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桉柏
“那不重要。不过我确想一问。”姬初寒道。
“武国疑心姬桓与妖勾结,但是还没有切实的证据。”商悯道,“表姐身处大学宫,但内外消息不是不通,你的侍女或姬桓所派的线人定会对你传递消息,你应该知道寿宴上的事情。”
姬初寒一愕,刹那间脑海中转过千百种念头。她惊疑不定,几乎是一瞬就想到一个关键问题:武国在寿宴现妖的事情上扮演着什么角色?
可是她并未问出口,反而问:“告诉我这么重要的事情,不怕我往外说吗?也许我会把你的谋划告诉给姬桓,换取自己生存的机会。”
“那只能说我看错了人。”商悯笑笑,“我知道表姐不是那样的人。那天在这间驿站中,我看你的时候,你眼中是恐惧和摇摆,可是现在我再看你,发现你眼里全是愤怒和仇恨。一个满腔怒火被复仇之念裹挟的人,或许会不择手段,或许会忍一时之辱,但绝不会向仇人摇尾乞怜。”
如果姬初寒真的不答应,商悯当然也有后手。
魇雾,操控的是幻境,梦中幻境也是幻境,梦过无痕,以商悯现在的修为和手段,只要她想,姬初寒醒来后不会记得任何事情。
姬初寒看了商悯半晌,低声道:“我想答应你,我怎么会不想答应呢?这是我唯一复仇的指望……可是我一向不信自己有那么好的运气,我首先要活着,然后才能向外传递情报。”
这算是以退为进。商悯心头一动,辨出她这番话确实有真心,可想活着也是真的。人人都想活着,若要让她姬初寒帮忙传递情报,武国就要想办法保她性命。
即便姬初寒有借此要挟之心,那也是无可指摘的。
这本就是一场交易,姬初寒可以大仇得报,运气好了还可以保得性命。
“悯公主既然来找我做这个内应,定然是有备而来,你这样的人应该不会把运气全赌在我身上,运气是最靠不住的东西,所以,武国是不是有办法保我性命?”姬初寒问。
商悯有些惊讶于她的敏锐,这份惊讶很快就转变成了欣赏,敏锐是个不可多得的优点,聪明也是。姬初寒遭逢大劫,脱胎换骨,两者皆全,兼之心性坚定,的确是上上人选。
“不日武国使团应该就会去往梁国。我国使团目的有二。其一是与梁国共商结盟抗燕清君侧之事,因我武国疑心宿阳妖邪未清。”商悯道。
姬初寒颔首,“关键在其二?”
“其二是,我武国会向梁国提出联姻。”商悯说到这儿不禁歉疚道,“实在是计策有限,能施展的地方也有限,只能出此下策了。你作为王族后代,和我武国联姻,这样你身上便会被赋予一层政治筹码,或许可以保得性命。但有一点不确定,那便是姬桓的态度。”
如果姬桓不想派姬初寒为联姻对象,而是另选人选,那么计策便会失败。不过姬初寒本就和武国的王族颇有渊源,武国提出来姬初寒作为联姻对象倒也合理。
“我似乎还没有出五服,血脉这么近,怎么联姻?”姬初寒皱眉。
“我父王有一个义子,就是我的义兄杨靖之,他年纪比你大了两三岁,作为联姻对象正好合适。”商悯道,“我不是说你非要嫁他,这只是权宜之计,如果将来真有联姻的那一天,你可以先来我国,然后再解除婚约,我会说服我父王收你为义女,到时你就是我的姐姐,可以在武国安稳地生活。”
“好。”姬初寒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联姻对象的事情你不用太过担心,我大约有六成把握,姬桓会选派我作为联姻对象。梁国背靠大燕,一直想借姻亲关系控制武国,这是连我也知道的事情。”
她咬了一下嘴唇,“我身上有姬桓下的蛊虫,受他控制。有这个蛊虫在,他会派我去的。”
第166章
蛊虫。商悯眉峰一动, 越发确定了姬桓和谭闻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在大学宫她与姬初寒相距过远,蛊虫气息不如妖气明显,所以没有发现。
“它对你身体有何影响?效用又是什么?”
