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在我 第149章

作者:桉柏 标签: 灵异神怪 东方玄幻 朝堂之上 穿越重生

  谭桢回过神:“大人请问。”

  “与马将军结识时,她的坦荡磊落给了我很深的印象,在她那个位置上,经常会遇到杀伐难题。当日我与十方阁的人在辎重部队中结识,与孙映联手扰乱大军,随后许多杂役民夫成功出逃,去翟国谋求生路。”商悯道,“马将军说,战时只有敌人,她会杀了当杂役的燕人。而我虽有自己目的,但与孙映联手既是为了阻挠燕军,也是想让那些杂役活命。”

  “如果谭军俘虏了那数万杂役,谭公,您会下令杀了那些杂役民夫吗?”

  谭桢的神色随着商悯的问话而渐渐发生变化,她复杂地看着商悯,道:“大人果如马将军所说。”

  马将军与商悯说了什么、谈了什么,全都事无巨细地在信件中告诉谭桢了。

  谭桢自然知道商悯曾和马将军谈过这件事情,马将军在信中评价商悯,虽深谋远虑目光长远,可某些方面的性情却不似武将,也不像文臣,倒像是大学宫里做学问的……心有赤诚,有智谋而无奸猾,有见识而信念未被野心裹挟,有决断,然而过于心慈。

  “……过于心慈?”商悯没想到自己在马思山眼中是这个形象。

  她心慈吗?商悯自认为是个还算有原则的人,看见灾民会怜悯,看见被迫参战的燕人会心生无奈。

  这是人之常情,所以她也会尽力做点什么。

  如果商悯毫无感触,那才是不正常。

  “大人不是过于心慈,见了您之后我就知道了,您也是杀伐果决之人,该舍就舍,杀人也不会犹豫。”谭桢看着商悯,轻声道,“只是大人相比其他人,不太善于骗自己。”

  谭桢指着桌案上赤红一片的沙盘,红色阵旗插着的都是正在和燕军交战的城池。

  “您问我会不会杀那些燕人。我答,会。”

  她道:“我不杀燕人,燕人就要杀谭国人。不杀燕人,他们就会帮助燕兵侵占我的国土,等他们赢了谭国,燕人还会与谭国人争抢农田、水井……所以我要杀燕人,不止杀燕军,还要杀参军的劳役,杀给燕军种粮食的农民,杀长大成人后可能会参军的孩童,杀为大燕生育后代、再将后代送上战场参军的女人。”

  “可能您会想,这些老人、小孩、女人和男人并不是自愿的,而是被大燕逼迫的,被时局所逼迫的,这些人不该死。但谭国人也是如此,谭国人打仗,是大燕逼的!难道谭国人就该死吗?”

  谭桢语气平静得让人心生寒意。

  “‘无’大人,我知道马将军为什么会认为您心慈太过。在我看来,您不是心慈太过,您是思虑太多。”

  “谭国人和燕人都家破人亡,若我只对前者有感触,那我心中的顾虑便会少一分,愧疚也会少一分。将士阵亡,几千上万条生命消逝,可这些人的死换来了大燕兵力消耗,换来了我军胜机,若只将目光着眼于战场胜率,那阵亡将士的亡魂便不会使我夜不能寐了……”

  商悯与谭桢对视,“您是说,人若想思虑不多,便要学会自欺欺人,学会不去想太多。”

  “有些人天生冷心冷肺,不需要去学也能面不改色地杀人。”谭桢道,“大人显然不是那种人,且你不擅长自欺欺人,所以思虑过多。思虑越多,就会越发犹豫。”

  “谭公能想到这些,自然也不是天生冷心冷肺之人。”商悯认真道。

  “马将军说你十三岁,我今年三十,学这个的时间可比你要久。”谭桢笑笑,“我倒要谢谢翟国,他们愿接收流民,否则那些流亡者依然会被燕军聚集,成为大燕的帮凶,届时我真的会下令杀了他们。”

  商悯道:“谭公学会了杀伐果断,但心中并不是对他们全无感触。”

  “真是全无感触,那便不是人了,是披着人皮的妖魔。”谭桢道,“即便是我,也想让自己身上少背条人命。”

  谭桢这样的国君,在这个世道里其实也是少数。

  没有这场攻谭之战,她在继承国君之位后或许会成为一名名扬天下的仁君。

  “受教了。”商悯垂下眼眸。

  不是受教于谭桢的话语,而是她因谭桢所说的话,终于明白自己一直以来到底在纠结什么。

  到底该不该牺牲少数人而保多数人,这个问题没有悬念,也没有余地。

  不管是商悯、谭桢、郑留,还是各国诸侯,他们都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即,牺牲少数人。

  该不该牺牲?于道德上讲当然是不该。

  要不要去做?从现实层面讲依然要做。

  不这样做,便连多数人也保不了了。

  商悯困于这个问题许久,是因为她不知道在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后,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内心。

  她可以做出这个选择,然而做出选择之后呢?她会想起因她而死的几万乃至几十万亡魂吗?能够在夜晚安然入睡吗?

