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桉柏
徐丘献骑着的那匹马再度哀嚎倒地,连腿骨都被边缘携带锯齿的九节鞭打断了。
马匹倒地之时他运气飞身而起,没有被马压到地上,这下他真的怒不可遏了,怒吼一声率领众多将士要先围杀孙映。
“是刺客!拦住她!”
盾阵将要再度成形,忽然一长约六尺的青色长枪直穿敌阵,唰的一下就将一名士兵连带胸甲捅了个对穿,商悯手执游龙青鳞枪跟随孙映打出的缺口杀出盾阵,直奔徐丘献而去。
然而当商悯身形整个显露,就连徐丘献都忍不住面颊抽搐,露出匪夷所思的神色。
只见她一身破烂衣服,手中长枪锐气逼人,胯下骑一匹体格还算健壮的骡子。这骡子身上好歹是有鞍子的,不至于让商悯徒手控骡子。
商悯运起真气大喝:“谭军来袭,燕军不敌!还不速速逃走!”
她的喝声响彻夜空,宛若惊雷,一下子劈醒了众多杂役,他们轰的一下鸟作兽散,连粮草车都不管了,甚至不顾燕军士兵的阻拦和威慑就这么散开逃命。
商悯与孙映彼此对视,目光交错,二人齐齐向着徐丘献杀去。她们身后,十数名十方阁弟子同样杀出重围,一战多与众多燕军缠斗,阻拦士兵护卫徐丘献,一时间场面无比混乱。
三千精锐的燕军骑兵大部分在别处,徐丘献失去了马匹又被商悯和孙映拖住无法立刻赶到,他们只得仓促组成阵型上前迎敌,竟把徐丘献给落在后方了。
三千精锐,外加万余护卫军,竟然无法组成有效的对敌阵型。
商悯一骡当先冲到徐丘献身前,青色的寒芒一闪,枪头已经突进到徐丘献面门之前,更诡异的是枪首竟有三尺青芒,生生将这把武器攻击的极限距离又延长许多。
那青芒锐气逼人,几乎能削掉人的头皮,他一时大骇,匆忙侧身躲避。
只差一个指尖的距离,枪头就要直接从他后脑勺洞穿而出。
徐丘献因商悯这一击大露破绽。
孙映的追击紧随而至,她腰间皮带一甩,竟成了一柄软剑,剑光如蛇密密织织,徐丘献持剑格挡,然而软剑的剑花在月色下反射光芒映照他的眼角,视线之中尽是残影,他一个疏忽应对失措,眼角留下了一道纤细的血痕。
孙映大喜高喝:“得手!”
她身形暴退,商悯同样毫不恋战,直接舍下身下的骡子,脚尖在骡子背上借力飘身而退。
徐丘献眼角被软剑划出的伤口迅速变成了紫黑色,他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嘴唇变得乌黑。
紧接着他猛然喷出一口血,血液之中也夹杂着黑色。
徐丘献呆滞地看着商悯和孙映二人:“你们……到底是……”
他话没有说完,便面朝下栽倒在地,没了声息。
商悯与孙映交换了一个眼神,又眺望远处看了一下越逼越近的战场,她一招手,那骡子就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
“你还挺听话,是跟我处出来感情了吗?”商悯抬腿上马……上骡子。
“谭军要来了,我能做的都做了,你们保重,我要走了。”
杂役散走,谭军应当不会费心思去追击了。燕军暂时未败,但是颓势已显,若他们败,自然没有余力去管杂役如何。
粮草归谭国,也可以助谭军威势。杂役多少有了条生路,只要跑得快,总不至于全死在交战的战场上。
“这么快?”孙映没料到商悯走得如此干脆。
“我还有我未完成的事情,谭军打来,我可能没法脱身得那么容易,混进杂役流民中比较容易脱身。”商悯道,“趁乱我要赶紧走。后会有期,十方阁孙映,若可以,不要对谭军交代我的事情。今日你我萍水相逢,也算是缘分了。”
第135章
商悯头也不回地向后一抛, 机关弩从袖中飞出。
孙映抬手精准地接住,愕然看向商悯,随后沉思一瞬, 指尖一松,那机关弩被她原封不动地抛了回去。
商悯已经骑骡转身欲奔离此地,忽而脑后传来破空声, 她探手一接,勾唇偏过头扬声问:“送我?”
