,他把杀手给引开……”
“然后呢?”
“舅舅说,他解决了那些杀手就会来接我,至多七八天,可半个月后,我还是没能等到他,而收养我的那家人只是贪图我舅舅给的银子,对我并不好,见舅舅迟迟不回,就起了恶毒心思,想把我卖掉,我只能偷跑了。”
这一环接一环的就能串联起来了,顾欢喜点了点头,可新的问题又来了,“你偷跑了,你舅舅回去岂不是找不到你?”
顾小鱼想到梦中的画面,艰涩的摇摇头,“或许,他不会回去找我了。”
顾欢喜心里咯噔一下,“你是怀疑你舅舅……”
顾小鱼深吸口气,“我不知道他现在到底如何,但我知道,当时我要是不偷跑,也照样等不到他回去接我,而且下场还一定非常凄惨,所以,我不能把自己的安危只寄希望于别人,我得自救。”
顾欢喜听完,心里沉甸甸的,忍不住起身过去,将他搂进怀里,温声安抚道,“你做的很好。”
才五岁的孩子呀,就算古人早熟,能做到他这种程度,也是很了不起了,有些成年人,都未必有那份决断和勇气。
顾小鱼把脸埋在她怀里,闷声道,“是我运气好,在路上遇上了父亲,将我带回家,又认识了您,给了我容身之处,可我……却自私的隐瞒了你们,将你们也卷入了麻烦当中,若是将来我那继母知道,怕是会迁怒伤害你们,真有那天,儿子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顾欢喜轻柔的拍着他的背,神色自若的道,“我们能成为家人,是我们彼此的缘分,不存在谁连累谁。”
顾小鱼扬起脸来,眼圈泛红,带着几分动容,几分不敢置信,“您现在已经什么都知道了,还愿意接纳我?真的不怕我继母发难报复?”
顾欢喜淡笑道,“如果我们刚认识时,知道你背负着这么多,我或许会选择明哲保身,但现在,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你喊我娘亲,那我就有义务保护你,更不会因为怕被人报复,就舍弃你,之前我就告诉过你,家人是不能舍弃的,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家人都该是第一选择。”
“娘!”
他脱口喊出这一声,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只是他没哭出动静,任由泪水肆意流淌,像是在发泄那些隐忍很久的委屈和怨恨,不甘和愤怒。
顾欢喜也没劝他,只静静的陪着,直到他自己平静下来,有些难为情的在她怀里蹭了蹭,不好意思再抬起头看她。
顾欢喜顾全他的自尊,也不逗他,适时的问了个严肃的话题,“你要是出现在京城,被人认出来的可能性有多大?”
顾小鱼想了想,“应该很小。”说完,又补充道,“我之前很少出门,外面见过我的寥寥无几,就是家里……其实也不多,因为我母亲常年生病,我每天除了读书,便是陪在她身边,见得最多的便是伺候的小厮丫鬟,还有管事嬷嬷,那些人在我母亲去世、继母当家后,要么被赶到了庄子上,要么被卖,不是刻意去找,不会有机会遇上。”
“那你继母和父亲,还有其他的亲属呢?”
“他们不会在外面随意行走的,而他们可能会出现的场合,咱们家也不会去,很难有交集。”
闻言,顾欢喜哼笑,戳了戳他脑袋,“你就直说,咱们家现在还远远够不到他们所处的圈子就行了呗。”
顾小鱼低声道,“那个圈子,一点都不好。”
顾欢喜挑眉,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问,“真的?位高权重、使奴唤婢,绫罗绸缎、山珍海味,这些还不好?多少人穷其一生都在追求呢,你居然说不好?”
顾小鱼重复道,“确实不好。”
顾欢喜好奇追问,“到底哪里不好了?”
顾小鱼一脸认真的道,“处在其中,一点都不开心,不开心,就是不好,现在和你们在一起,即便是做寻常百姓、整日粗茶淡饭,甚至是风餐露宿的一路逃荒,我都觉得高兴,没有勾心斗角,没有虚与委蛇,不用时时提心吊胆被算计暗害,每天都过得特别安心踏实,我再也不用害怕晚上闭上眼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顾欢喜听的心酸起来,忙摸着他脑袋安抚道,“都过去了,以后再不用担心会过那种日子,咱们家小门小户,就这几口人,你就是想勾心斗角,都没人陪你玩儿,至于算计陷害就更不存在了,就你爹那性子,若是看你不顺眼,会直接上手揍,他懒得费那脑子。”
顾小鱼听到这话,翘起嘴角,无声笑起来。
母子俩深度沟通了后,最大的变化,就是相处起来变得更亲昵自在了,外人看了,绝对不会相信俩人之间没血缘关系。
许怀义喝到微醺回来时,感受到的就是这样发生了质变的母子亲情,一时纳闷,他不在的时候,到底发生了啥?