  因为没有经历过,所以商悯得不出答案。

  她去问马思山,去问谭桢,想要知道她们在做出这样的选择后是否承受了内心的煎熬,是否因那些人命而陷入困顿。

  马思山的答案是不会。

  谭桢的答案是会,但是少。

  普通人不会面临如此抉择。

  根本原因不是他们没这个格局,没这个器量,而是他们连活着都费劲,不具备登上决策者位置的条件。

  这世上向来是少数人决定多数人的命运,国君来决定民众的命运。

  本不该这样,可是世事如此,时势如此。

  商悯、谭桢,既被动,却也极其主动地走到了主导者的位置上。

  这是她们的身份赋予她们的责任和束缚,也是她们在自身信念支撑下所做出的抉择。

  以商悯所处的位置而言,最可怕的不是做错了选择,而是不敢做选择。犹豫怯懦,往往会把两边人的性命都埋葬进去。

  如果这一切只是国与国之间的争端,那商悯或许不会如此纠结,因为矛盾的根源只在“人”本身。

  关键是,她知道了这一切都是妖所推动,那么为大燕而战的士兵还有百姓,他们就是被驱使的冲锋陷阵者,是无辜的,这一层身份才是让商悯心态纠结的真正原因。

  人族自相残杀,幕后主使高枕无忧。

  而要彻底毁灭幕后主使,便只能先除去被她驱使的刀剑。

  商悯想,其实她早在姬瑯舅舅寿宴之前,就已经做好了舍谁保谁的抉择。

  不暴露谭闻秋身份,可以让她铤而走险的同时又心存侥幸,绑死在皇后的位置上,不至于转生遁走。

  暴露谭闻秋的身份,固然会让她一时溃败,可却让妖族真正隐藏在了暗处,难以捕捉踪迹。但暴露她的身份也有一个好处……起码攻谭之战有极大的概率,真的不会再打起来了。

  无论如何,大燕本身是否会遭遇众多诸侯的围攻,清君侧之名是否会有效果,这很难确定。

  以此来看,商悯寿宴上的计策,何尝不是在舍谭国一国呢?

  为保证人族整体的胜利,谭闻秋不能逃走;为了断谭闻秋的爪牙,便要用谭国尽可能地消磨大燕兵力,再鼓动众多诸侯群起而攻之;为了令乾坤重塑,碎玉重聚,便要有一国吞并他国胜出,重新建立强大而统一的王朝,延续天柱封印。

  这其中既是为了人族大义,也夹杂了不可辩驳的私情。

  是商悯不能逃避,必须要面对的现实。

  若她如谭桢所说自欺欺人,便是有意藏起了自己的恶,褒奖自身的好,从此模糊了公与私、善与恶的界限,用大义来进行自我麻痹,变成了连妖魔都不如的伪人。

  商悯心中不期然浮现出了那日和郑留相谈时,她曾经说过的话。

  “舍数百万人,而保数百万人。”

  同样的话,不同的时间,今日感触要比往日更深。

  她不再动摇,而是比上一次说出这句话时更为坚定。

  “看大人神色似乎有所触动。”谭桢道,“大人一路赶来,舟车劳顿,神思困倦,本应先让您去休息,但是谭桢还有一事,需要向您请教。”

  “谭公请说。”商悯心中微叹,已有预料。

  “假若皇帝寿宴现妖是敛雨客在背后操控,那么请问,他为何不对天下人说幕后主使乃是谭闻秋?”谭面色沉凝,“这其中有何考量?还请您为我解答。”

  这一问若答不好,谭桢与商悯的盟友关系便会顷刻破裂。

  没有任何一位国君,能接受别人把自己一国上下当做弃子。

  

第158章

  “我就知道谭公会如此发问。”

  商悯神色不见异样。

  “谭闻秋出身谭国, 曝光其身份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谭国污名彻底洗不掉,坐实与妖串通的罪名,攻谭不止。二是众人相信皇后是被妖冒名顶替, 同情谭国,攻谭停止。”

  她分析利弊,将其讲给谭桢听。

  谭桢双眼微眯, “大人是想说,前者可能性更大?但若将敛雨客查到的谭闻秋欲倾覆天柱的目的和盘托出, 那我谭国便是单纯的受害者了,攻谭可止, 且谭国可与众多诸侯国联盟共同抗燕。今谭国以一国之力面对多国联军,他日谭国亦可联合多国共诛妖魔。”

