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子金三
穆延却不似从前十六皇子开解他后,那般舒展眉目,他跪坐于十六皇子跟前,双手交握,低头沮丧:“殿下,其实我很愚蠢。”
孟姑娘也好,十六殿下也好,有时一个引子就能猜出大概,而他还云里雾里,他这些年念的书,没有半分用处。
厅外的花树在风中摇晃,亦如穆延摇摆的心。
忽然,他肩上一沉,穆延抬头,对上十六皇子温和的眉眼,“舒元,术业有专攻,你秉性纯良,心性正派,交给你的事,你一定尽善尽美,这已经是十分了不得的事了。”
穆延欲言又止:“可是我有很多不足……”
“但你改了。”十六皇子莞尔,他看向穆延的眼中是欣赏,“她说你不通疾苦,于是你私下寻访,对待乞儿也彬彬有礼,又有几人能做到你这样。”
“殿下。”穆延把住十六皇子的手,情绪剧烈翻涌,心中有好多的话,殿下待他如此情深厚谊,他百死难报。但穆延一时却不知从何开头,半天憋出一句:“孟姑娘也是为我好。”
十六皇子愣了愣,朗声大笑,一缕阳光落在他眉心,悲悯又神性。
原来厅外的风已经停了,日光又寻着缝隙,落入这间宽敞雅致的屋子。
十六皇子止了笑,对穆延道:“你真的很好,不要妄自菲薄。”
穆延用力点头,双目若星的回望十六皇子,“殿下,我记下了。”
之后两人没有说话,也不觉尴尬,十六皇子取了一根棉棒,沾了石臼里的花汁给穆延嗅闻。
穆延仔细感受,“草木清香?”
他神情忽而迷茫,“很熟悉,但却想不起来。”
十六皇子哼了一声:“她身上的味道,我调试了十几次,这个味道是最接近的。”
穆延怔住,他张了张嘴,却吐露不出一个字。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殿下,你还想跟孟姑娘好?”
“不然呢。”十六皇子神态轻松,完全不知道他的话给了穆延多大冲击。
穆延有些着急,“但是,但是孟姑娘都说了………”
“她说的话,我就要听?”十六皇子将一方素帕丢进石臼里,混合花汁一起舂,五指骨节分明,此刻因为用力而筋肉紧绷着,指甲上晕出一片粉红,犹如海棠花开,他一字一顿道:“我求她回来,她又听了?”
穆延:………
穆延无措的抠手,大脑高速运转:“可是殿下,孟姑娘她大你四岁,她如今虚岁二十一。”
穆延心一横,眼一闭,说出一个残忍现实:“或许,孟姑娘很快要成婚生子了。殿下,您明白吗?”
十六皇子停下手,与穆延对望,目光平静,好似山明水清,但是却说:“舒元,是你不明白。只要不死,一切都可以改变。成婚可以和离,孩子也就多座院子的事。”
蝉鸣声声,清脆悦耳。
穆延恍惚着离开了。头上日光烈烈,恍人眼。
第46章
日头高悬,太阳像个大火球,源源不断的散发热意,空气中热浪阵阵。
京里的街上,添了许多卖冷饮的小贩。
孟跃掀开车帘,正看见街角一个七八岁的女娃叫卖豆泡水儿,她叫停吴老头,买了一海碗给吴老头喝。
吴老头没想到有这惊喜,雀跃道:“多谢郎君。”
小姑娘也腼腆笑:“多谢郎君。”
孟跃莞尔,等吴老头喝完,马车继续向前行驶,最后在一家茶楼前停下。马匹交给茶楼伙计照顾,孟跃给吴老头在大堂叫了一盏茶,一碟花生一碟毛豆。
吴老头忍不住笑意,与孟跃道:“早知之前就不费豆泡水儿那个钱了。”
孟跃道:“味道不同。”
吴老头一想也是,他目送孟跃上了二楼,而后去一趟茅厕放水,空了肚子,回来刚好吃茶。
大堂里人不多,孟跃临窗而坐,将一楼尽收眼底,茶客们没什么营养的谈话,大多吹牛打屁。
孟跃一般坐上小半个时辰,有时她会得到一些有用信息,有时一无所获。
之后,她又去酒肆坐坐,半日光景就过去了。等她回到院里,热意降低,她会习一会子武。
孟跃在旁的事上耗心神,习武看书上的时间被缩减了。
世事难两全。
八月下旬,孟跃照旧在京中闲逛,她发现京里的茶楼酒肆,多了青衫书生的身影。
翻年又是春闱,孟跃没想到有的考生提前半年抵京。
她饮了一口清酒,看着大堂里的书生侃侃而谈,言语华丽,但还算言之有物。比之明源堂那群人,也是不差了。
不知道八皇子会不会把人招揽了去。孟跃想些有的没的。
因着赈灾一事,太子表现亮眼,圣上也有意抬举,一时间太子风头无两,四皇子六皇子八皇子等人都退居一隅。
明源堂在京中也低调许多。不知借着春闱这股风,能否重新扬起。
半个时辰后,孟跃准备离去,大堂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原是来了一群隆部人。
领头的四十来岁,高鼻深目,络腮胡,身形十分高大,比寻常男子高一个头不止。他穿了一身花纹繁复的翻领窄袍,下套灯笼裤,踩着一双崭新麻鞋,衣裳和鞋子不适配,应是刚买的鞋。
一群人在酒肆东南角落座,孟跃想了想,也重新坐回去,又要了一壶酒。
那群人声音大,却不是说的官话,叽里呱啦,孟跃听不懂。
但她目光在那群人的衣饰和菜品酒水划过,上等酒,大盘羊肉,还有一个醒目的炖羊头。
男人们用刀切下羊肉,大快朵颐,粗壮指间的松石绿宝石戒指浸了油脂,更加莹润。
孟跃对这群人的财力有了一个初步判断,奈何对方的语言实在晦涩难明,她知道无果,就打包酒水离去。
出得大门,孟跃看见那群隆部人的马匹,高大威猛,鬃毛在日光下油亮亮,顿时把孟跃那两匹骏马衬的失色。
她眸光闪了闪,上了马车离开一段距离后,俩乞丐啃着烧鸡,抱着美酒在酒肆外守着。
“孟郎君还是一如既往的阔绰,有机会能跟着他就好了。”
另一个乞丐来回摩挲手里的一角碎银,闻言哼哼:“别想了,那样气派的人物,怎么可能看得上咱。不过我明儿还要吃烧鸡,嘿嘿。”
话语前后毫无关联,伙伴却是懂了。
孟跃回去后,脑子里还惦记着那群好马,别说八十两,三百两一匹都不愁卖。
“郎君,郎君?”
