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桉柏
本以为人族已经烂泥不上墙,穷尽浑身解数也只能阻挡那蛟妖一二,万万没想到还是有几个能办事的人的。
转眼间皇帝死了,狐妖现身了,又过了一段时间,谭国甚至抓到了其中一只狐狸。
孔朔盼望人族支撑得再久一些,短则五年,长则十年,他大事可成。
相比于冒进,孔朔更乐意蛰伏,功成就在数年之间,他不差这几年,没人比他更明白冒进的危险性,前车之鉴就如黑蛟……倒也不能说她太冒进,若没有她在前面探路,孔朔怎会走得如此轻松呢?
唯一让他有一点担忧的是谭国天柱,只能支撑五年,他正好欠缺这五年。
岁月流逝,天柱下面的妖族几乎已经被吸干了妖力,如果孔雀蛋提前孵化,却没有触及圣境,哪怕吃了天柱下的妖族,他也不可能再恢复巅峰时期的修为……不,倒不如说,他已经没有机会再去吃掉那些妖族了,他们只剩下妖魂,吃了又有何用?如同嚼空气,提升不了修为。
只有妖圣,才有可能在漫长的岁月中保存肉身。如果肉身干枯,但是境界仍在,短时间内只需要进补大量的人,就可快速恢复妖力。
孔朔不惧黑蛟,但是他毕竟还没有恢复妖身,黑蛟却已修成妖躯,假如此时就与她对上,僵持之下,他怕是难以讨好。
所以,摆在孔朔面前的路仅有这一条——维护血屠大阵,等待本体孵化。
在此之前,孔朔不能让黑蛟先他一步破封恢复修为。
如果能阻挠一二……
“王上,且听我道来。”底下的人道,“自先皇陛下剖心而亡,狐妖逃出宿阳,已有些时日,可自新皇登基后谭国在宿阳安插的一些暗桩被一一铲除。狐妖袭击燕李大军,却嫁祸谭国私通妖孽,显然是被那大妖有心陷害了,足以说明仍有大妖在宿阳潜伏……”
她条理清晰,字字恳切。
“其中一个暗桩在被清除之前,曾向谭公传信,言新皇子翼极有可能已成傀儡,连许多军机密报都无权知晓,平南王姬麟与丞相柳怀信处处专权,那探子也是被他们的人拔除的。平南王姬麟就算不是妖孽,也必与妖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此人却已接近真相,但还是差了一些。
“除此之外,可有实证?”孔朔又问。
底下人默了默,抬头直视他,大义凛然,满身正气,一派敢为天下先的忠臣良将的气势。
“回王上……先皇陛下剖心,才得以让世人知晓世上有妖,这新皇子翼如此年少,且被平南王一党严密控制,无法取得实证。”
“王上在事有凭据之前不欲与大燕交恶……可是先皇陛下舍命相告,便是为了让天下人族驱逐妖孽,今新皇同样身陷囹圄,天下诸侯,怎能袖手旁观?从前不知有妖,无法插手,可是既知有妖,却一味龟缩,岂非是要将人族的天下拱手让妖?”
“那大妖今日敢攻谭,明日就敢攻翟!”