  谭桢果然不好糊弄,也糊弄不了。

  “谭闻秋掌握转生大法, 可随时逃脱。其手下妖众有多少, 也未完全探明,她至少活了两千余岁, 在各国中留了多少后手, 不得而知。转生后会逃往何方,又会顶替何人身份,也不得而知。”

  商悯知道瞒不了,便将话敞开说了个明白。她话语缓和, 观察着谭桢的面部表情。

  “老师做局,让谭闻秋以为自己行迹未曾败露,所以她仍在皇宫。若她逃脱,共同抗燕又有何用?灭的是大燕, 而不是已经躲起来的谭闻秋。”

  见谭桢没有反应,商悯又道:“老谭公为国为民而死, 在下深感敬佩。若只着眼于大燕而看不到那真正的仇敌,不光谭国人性命不保,天下所有百姓的性命,都将危在旦夕。如果谭公以为将谭闻秋的事大白于天下,便能万事大吉,那就大错特错了。正因人族对妖族并不了解,所以才不能轻举妄动。”

  “在下为解谭国之危而来,武国与谭国站在同一阵线。武国的结盟书广传天下,要是事情顺利,各诸侯起兵,大燕主力军便无力攻谭了。”

  这话将是非利害说得明白,既侧面承认了商悯等人权衡之下舍谭国的行为,也解释了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同时还说明了补救措施。

  说话也是要讲方式的,要是大喇喇承认:没错,我们就是为了大局把你们谭国当成了可以舍弃的部分。哪怕谭桢再深明大义,恐怕也会怒不可遏。

  虚伪吗?确实虚伪。然而这种虚伪却是达成目的的必要手段,商悯要讲清楚原因,又不能因为这种残酷的原因而丧失谭桢这个盟友的信任。

  “哼。”谭桢听闻此言低笑了起来,“我就知道……”

  商悯心里打了个突,一时间不能分辨谭桢是何种态度。

  “既然不说,那你们定然是有别的考量,这个考量甚至重于谭国,否则以‘无’大人性情,若非到了被逼无奈的地步,绝不会舍百姓性命。”谭桢淡声道,“虽然相识时短,接触不多,但我看人应该不会错,大人是有仁心之人。”

  “‘无’大人可知,你刚才的回答,决定了我会如何对待你这位盟友?”

  商悯挑起眉,道:“倒是有所预感。”

  谭桢打量商悯,道:“大人年龄尚浅,见识却不浅,我从不因年龄轻视他人,且不管是陇坪城下还是运河改道截流的方案,都能证明您是个有能力的人,这样的人正是我谭国所稀缺的。我国渴望贤才,愿求得盟友,可若是谭国的盟友只视我谭国百姓为棋子,既无尊重,也无坦诚,更未将我这个国君放在眼中,那这样的人谭国不会留,谭桢只能关门送客。”

  “若大人以‘谭闻秋出身谭国,谭国污名沾身,必不能止战’为由试图蒙蔽我,那么我虽感念大人帮助,却不能再信您了。可大人承认了个中谋算……我为国君,不忍谭国百姓遭此劫难,但更不能看那以我姑母之名行事的妖孽为祸苍生!”

  谭桢直视商悯的眼睛,目光如炬:“大人要是以为我会被国仇家恨遮蔽了双眼,做出不理智之事,干出违背大义之举,那便是太小看我谭桢了!”

  商悯轻轻舒了一口气,接着对谭桢深深一拜:“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谭公心胸,胜我百倍。”

  “恭维之言,不必再说。”谭桢嗤笑,表情却缓和下来,末了也对着商悯一拜,“敛雨客与您师姐弟为天下计,思虑周密。敛雨客身处虎穴宿阳,您冒险来谭国,您师弟则潜伏苏归近旁,皆是舍生取义,何来小人之心?”

  “您愿为百姓忍老谭公之仇,是真正的心怀仁念……”商悯说完,愣了愣,“这要再说下去,可就没完了。”

  她幻视了各国互相派使节时的必要流程,商谈事情前先互夸几句,商量完事情后也互相夸几句,各个来使总会使劲浑身解数把夸对方国君的话说得花样翻新。

  谭桢显然也觉得这场景十分眼熟,不禁也愣了一下,眼中浮起一丝笑意,但很快被忧虑与沉重覆盖。

  “说到您的师弟,那位郑国公子郑留,他在苏归手下可会有性命之忧?”她问。

  “性命之忧难以避免……不过我相信他能应对。”商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