“送你。”孙映大声回道, “后会有期!”
她袖袍一甩,手中暗箭激射, 士兵未被铠甲覆盖的面门和手脚关节处顷刻便被暗箭扎透,当即毒发。这几名燕军的死正好为商悯打开了一条脱离战线的缺口。
孙映头也不回地冲入交战的人群之中,眨眼便不见了踪迹。
商悯借孙映的掩护提枪前冲, 身下的骡似乎也知道这是它唯一活命的机会, 撂开四蹄撒腿狂奔。
骡无论如何是跑不过马的,商悯身后的追击也未停止, 大部分燕军骑兵被这乱象缠住, 但仍有骑兵注意到她。
不过片刻便有一骑兵突进到她右侧,大喝一声抬枪就刺!
商悯脑袋一矮避开这一刺,游龙青鳞枪化为细小的龙形缠绕回她的手腕上,同时她放弃控制身下坐骑, 两只手趁燕军骑兵枪势未收之际一把抓上,死死钳住了枪头后方的一段枪身。
她气沉丹田,右手发力以拽,左手化掌猛击枪身。
“铮!”枪杆嗡然炸响, 震颤不止!
那袭击商悯的骑兵霎时大骇,握枪虎口在这股巨力的作用下骤然崩裂, 鲜血四溅,枪身脱手。
只一个照面商悯便缴走了敌人的武器。
家传枪法断龙枪“震”字诀。
商悯前世早已将一招一式练到炉火纯青,父母健在,她从不敢称自己的枪法登峰造极臻至化境,可该学的无疑都学到位了。此世,她欠缺的从不是枪法技艺,而是内功修为和肉身的力量,以及将枪法和真气完美结合的能力。
“去!”商悯一拍身下的骡。
它尖叫一声跑得更加卖力,商悯脚下一蹬飞身跃起,欲弃骡上马。
那燕军骑兵大惊失色,另一只完好的手要去抓枪杆夺回武器,可是商悯半空中手腕一转使了个巧劲,枪杆一扫再一捅,那骑兵心口的位置便被枪尾来了狠狠一下。
巨大的力量裹挟着真气灌入胸口,他口吐鲜血两眼一黑,接着马身一沉,商悯已然成功上马。
眼看那骑兵又要去拔腰间配刀,她眼疾手快两手死死扒着他的头盔固定身位,同时一个膝击痛击此人后脖颈。
“咔嚓”一声骨骼断裂的脆响。
骑兵去拿配刀的手软软垂下,身躯倒向一旁。商悯麻利俯身去解开了马镫子,已经变成尸体的燕军骑兵被她推落在地,沉重的身躯咣当溅起一片尘埃。
夺马成功,商悯手持新缴获的枪,轻喝:“驾!”
马儿自无不从,调整方向后向夜色狂奔而去。这是燕军训练过的战马,为了方便士兵在战时迅速牵马备战,任何一人都可以骑乘,它们相比鬼方游骑兵的马少了血性,多了服从。
临离去,商悯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身后的战场。
杂役兵在惊恐奔逃,老幼民夫哭喊挣扎,燕军骑兵惶惶如惊弓之鸟,防备着十方阁的冷箭偷袭,已经没有余力顾及乱成一锅粥的民夫……更远的远处,火光燃起,浓烟伴随着浑浊飞扬的尘土滚滚而来。
是谭军。
在观气术的视野下,死气弥漫的辎重部队的气运有了变化,无数的气运光柱从灰色向着紫色转变,这变化微弱且不易察觉,但聊胜于无。
而正在赶来的谭军,他们中大多数人的气运光柱都是灰紫交加,看不清哪种颜色占比更多……他们可能会死,不过绝不是全无生机。
商悯紧绷的下颌微松,总算感到了一丝欣慰。
她的行动是有用的。
商悯一开始就知道,她救不了所有人,甚至也救不了大多数人,可是她的举动可以让原本要死的一些人不必死去。
“驾。”商悯抬头看了一眼月亮,辨认方位,随后轻夹马腹,绝尘而去。
……
“禀大将军,伤亡已经大致清点完。”亲卫垂首禀报,“我军精骑兵死者二百一十人,伤者五百余。徐将军是被人偷袭中毒身亡,尸体已经搬回来了。”
他看着苏归没有表情的侧脸,咽了一口唾沫,继续禀报:“此外,我军杀谭军四百余人,俘虏对方伤兵十五人。或许还有敌军伤兵活着,战场还未清扫完成。粮草……”
苏归一察觉到他的停顿,视线便立刻落到了他身上。