若坐在这里的,是一位表里如一的翟王,人族的翟王,此时应当已经在心中答应了帮助谭国调查真相。
只是帮助的方法会有所不同。出兵是万万不可的,各国在宿阳都有密探,翟国当然也有。翟国宗室派出去与大燕皇族和亲的公主公子、宗亲成员,在这个关键点也可以成为助力。
因毗邻大燕国土,燕翟联姻相当频繁,甚至有几任皇后也是姓翟,论对大燕宗室以及朝堂的影响力,翟国在各国中名列前三。
孔朔的确心动了。
作为翟王,他不能出兵,但可以在其他方面帮助翟国,打击黑蛟的势力。而底下那个人大约也懂在这个节骨眼上翟国不可能发兵,是以退而求次……
“阁下想如何做?”孔朔思考,“先皇陛下大智大勇,不顾己身安危也要将有妖的消息告知天下。新皇……恕本王僭越,他并无先帝之勇,谋略亦有欠缺,且不知他与妖到底是何关系。从他入手,太难,更何况,他到底是大燕的皇帝,天下共主啊。”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加重了语气。
天下共主,多么令妖艳羡的字眼。光是提起,都会让他的胃产生异样的蠕动……不过没关系,只要谋划完成,天下共主也是他囊中之物。
下方年轻的说客笑了笑,听出了他话语中的松动,却也听出了他态度的保守。
她露出恭敬的神色,不着痕迹地恭维,话语也相当坦荡:“在下知道,王上素来以仁治国友善睦邻,不愿行不义之事。请王上放心,在下不会行那等粗暴之举,更不会刺王杀驾,使翟国名声受累。”
“还请阁下将谋划细细说来。”孔朔心知是时候进入正题了。
“宿阳消息封锁,民众对朝堂变故所知不多。朝臣心中有着警醒,却甘愿沉沦,不愿面对现实。宗亲怕皇族不稳,引发反叛,也不敢轻举妄动。”
“翟国地动,伤及无数百姓,在下忧之,但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机会。”她对着孔朔深深一拜,“请翟王让司天监出面,说翟国地动,是上天震怒传下警示,源头指向宿阳新皇。同时散布流言,让天下人疑心新皇被妖所控。”
先皇离世已经动摇了国之基石,再将矛头指向新帝,是要彻底将国之基石砸个粉碎。若接连两位皇帝都出意外,宿阳乱局就再也遮不住了。
她想让子翼被架在火上烤,逼他不得不站出来正面回应。
如果他不回应,就反向证明他已经被妖控制。
皇帝不可信!
商悯先前对谭闻秋始终留有余地,不肯用力逼迫,怕她舍肉身而逃。可这是建立在世上只有谭闻秋一只大妖的基础上的。
眼下能挑起两妖相斗,就无需再瞻前顾后。将谭闻秋定死在太后之位上,固然是好,若不能,解决孔朔才是上上之选。
这也是取舍。
“此事可行是可行,只是……”孔朔眼眸一垂,俯视着下方的人,“阁下计策,听之是有几分作用,只是欠缺些许,治标不治本。”
“这……”商悯心中一跳。
她是打算一步一步来的,先劝说翟国多少参与一点宿阳政治,之后再慢慢谋算,没打算一次性劝成。
结果刚开了一个头,效果却极其显著,孔朔似乎比她预想的还要着急一点,他嫌她不够激进……
按照商悯的设想,孔朔对将地动之事扣到皇帝的头上不会存在太大的疑虑,倒不如说他正想把锅甩出去,转移翟国人的注意力。但是否是由翟国直接出面,将矛头指向新皇,孔朔会有所犹豫。
商悯当然也准备好了劝说的话。
她会建议孔朔,先安排司天监在朝堂上说出此事,再以无凭据为由将司天监大臣降罪,摘掉质疑皇帝的帽子,司天监的大臣也可假装忠尽职守适当喊冤……总之谭闻秋可以演戏,皇帝可以演戏,整个宿阳都能演戏,翟国凭什么不能?