孟跃回神,对上秦秋担忧的目光,孟跃问:“何事?”
秦秋道:“这是最近的账目,您瞧瞧。”
孟跃翻了翻,夸赞道:“你做的很好。”
秦秋面上微热,她看向孟跃,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道:“不知郎君所思何事?”
孟跃示意她坐,给秦秋倒了一杯水,秦秋双手接过,连连道谢。
孟跃道:“我今日在酒肆,看见一群隆部人,他们带来的马匹甚好。”
秦秋闻声知意,试探问:“郎君想做马匹生意?”
孟跃没应,也没否认。她摩挲着白玉杯子,眼睫微垂:“我听不懂那些人的语言,从前也没做过这营生。”
秦秋知道孟跃心里应该是琢磨开了,没有出声打扰,悄悄退出去。
次日,孟跃用过早饭就出门,她根据乞丐传来的消息,找到那群隆部人的落脚点,在对方又去吃酒时,孟跃一身麻衣长裤,背着木桶叫卖。
伙计驱赶她,双方推搡间,孟跃跌倒,她身后的酒桶落地,酒水洒了一地。
领头的隆部人动了动鼻子,在伙计又要驱赶孟跃时,拦住了伙计。
他把孟跃扶起来,伸手揩了一点桶底残留的酒水,眼睛亮了,操着蹩脚官话:“你这酒哪来的?”
孟跃眼神飘忽,支支吾吾:“自家,自家酿的。”
她抱着自己空掉的酒桶,眼睛一眨,眼泪掉了下来。
伙计色厉内荏,“你自己跌倒的啊,再说我们这里是酒肆,你跑来卖酒,这不是砸我们酒肆招牌嘛。”
孟跃唯唯诺诺道歉,酒客们有些看不下去了,掌柜赶紧圆场,说愿意赔偿孟跃,但具体赔多少,却不提。
掌柜伙计还有孟跃三人去了内室,一刻钟后,酒客们看见少年低头出来。
那隆部领头儿叫住孟跃:“你过来给我们斟酒,给你二十文钱如何?”
少年犹豫片刻,应了。
他见孟跃生的秀气,鼻梁微挺,嘴唇像花瓣,看着很喜欢,于是孟跃给他斟酒时,他说:“我喜欢你卖的酒,你告诉我来处,你今日损失多少,我给你双份。”
孟跃抿嘴不语。
“我叫达木,你想通了可以去天合客栈寻我。”
孟跃还是不语。
之后达木又换回他们自己的语言,孟跃这次离的近,连蒙带猜会了一点。
一夜过去,巳时三刻,孟跃背上酒桶前往天合客栈。
达木看见她,有些惊喜,“作价几何?”
孟跃晃了晃胸前的竹杯,“三十八钱,一杯。”
达木笑道:“先来一杯。”
之后达木叫来同伴,孟跃在他们身边伺候,直到申时,这群人要去牛市。
孟跃抓着酒桶上的麻绳,鼓起勇气问:“达木郎君,晚上你们还饮酒否?”
达木看她一眼,笑应了。
之后两旬日子,孟跃靠卖酒跟在他们身边,她学语言很快,如今能用达木的语言交流几句。
孟跃并没有隐藏这一点,她手中筹码太少,尽可能展现自己所长。
客房内,达木打量少年,少顷他揉了揉孟跃的头,笑道:“山神在上,连穗,你真聪明,学东西太快了。”他话锋陡然一转,手掌滑落到孟跃颈项,眼神如狼凶狠:“所以,可以告诉我,你处心积虑接近我是为什么?”
孟跃一脸惊恐模样,还强做镇定,“你什么意思?”
达木冷笑,“我去过码头,的确有很多像你这样背着酒桶卖酒的人,但是他们的酒远远没有你卖的酒香。而你却仍然只卖三十八钱一杯,你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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