“每月月阴之力最盛的时刻会有万虫噬心之痛, 不服药镇压便会被蛊虫噬心而亡。”
蛊虫通常属阴,是阴寒之物,月阴之力使其躁动是很常见的。
“我知晓这蛊虫难解, 也不奢望武国能解,不过是能活一天是一天。”姬初寒已经接受了现实, 说起这件事情时脸上古井无波。
“表姐勿忧。”商悯想了想。
料姬桓也不可能在姬初寒身上用幻心蛊和蚀心蛊那种级别的珍贵蛊虫,她身上的应该是比较容易培育的一种。
这也提醒了商悯, 心智不坚定者中蛊只需几句威胁便会对下蛊者言听计从,何须幻心蛊和蚀心蛊?对柳怀信下蚀心蛊,大概是由于此人实在是太滑溜, 只施蛊术而不控其神志, 终究是大隐患。
宿阳本就是妖窟,被妖以蛊胁迫的人反而少。商悯接触众多大臣, 心里头也警醒着, 倒并未发觉中蛊的官员。
因为妖已经完全把持军政大权了,与其费蛊去挟持朝中小官,不如将数量有限的蛊虫用在略微紧要却又鞭长莫及之处。
列如民间各地官员,边城驻军之中, 甚至各个诸侯国的机密要处……
“听你描述,你中的蛊应当是较为常见的一种,不是无药可医的罕见毒蛊。我武国有位能人精通蛊术,说蛊虫通常都是子母两蛊伴生, 若能找到母蛊,兴许他能为你解开。”商悯没把话说死, 给姬初寒留了两分希望。
防人之心不可无,姬初寒求生欲望相当强烈,人的想法也是会时时变动的,商悯口中说信她,实际上却真的要防她走投无路之时向姬桓投诚。
姬初寒一怔,心中泛起波澜,却不敢真的把希望系于商悯一句话上,只道:“我回国后会留意一下。此外我得问一句,武国是在梁国安插了密探吗?要是我发现了什么,该如何把消息传递出去?”
“这便是关键了,你听我讲。”商悯语气变低,“你们下一个停留的官驿,应当是二十里外的那个。待到了驿站,你切下一缕发丝藏在屋内,房梁上、床榻下的木缝皆可,待你完成了这一步,我会再联络你。明白了吗?”
“只需如此?”姬初寒迟疑。
“只需如此。”商悯肯定道。
“好。”姬初寒眼中包含着无比复杂的情绪,“我信你。”
她面向商悯,对她行了一礼,“当日姬桓搜捕我,若无武国尽力斡旋,便没有今日的姬初寒。请受我一拜。”
商悯避开这一礼,客气道:“功不在我,表姐也不必拜我。我武国也并未做什么,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
“武国没有袖手旁观,对我来说便是大恩一件了。表妹未有挟恩之意,我亦无背恩之心。”姬初寒笑了一下,话中另有深意,却也不失坦荡,“况且那天武国不知道睢丘生变,也不知宿阳有妖,如此种种皆为偶然。今日表妹找上我,我也愿意帮助表妹,实为种因得果。”
“表姐这么想,我便放心了。”商悯心弦一松。
各国皆有妖迹,要真正找到妖藏身何处却千难万难。只靠商悯自己根本无法成事,只能广撒网。
其实她本可以在魇雾幻境中捏一个虚假的形象来与姬初寒交涉,而不必冒着风险袒露身份。
商悯以真身与她想见,也是为了试试她的真实想法。那日,武国的确已经仁至义尽,然人心易变,姬初寒万一对武国生怨呢?除此之外,商悯也是想获得姬初寒全心全意的投诚,让她尽心尽力地做事。
有些话得说到前头,哪怕姬初寒心底已经明白这么做会冒着何等风险,商悯也要把这些话再挑明一遍。
她道:“此事风险极大,会有性命之忧。”
商悯顿了顿,“表姐持有黑铁王令,即便今日表姐拒绝,我还是会劝我父王用联姻之计保表姐性命。”
姬初寒笑了,“表妹深谋远虑,是个敞亮人。既然走到了这一步,那不妨把话说的再敞亮些。”
“我姬初寒在此,向我父母在天之灵立誓,必尽心竭力,助武国诛杀姬桓。若我行事败露,绝不会为了苟活供出表妹和武国来。”
她直视商悯的眼眸,一字一句道:“我想活,但不想被姬桓施舍而活!”
