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桉柏
停战有了苗头, 止战真的有望。
否则为什么苏归在占据优势的时候撤兵回城呢?只能是燕军内部也产生了动摇,所以不敢再战。
谭桢疲惫地微垂眼帘,种种思绪在脑海中交织,眼前写满了字的战报和奏折变得模糊了, 她的头慢慢低下,竟就这样坐着睡着了。
“为父进入地宫后,门会自己合上。你不要进去,就在门外等着。”
“一个时辰后, 你再进来。”
她不想遵从这句话,可是她别无选择。
父亲并没有逼迫她立刻答应, 也没有说什么勉励的话,更没有像昨日她激烈反对他的决意时那样,呵斥她优柔寡断。
他说,如此做派,他怎能放心将谭国交付给她?当断则断,才能保全一国。
谭桢希望父亲再对她说点什么。然而父亲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该交代的也在昨天都交代完了。他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在父亲的目光下,谭桢执拗地沉默着,宛如一根呆立的木头。
她已经三十岁了,早就过了以沉默反抗长辈权威的年纪。可是现在她站在这里,满心的仓皇,像是又回到了少年时期。
那时,面对身为国君的父亲的严苛教导,谭桢时常感觉不服,然而有时候又无法反驳,只能带着心中微小的愤愤不平逐渐被父亲有条有理地说服,然后在他严厉的目光下一声不吭。
最终,谭桢总会或情愿或不情愿地说:“是,我记住了。”
但这一次,谭桢怎么也无法把“是”这个字眼说出口。
当断则断……怎能断?
这断的可是她父亲的性命啊!
父亲忽然道:“真像回到了你小时候啊……”
谭桢惶然抬头,猝不及防看到了父亲的眼神。
那眼神中有殷殷期盼,还有着鼓励和愧疚。
见谭桢抬头,他低声又道:“桢儿,你得在地宫外守着,一个时辰后进去。”
“……是。”谭桢到底是还是说了这个字。
“只把我死的消息传到宿阳不够。为我殓尸前,砍下我的头,叫使臣盛放在盒中送去宿阳,交给陛下。就说,谭公自知有罪,今以死谢罪,求陛下放谭国百姓一条生路。”
气血直冲脑门,谭桢双拳攥紧,咬紧牙关,口中甚至涌起一股血腥味。
“是。”她又应道。
父亲终于欣慰地点了点头。
“你就在这儿。为父进去了。”
谭桢不想叫他察觉她的呼吸中已经带上了颤音,她只道:“是……”
她跪了下来,对着地宫的大门,对着父亲离去的方向深深叩首。
他向前走了几步,在推开地宫的青铜大门之前再度回首,想要再交代些什么,可是他回头,只看到谭桢伏跪在地上,不见脸庞,肩膀和手都在微微颤抖,她额头贴着的那一小片地面有零星湿痕。
他几次张口,动作又顿住,嘴唇翕动,还是没说出一个字。
地宫的青铜大门缓缓敞开,齿轮转动的嘎吱声和摩擦锈迹的声音遮去了他的迈步向前的声响。
门开了,又合上了。
也许过了有一个时辰……也许根本就没有。
谭桢麻木地起身,拖动僵硬的双腿,走到了在刚刚那段时间她无数次想要推开的青铜门面前……门自动敞开。
她看到了无数伫立在地宫中的青铜人俑,它们已经东倒西歪,残破不堪,有的手脚部件断裂,有的头整个歪掉,滚落在地上。
谭桢跨过数具横倒的青铜人俑,来到了地宫前端的主殿前。
她看到了一双悬挂的长靴,视线上移,是绣着精细纹样的长袍,只有国君堪配的金线骆驼纹在地宫暗淡的光线下依然熠熠生辉……再向上,是垂挂在地宫主梁上的白绫。
谭桢抱住父亲的双腿,小心地将尸身从梁上取了下来。
她没有恸哭,只是将尸体摆放在地上,替父亲整理仪容,抚平了衣袖和领口的褶皱,又扶正了他的头冠,用手帕擦去他嘴角和脸上的秽物。
最后她拔出佩剑,跪在地上,一剑刺了下去。
头颅送到宿阳,尸身归于地宫。
谭桢抱着染血的丝绸包裹从地宫出口上来时,谭国左丞相刘绥正在出口处跪着等候,身侧摆着早就准备好的木盒。
谭桢一看到他,什么都明白了。
“刘大人,父亲都交代过你了吗?”
“是。”刘绥双手颤抖地接过那个丝绸包裹,将它小心妥善地放置在了木盒之内。
“臣定不辱命。”
大燕不打算放谭国百姓一条生路,左相刘绥一去不返,还被扣上了刺杀皇帝的污名。
谭桢曾给姑母谭闻秋去信,求她劝说燕皇止战,此信石沉大海。
她是长女,有一个同母所出的妹妹,母亲离世后她有了继母,继母又在两年前过世。继母所出的三个弟妹,三弟幼年夭折,四妹和亲姜国,送去大燕为质的是年龄最小的五弟谭寄。
她想打探谭寄的下落,可同样没有消息。
于是谭桢知道,谭国谁都靠不住,要想存活,便只能赢下这场战争。
日复一日,谭国征兵。日复一日,燕军压境。
她时常被噩梦惊醒,梦中不是父亲自缢于地宫的场景,就是谭国都城被攻破后燕军屠戮百姓的景象。
“谭公,抚远将军马思山麾下的军事参议,庞峻庞大人带人回峪州送战报了,现如今正在殿外候着。”
宫女的禀报让谭桢一下子从浑浑噩噩的梦中挣脱了。
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她霍然起身,激烈的动作让她眼前一黑,一阵天旋地转,不得以伸手按着面前的桌案撑住身体,随后出声:“快!快请他们入殿!”