这名亲兵顶着他目光颤巍巍道:“粮草损失六成……十万民夫,死伤甚众,逃跑者甚众,更有人趁昨夜乱象反叛,袭击我军将士,这部分人大都已被就地格杀……被我军监管起来的那些,多是跑不掉的老弱病残和被临时征调的带脚镣的罪犯。”
汇报间,徐丘献的尸体已经被抬到了苏归面前。
他死状凄惨,皮肤都是紫黑色,因昨夜战况过于混乱,他的尸体被人脚和马蹄踩踏了无数遍,几乎不成人形。若不是盔甲和佩刀和普通将士的制式有些差别,他就和那战场上成百上千的尸体没什么差别。
毕竟是相处数载一手提拔的亲信,徐家在宿阳也是武将世家,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苏归不由沉默一息,蹲下身,指尖沾了徐丘献脸颊上一道细微的伤口,这个口子非常细微,但紫黑色最深,毒无疑是从这里蔓延的。
突然,苏归动作停顿,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眼神落在了徐丘献身上……是熟悉的气味,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味道。
徐丘献身上不应该有她的味道,苏归一时间以为是自己认错了。
商悯跟他相处的时间颇多,他身上也是沾了她的气息的,也许是她离开的时间还不够久,导致他身上的味道还没有完全消失……
苏归寻觅那丝细微的气息,而后直起身,疲惫而轻缓地发出了叹息。
真的是商悯。
没有第一时间捕捉到那丝细微的气息,是因为混乱的人群让气味辨认变得困难了。她的味道苏归太过熟悉,鼻腔偶然捕捉到了一丝,可是早已习惯了商悯的味道的他本能地将这气息忽略了。
连苏归自己都说不清,此刻的他到底是什么心情。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走在收敛尸体的营地里,从各种血腥味和恶臭之中辨认属于商悯的气息,果然在另外几具尸体上发现了更重的味道。
其中一具尸体脖子断了,另外几具尸体都是赤裸干脆利落地拿枪捅到了要害。
“我们缴获了此物。”
又一名亲卫呈上了刚刚搜缴到的东西,那是巴掌大的机关弩匣,里面的毒箭已经用完了。
“拷问那些民夫得知,是几名年轻武者偷袭了徐将军,其中一个领头的身高四尺余,另外一人五尺余……天色太暗,辨不出来那些人的具体样貌。”
“是十方阁的东西。”苏归拿过机关弩,指尖一摁,没有摸索就展开了武器。
他收起机关弩,“拟战报去宿阳,并告知各地边军,叫他们小心翟国十方阁,他们的弟子又出山了。”
苏归沉吟片刻,又道:“不止要小心十方阁,难保他国不会横叉一脚,既然翟国借江湖门派之力插手攻谭,其他诸侯国或许也会有一番动作。”
亲卫听得呆住了。
“翟国……”
单凭十方阁插手就断定是翟国主使,是否过于草率了?他想这么说,可是完全不敢出言提问。
因为这是完全可能的。
攻谭保谭,明争暗斗,各诸侯国当然不可能完全听命于燕皇调令,可是他们不得不听从。苏归一封关于十方阁和翟国的战报送到宿阳,那么这些诸侯国的“不愿”就会被摆在明面上。
毕竟真相未明,这……不是在挑唆大燕和诸侯国的关系吗?不应该将战报如实汇报,再由宿阳那边裁定此事是否是翟国主使吗?
“去写。”苏归瞥他一眼。
“是。”亲卫垂首,领命退下。
苏归食指轻微触碰眉心,随后又垂下了手。
商悯挣脱蜃梦后折返,还参与了这么大的事,这属实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她为什么不听他的话……难道她就不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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