商悯虽然惊讶她直接将这番话说出来,并发下如此重誓,但却不意外她有这般决心。
不能将人看得太高,也不能将人看得太低。
“好。”商悯缓缓道,“我信表姐,也请表姐信我。各国相交全凭利益,人与人相交也多半如此,可我找上表姐,却不全是为了‘利益’二字。一切,且看今后。”
……
谭国宫中,商悯结束打坐睁开双眼。
她居住的偏殿一如既往的寂静,没有什么宫人靠近,谭桢不在这里,国君一向政务繁忙。
床上还有地上堆满了各种卷宗,书卷的气息还有樟脑的味道充斥鼻腔,她腿稍微一动,就有一份卷轴从身侧滑了下去。
商悯盯着大摞的卷宗发了会儿呆,不得不开始面对现实,解决迫在眉睫的问题。
“隐灵飞矢不够了。”她拧着眉毛。
一个白小满才能炼制十枚。
为避免姥姥路上出意外,她留了一枚给姥姥。
商悯还有两名留在宿阳的下属,一位叫霜降,一位名凝露,这和雨霏一样都是假名,她们目前正在崔三娘麾下。
商悯为以防万一也给崔三娘留了隐灵飞矢,而且是两枚。
只是她让崔三娘和姥姥保管的是敛雨客的头发。商悯的身外化身就算拔下了发丝也没法充当隐灵飞矢的传信媒介,但是敛雨客的发丝却可以。
不过这不是大事,传信的最终目的是让商悯本体及时知道重要情报,敛雨客知则化身知,化身知则本体知。
从前留在姥姥那里的血瓶已经干涸,商悯抠出血把隐灵飞矢从宿阳传递至本体手中,一共传了四枚,血已用尽。
那四枚隐灵飞矢,两枚给郑留,她本体手上也留了两枚枚备用。
剩下的隐灵飞矢全在翟国的身外化身手中,仅剩三枚。
到了翟国、赵国,这几枚隐灵飞矢另有大用,轻易不可消耗。
现下姬初寒投武,也需要隐秘稳妥的联络方式。
商悯化身离开宿阳之前截留了姥姥和崔三娘、霜降、露凝的头发,她已传信崔三娘派出霜降,去驿站秘密回收姬初寒的发丝。
事后,崔三娘会分出自己持有的一枚隐灵飞矢,在飞矢上附上敛雨客的头发,传到姬初寒手上,这样姬初寒就可直接传信给商悯这方。
隐灵飞矢可附带重量极轻的物品,头发尚且在可携带范围内。
每一枚飞矢,都需要精打细算地用,而且飞矢的传信次数也有限。
商悯和郑留交流最频繁,也最克制,可是有些紧急的事情是不得不发飞矢传信的,本体的飞矢迟早也不够用。
得想个办法,再炼制一些隐灵飞矢。
它炼制手法不难,商悯没有试过,但是学过,逮住了胡千面,便可以暂解燃眉之急。
这几日查各种卷宗即便查出来了点蛛丝马迹,可仍不能使商悯焦灼的心得到安慰,她在查,也在等。等郑留事成。
商悯思忖片刻,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她肩颈和腰顿时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疲惫松懈的筋骨重回正位。
她数日来第一次推开门,走到了殿外。
碧空如洗,阳光炽烈。
谭国少雨,天气总是这样晴朗。
商悯站在院中晒了会儿太阳,让阳光驱散自己身上的樟脑气。等四肢发热,后背微微发汗,她才慢悠悠地踩着石砖走了两步,转弯去隔壁正殿。
殿外有侍卫,他们得了命令不得阻拦商悯,直接让她通行了。商悯推门入殿,才跨进门扉就看到殿中来了老熟人。
“我正要遣人去叫你,你就来了。这位你应当认得。”谭桢对她颔首。
立在谭桢面前一身江湖客装束的女子闻声回头,见到商悯后稍显惊讶,但很快就收敛了表情,对商悯抱拳:“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阁下,看您无事,在下便放心了。”
“孙大侠。”商悯也抱拳,客气还礼,“分别后我很是担心了几天,既然今日峪州城相遇,说明十方阁诸位应当大体无碍吧?”
“死伤八人……不过在所难免。大事当前,容不得优柔寡断。”孙映神色稍显黯然,很快便重整表情,面向谭桢道,“看来,这位便是谭公所说的帮手了。”
“正是。”谭桢道,“狐妖好不容易现身,又被苏归打伤,此为千载难逢之机。十方阁诸位身手不凡,‘无’大人对于捉妖颇有经验,我再派谭国武力高强的暗卫从旁协助,必要找到狐妖,将那孽畜格杀当场!”
谭国司灵一部早已裁撤,现在的司灵是谭桢匆忙拉起来的草台班子,连观气术都不会,实在是派不上用场。
商悯把观气术的修炼心得交给了谭桢,让她选人修炼,可是这玩意儿是没法速成的,商悯一日练成是特例中的特例。
捉妖这事,终究只能商悯亲自来。
“大人精通捉妖术,你以前见过妖吗?”孙映好奇地问。
“不过是矮子里面拔高个罢了,只在山林中见到过有两分妖性的野兽,要说捉妖,目前只是纸上谈兵。”商悯道,“放眼各国,怕是没有哪个人捉到过妖,若事成……我们可算是两千多年来头一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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