……
庞峻一路赶来实在是累极,和守城将士稍一交接,他们立刻给弄来了一辆马车。
照常理讲,城内是不允许骑快马的,但是现在正是战时,有紧急情报时城内骑快马不违反律令。
与他同行的“无”大人是个极度谨慎的人,说没法确定城内到底是什么情况,骑快马会引人注目,还是不骑了。乘马车更好,可遮掩形貌。
不过这都是商悯糊弄庞峻的借口,真实原因是一路风餐露宿药材短缺,商悯没法配来遮掩自身气味的药粉。
她怕峪州城藏着妖,怕妖闻出来自己的气味,更怕胡千面或涂玉安日夜兼程已经来到谭国了,这对她是大大的不利。
人塞进马车里好歹可以藏一下自身的味儿,要是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路狂奔,身上的气息恐怕要飘好远。
气味不易遮掩,要是妖有心记住商悯的味道还是能记的,但是她还是想挣扎一下,少露破绽。
“马车停一下,庞大人,你让赶车的伙计去药店帮我买几味药。”商悯低声道。
“好。”庞峻习惯了不去问缘由,隔着道车帘子直接就吩咐人去做了。
药材包递进来后,商悯扯开药包用真气徒手把药材碾压成粉末,往身上撒了一些。然后她悲剧地发现了一件事,风餐露宿太久没功夫打理自己,这种遮掩自身气息的药粉就算用了,效果也就和没有差不多。
“罢了罢了,也不一定真的被记住气味,就算被记住了,事已至此……见招拆招。”
商悯自我安慰。
她每走一段距离就运转观气术看看周围,查看有无妖迹。
峪州城原本是一个繁华的都城,百姓的生活算得上富足。
商悯没心情去欣赏那些充满了西北特色的建筑,她的目光透过偶尔摇晃的车帘子看向外面,观察出现在街道上的每一个人。
现在战乱已起,百姓的脸上不见笑容。
这样的街道上本该有很多商贩的,可是商贩只剩下零星几个,街上酒肆几乎全部歇业。粮食不能拿来酿酒,要优先供给军队,举国之力都投入到了战争上,百姓的生活自然也没有安乐富足可言。
一路行至谭宫,商悯运转观气术,恨不得把整个宫各处都给盯出来窟窿,结果是什么都没发现。人就是人,每个人都很正常,跟敛雨客的观测结果一般无二。
这让商悯略微放松的同时又产生了疑惑。
按理说谭闻秋这具身体诞生于谭国,谭国应该是她的大本营才对,是她布局最深的地方,可是这里竟然没有妖的踪迹。
联想到谭闻秋需三次褪鳞才能掌控身体的转生大法,商悯不禁猜测是不是谭闻秋嫁给姬瑯前属于妖的记忆没觉醒,这才让她没能提前布局谭国?
等谭闻秋和姬瑯结缔姻亲了,她也淡出谭国权力中心了,自然没有余力去做些什么。
“谭公请二位进去。”宫女躬身。
商悯回神,收回乱飘的思绪,随庞峻一起走进了宫殿内。
“臣军事参议庞峻,拜见谭公。”庞峻行礼,而后道,“臣身侧这位便是马将军嘱咐臣护送的……”
“拜见谭公。”商悯也行礼,“谭公叫在下‘无’即可。”
谭桢从宝座上走下来,来到了商悯近前,商悯抬头看到了谭桢的脸。
这张面孔显露着疲色,眼下有着鸦青,不算年轻,不会让人产生主少国疑的思虑,也不算凌厉,让人抬眼一看便感受到威压。
但是她气度不凡,往那里一站就会让人自然而然地认为:“此人便是谭国的国君。”
谭桢端详商悯片刻,唇边露出淡淡的笑:“都不用真名,这应当是师徒传承吧。敛雨客初见我时,也不知用什么神秘的功法遮挡了面目,竟叫我记不起他的相貌,看你如今脸上却没有用这种功法,倒是让我松了一口气。”
“名字是假的,助谭国之心是真的。面目是伪装的,但行动是伪装不了的。”商悯笑笑。
“大人不要误会,谭桢只是想记得救国恩人的面貌罢了。”
谭桢恭恭敬敬地对着商悯行了一礼,“能有诸位相助,是谭国之幸。”
商悯避开这一拜,道:“只是略尽绵力,称不上是救国恩人。”她稍一停顿,“事情紧急,请谭公屏退左右,我有话,要单独讲与您听。”
“正好,我也有事要请大人指教。”谭桢道。
第156章
待该走的人都走了, 殿内只剩下谭桢和商悯两人。
商悯抬手布下结界,引得谭桢挑眉讶异地打量,这手她的确在敛雨客身上见识过。
“料想谭公所想之事与我所说之事大致相同, 请谭公先问。”商悯道。
谭桢亦是开门见山:“渡口停战了,依大人看,攻谭还会继续吗?”
“会, 停战是暂时的。”商悯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修饰, 直接打破了谭桢心中最后一丝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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