如此好的机会,既能够转移民众对地动的注意力,也能动摇皇帝统治,更可阻挠谭闻秋借大燕之手攻谭的打算,一箭三雕。这下,你孔朔总该心动了。
孔朔从王座上起身,举目远望,张开双臂道:“本王登位之时,立誓要效仿先王,让百姓安居乐业,令翟国国富民强。然而登位二十载,深感治国之不易,老谭公蒙受不公,本王竟无法相助,谭国燃烧战火,本王亦不能插手……先皇陛下寿宴之举何其惨烈,本王恨不能诛杀妖孽。”
“阁下为救人而来,本王怎好让阁下失望?”孔朔说罢,居然走下王座,站到商悯面前,“方才阁下说地动是因皇帝而起,是上天震怒……若不是阁下初来乍到,我简直要疑心司天监中有阁下的人了。”
商悯脸色有了微妙的变化。
“阁下无心之语,实则一语中的。”孔朔肃然道,“地动,确因上天震怒而起,国运不稳,龙脉不定,是以地动……这的确是上天传下的警示啊。”
“为君主,本王失格;为臣子,本王无能,不能清君侧,护陛下。”他言语戚戚,眼神温和坦荡,显然已下决心,“阁下想以计逼迫宿阳,但本王不愿陛下有性命之忧。若查明陛下并非妖孽,只是受妖所控,本王想助他脱身,逃离妖孽毒手。顺应天启,护佑百姓,此君之道也;诛杀妖邪,忠于人皇,臣之分也……道义、本分皆在其中,本王还有何借口不鼎力相助呢?”
商悯的表情先是疑惑,然后是惊讶,最后演变成了震惊。
待“翟王”说完,她的眼神已无比复杂,似乎大受震动,对着他深深一拜道:“翟王忠义,在下敬佩,在此谢过。天下百姓必将感念王上恩德,各国诸侯也当以王上为表率,将您的义举……牢记于心。”
第184章
一时间殿内气氛无比庄重肃穆。
见翟王如此大义凛然, 商悯由衷地生出敬佩之心。
当然不是敬佩他的虚情假意,而是敬佩他居然如此会演。怪不得能潜伏如此之久,要不是翟忆揭穿了他的身份, 这谁能发现他其实是个妖?!
怕是连商悯自己,也会在和孔朔的后续接触中质疑自身的判断。同时她不免扼腕……如果人族真的多出这么一位圣明的君主就好了。
连武王商溯也对翟王很是佩服。
在不知道有妖族的时候,商悯的目标是达成盛世明君的终极成就。直到有妖的时候, 她的人生目标多了一个,那便是驱逐妖族。
哪怕世上真的有翟王这么一个手段刚柔并济的贤君, 商悯非但不会觉得是他挡了自己一统天下的路,甚至还会升起志同道合之感, 以及与之一较高下的胜负欲。
拼国力,拼兵力?不止于此。她还要与对方比拼治国方略,比拼粮仓丰盈, 拼牛羊数量, 拼城池人口,更要比拼百姓富足。
可惜, 实在太可惜……世上没有翟王这么一位贤君。
坐在君主位置上的许多人大多有着自己的私心, 也有着个人偏向,因自身性情局限,反而无法冷静客观、选贤任能。可是孔朔不一样,他的目的比任何一位君主都要纯粹, 他就是要让更多的人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即便他的最终目标是榨取这些人的价值,然而在榨取价值之前,他的确做到了安定一方, 使百姓安乐。
这真是莫大的讽刺。
商悯稍作思索,向翟王道:“昨日在驿馆歇息后, 我忽然想起一事,狐妖可以化作人形,假如那只红狐是胡千面,他恢复人形一种打扮混迹人群之间,怕是难以寻找。谭公已经用寻妖罗盘四处搜寻,可是没有什么效果……王上见多识广,手下也能人众多,不知可知道一种能强制妖魔现形的办法?”