顾欢喜没给他解释,而是问起他们喝酒时聊的话题。
许怀义大体讲了几件事儿,“廖老爷说,也不知道现在京城对灾民是个啥安置政策,他建议,咱们最好先派人去打听一下,也好早做准备,毕竟咱们人多,不太可能全给塞一个村子里去,要是分开,那怎么分也得提前琢磨好……”
“要是不想分开,那就得租大杂院住,我觉得不靠谱,给回绝了,徐村长他们也不愿意,到了京城,还是得先落下户籍,才能安心谈以后,廖老爷在京城也有铺面营生,倒是提了句,可以安排几个村民们过去干活儿,但这用谁不用谁的,也挺难选,徐村长就没一口应下,应是担心不患寡而患不均。”
“廖老爷还问了我的打算,我说想去读书,把他给唬了一跳,哈哈哈,连徐村长他们都吓到了,大伯倒是挺赞成的,尤其是听到我想考武举,更是支持了,甚至还说要是银子不够,他可以想办法凑凑。”
第130章 商量营生二更
许怀义一喝酒,话就特别多,尤其是对着亲近的人,你哪怕不问不听,他自己也能唱独角戏去读书,“媳妇儿,他们越是不相信我能做到的事儿,我就偏要做到,不就是去读书吗,豁出去了,我听说进武学院很公正的,条件放的很低,不在乎身份背景,只要能通过入学考试,就是武学院的一员了。”
“就是武学院的束脩有点贵,管着吃住的话,每个月得有二十两呢,寻常人家可读不起,可一旦进去,即便将来武举落榜,现在也能让人高看两眼,这就是读书带来的身份差异。”
“我得争气啊,一定要考进武学院,改换咱们家的门厅,不然将来就是有钱,都没法在城里买房子。”
顾欢喜喜欢几进的大宅子,前世就垂涎有古韵味的四合院,奈何买不起,现在机会来了,却也不是有钱就能随心所欲。
就听许怀义继续道,“廖老爷在南城有套三进宅子,听他说,京城买房可讲究了,东城贵,住的大多都是有爵位的世家勋贵,西城雅,多是书香门第、耕读人家,北城富,有钱的商户多选在那里置办宅院,南城贫,住的都是寻常百姓,不过,却也是最热闹最有烟火气息的地方……”
顾欢喜问了句,“南城的宅子要多少银子?”
许怀义伸出三根手指头,“廖老爷的宅子花了三千两,这价格,实在不算低,京城居,大不易啊。”
他絮絮叨叨的,神智越来越迷糊。
见状,顾欢喜扶着他去了床上躺下睡觉,他倒也不生事儿,几乎沾床就睡了过去,一点不闹人。
她和闺女,还有顾小鱼睡在外侧,隔了道屏风,卫慈和卫安打了地铺,至于卫良,睡在车厢里,看护东西。
一夜好眠。
顾欢喜以为自己换了个地方,会睡不着呢,谁想睁眼就到天亮,身边就剩下闺女,那爷俩都不见了。
卫慈听到动静,绕过屏风来伺候她起床梳洗,顺便解释道,“老爷和小少爷半个时辰前就出门了,说是去逛逛,让您不用担心,也不必等他们回来用早饭。”
顾欢喜随口应了声,找了件厚实的夹袄穿上,下面还是半旧不新的麻布裙子,藏蓝色,耐脏耐造,昨晚下了雨,气温降了不少,也不知道那爷俩出门时穿的是啥,她琢磨着,简单的挽起头发,拿了支木簪子插上。
如今,她的穿戴比起刚逃荒时,就略讲究了些,最起码不再为了低调,附和难民形象,故意穿的破破烂烂了,此刻的衣服虽还是灰扑扑的不咋起眼,却干干净净的没有补丁,这副样子走出去,只会当她是当地寻常百姓,绝不会联想到难民身上。
她简单吃过早饭,坐在窗户边上正闲适的看书,爷俩从外面溜达一圈回来了,手里还提着几样当地的特色小吃。
进门,许怀义就嚷嚷,“媳妇儿,咱们先不着急走,刚才我们商量了,派人去京城打听一下情况再说。”
顾欢喜讶异的问,“徐村长他们都同意?”
留在客栈每天可都要花钱的。
许怀义坐到她对面,端着水杯咕咚灌了半杯,抹抹嘴道,“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银子该花还是得花,奔波了这一个半月,也该好好歇口气,住在客栈,多少养养身体,谁知道到了京城,有没有地方住?”
“那村民们呢?”
“继续住大车店,好几家子挤一挤,花的不多,一场秋雨一场寒,现在再宿在外头,太遭罪了,冻坏了身子,实在不值得。”
“那派谁去打听?不会又是你吧?”
许怀义却摇头,“得快马加鞭去,我御马的本事还不到位,就让卫良代我去了,廖家也派了一个护院,就是马常山,他俩今天去,明天最多中午就能赶回来,咱们打听清楚京城那边安置的政策,也好尽早应对。”
“你是咋打算的?”
“尽量跟村民们选在一处落脚,这样不容易被当地人排斥欺负,届时再看看,落脚的村里有没有合适的房子,咱们先买下来对付过这一冬天去,至于以后,我努力让你住上带花园池塘的大宅子。”
顾欢喜没被他的好话给忽悠过去,犀利的问,“咱们可以买现成的房子对付,那其他村民咋办?他们虽不缺吃的,但手头应该没有太多银子置办房产田地的,到时候他们露宿街头,你管不管?”
“啊?”许怀义噎住,眼神飘忽起来。
顾欢喜瞪他一眼,“你思量清楚了,那不是一家一户,那是几百口人的生计,你已经把他们顺利带出来了,总不能还要负担他们一辈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