翟王皱起眉:“有,可是那已经不是灵物,而是宝物了。古籍上曾记载有一物名为照妖镜,拿那铜镜一照,妖魔就可显行,还能将妖魔吸纳进铜镜之中。此物我翟国没有,怕是遍寻诸国,也是找不到的。”
商悯略感失望。她要算计的当然不是胡千面,而是苏归。
“我司灵一部的典籍保存得还算完整,上面也记载了许多捉妖秘法。如果是蛇妖而非狐妖,能以雄黄为引施展秘术,让其现形,但是狐妖……自然是不能以雄黄为引了。”翟王露出回忆之色,“狐族多借助月相之力修炼,从月相入手,或许会有办法,但是也说不准……”
孔朔所言不假,月相的确对苏归的身体状况影响极大极大。
不管怎样,这也算是一个突破口。
“王上果然见识渊博。”商悯礼貌夸赞,“能否请您帮忙留意查找一番?我与兄长不日就要启程去往赵国,请赵王相帮,集思广益,或许能找到办法。”说到此处,她无奈地笑了一下,“若那狐妖肯自己现身便好了,也免了冥思苦想。”
“现身是第一步,如何抓住才是重中之重,本王也备了些其他的灵物,二位既然要前往赵国,想必是不便回谭国送这些灵物了。”翟王略一顿,便道,“不日第二批十方阁弟子就要去往谭国,这些珍贵物件便交由他们护送吧。放心,灵物定会完好无损地送到谭公手中。”
“如此甚好,那便劳烦王上与十方阁诸位多多费心了。”商悯客客气气。
“为天下计,不算费心。”翟王笑了笑,开口唤来内侍。
不多时,内侍拿着一个精致的盒子走了过来,将它打开呈给商悯。
盒中放着的是一对机关木鸟,做工精巧,羽翼纤薄,瞧着工艺极是繁琐。
翟王道:“机关木鸟,打开腹腔可以放信件,旋转尾部就能自行起飞,是我翟国传信之物。二位若有要事,可凭此物联络。切记,二鸟比翼,放飞其中一只时,另一只需要留在身边,否则另一只就会迷路,信件送回了翟国,翟国却没有办法把信件送还给你们了。”
商悯收起机关木鸟,“王上思虑周全,在下谨记。”
“不知二位想要何时启程?或可命人送你们一程,去往赵国,可以乘船而下,比走官道要快一些。”翟王关切道。
商悯并未犹豫多久,“来翟国一趟,大事已了。宿阳诸事,也需再与谭公细细商议,有这机关木鸟在,我等也能将消息及时知会王上。事不宜迟,我想尽快出发,但不必劳烦翟国派人相送了,我与兄长自行离去就可。”
翟王道:“那好,二位可回驿馆暂歇了,若要离去,知会驿馆一声即可,本王便不叫人打扰二位了。”
从王宫中退出来后,商悯心情与上一次来到此地时大不相同。
天还是那湛蓝的天,国都还是那座国都,到巍峨的宫殿、坐在宫殿上的人,状似都没什么变化,可是她已然揭去了事物的表象,窥视到了此地的真实。
满心的恍惚不见,徒留五味杂陈的叹息。
“这么快就离开?”敛雨客沉思。
商悯暗自撇了下嘴,“敛兄没听出来吗?那翟王在赶我们走。他大概从各种情报中知道咱们来历不一般,心底还是有所警惕的,不想让咱们在安都久留。”
“既如此,那的确不得不走了。”敛雨客怅然,忍住没有回头去看翟国王宫的方向。
“留下也改变不了什么……破不了血屠大阵,行动还会被翟王处处限制。总归,该知道的咱们都知道了。”商悯沉默,“剩下的谋划要想起效,除了让翟王引导舆论,还是得在宿阳那边发力。”
“方才有一事,不知你留意到了没?”
“你是说,翟王对子翼好像有点……”她一时不知该怎么组织用词,思考过后笼统道,“有点志在必得的感觉。”
“是啊。”敛雨客眼神有些沉,“他保子翼干什么?翟王会保子翼,但是孔朔不会,除非他对他有用。”
“咱也不是那孔雀肚子里的蛔虫,一时间难以琢磨他所思所想。”商悯疲惫万分,“必须得尽快前往赵国才行。赵国鼠疫消息频传,那边情况怕是不容乐观。”
她是心累大于身累。
去赵国再怎么快也需要在路上耗些时日,身外化身赶路,本体也不得闲。
商悯真得找一个机会,和郑留好好聊聊了,而且面对面的那种交谈还不行,须得魂魄出窍才可坦诚相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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