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桉柏
“你所问, 亦是我所问。”商悯苦笑不止。
自从知道世上有血屠大阵这种东西,她就在想,谭闻秋会不会也知道怎么布置这个大阵?她毕竟也是从上古时期活下来的大妖啊。
很快她就为自己的猜测增加了佐证,觉得这个猜测恐怕是八九不离十了……峪州这个对谭闻秋来说如此重要的地界, 没有妖,那就是大大的异常。
她视妖如家人, 通常来说不肯让妖冒险。可是她同样不会对自己身边的妖说出全部的秘密。
不管是父母对孩子,还是孩子对父母,有所保留才是正常的。谭闻秋手下的妖不知道血屠大阵很正常,他们既是她防备的对象,亦是她保护的对象。
倘若血屠大阵就在脚下,那么就相当于把家就住在硫磺火药厂,只需要一点点微小的火花,就能将火药桶引燃,把所有人都给一起炸上天。
火药在别处,尚且可以躲避,如果火药就在自己家里,要想避开危险,恐怕就只能举家搬离。
换到峪州,需要搬离的可不是一家一户,而是一整座城啊!
那座血屠大阵有多大……只笼罩了峪州一城,还是连周边的城池也笼罩在内了?
孔朔这些年想必也一直在观察着谭闻秋的动静,如果谭闻秋布置的血屠大阵规模庞大,第一个坐不住的应该是孔朔。谭国所在的这片土地也数次遭遇大战,土地的每一个角落都洒满了鲜血,论战争发生的频率和烈度,谭国所在的西北其实更甚于西南。
谭闻秋如果布下了血屠大阵,它的大小应当不至于像翟国那个大阵一般……如果它真的有如此之大,岂非一经启动便可将谭国灭国?
这几日,商悯想了很多很多。
她之所以如此冷静,是因为她已经经过了许久的缓和期了。
攻谭之战,血流成河。将士和百姓死去的亡魂,是否也进一步融入了这血屠大阵之中?如果攻谭之战没有成功……谭闻秋备下的血屠大阵是否就会成为她毁灭谭国的后手?
此时发动攻谭,除去谭闻秋是自己时间紧迫之外,恐怕还有一个原因是,血屠大阵已经趋向成熟了……一旦发动,就算不能将谭国彻底杀灭,也必让它遭受毁灭性的打击。
这是一场,必输无疑的战役。
“迁移民众是否可行……”谭桢手支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得知这等消息,她再也没有办法安安稳稳地坐在地上了。
“峪州,人口二十八万。算上周边县镇,人口三十五万……这么多人,该如何逃?”她越想越是心凉,“若要逃走,必会有大动静,大燕那边必会察觉。离开了这片土地,百姓又该去哪里寻求生路?翟国?可那边地动刚起,伤亡甚众,为求稳妥,翟王恐有封国之意……去东边和北边,接壤的都是小国,几十万人涌入,无地无人又无粮,那些小国恐也会被拖垮……”
谭桢在殿内走了两步,扑通一声跪下了。她冷汗津津,即便父亲逝去,即便知道姑母其实就是那坑害谭国的大妖,她悲痛之余亦会燃起斗志。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惶恐无助,第一次如此慌乱恐惧,不该出现的神情爬上了她的脸:“难道,谭国要亡在我的手里吗?!”
她不受控制地呼哧呼哧喘气,眼睛一片通红,商悯走到她身侧,还未说什么,便被她一把抓住了手。谭桢力气极大,商悯居然有点吃痛,可见她是在是情绪激动到了极点,抓得分外用力。
“还有何方法能救谭国?只要能救,舍我一人性命又何妨?”谭桢凄然道。
商悯沉默。然而这份沉默却不全是因为不知该如何回答的逃避,而是因为知道办法却不是如何去劝的无奈。
谭桢从她的沉默中品味出了什么,慢慢松开她的手,瘫坐在地,也一语不发。
老谭公已经用命证明了,求饶是不管用的。但凡掌管天下大权的是个人,哪怕是个暴君昏君,谭国也走不到如此境地,偏偏掌管天下大权的是一只立誓毁灭人族的大妖。
这从根源上堵死了谭国的所有出路。
“谭公又何尝不明白呢?”商悯轻轻说了这么一句话,“你应该知道,唯一能救民众的办法是什么。你也知道,我们救不了所有人。”
“初到谭国时,我担心国君怯战,幸而你不是那样的人,谭国朝堂上下也是主战居多,这让我倍感欣慰。此时再看谭公,我却想说另外一句话了……当断则断。”
谭桢一下子想起了当初马思山和眼前之人初见时传回来的密信。
当时,这位“无”大人说:“必要时刻,让谭公做好带兵流亡的准备吧。”
“今局势动荡,或已到了王朝倾覆之时,诸国混战将起,谭公留得性命,未尝没有复国的一天。”
而此时此刻,年轻的谋士在她的面前又一次亲口说出了类似的话。
“倘若谭国被大燕踏破已成定局,谭公还要死守峪州吗?倘若据守峪州依然会迎来必死之局,谭公是想与国共存亡,还是愿忍一时之辱,去搏那一线生机呢?”
谭桢神色一滞,双手竟颤抖了起来。
相比思考这个方法的可行性,她内心第一时间升起的居然是浓烈的质疑。
她抱着怀疑与试探的心情,故意问了那么一句:“流亡去何处……翟国?”
“请听我一劝,谭公不可去翟国。”商悯答。
这句话就像溅进油锅里的水珠,砰的一下点燃了谭桢心中的火焰,令她五内俱焚。
“原来……原来自那时起就……你料到了吗?”她骤然抬起头,盯着商悯,眼中的怒火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喷发而出,“还是说你早就知道了,只是现在才告诉我?”
年轻的谋士面对她的质问,表情只是有了很轻微的变化。
她似乎在心中已经预演了无数遍,也推测了无数遍,就连说出这些话时谭桢的反应,也依然在她预料之中。她眼神中流露的情绪像是在说:“果然如此……”
连谭桢的愤怒与怀疑,也符合她的推算。
谭桢一见她如此反应,简直想要仰天大笑,却不知这大笑到底是出于何种原因。愤怒是有,可更多的应该是自嘲吧?
“我料到,谭燕交战,谭国必败。但从未料到,峪州城下有血屠大阵。”商悯慢慢道,“帮助谭国确有私心,可如果妖族不除,私心又从何而起?在下的确为除妖而来,也发自内心地希望天下百姓免遭战乱之苦。”
“我从未怀疑大人为人为公之心!莫怪我谭桢今日做了小人,此时我怀疑的便是你那私心!”谭桢拂袖起身,后退三步离她远了些,厉声质问,“你是武国人,为国谋利,自是应当。我是谭国人,国君之身,亦要为民谋生路。早在你与马思山见面时,你就借她之口,劝我做好流亡准备,那时我只以为你是过于悲观,也不相信我谭国有能力赢下那一场大战……可此时再想,那恐怕也是大人你所布的一个局吧?!”
商悯看着她,没做任何反驳,只听她继续讲。
“你不想让谭国太弱,这样就可借助谭国之力多消耗一些大燕的兵力,待你武国从鬼方的战场腾出手来,要攻打大燕便会容易一些!若谭国败了,你劝我不要死守国都,必要时刻可带兵流亡,等待复国时机……敢问,国君要流亡何处?要去哪一国?要借谁再度起势?恐怕唯有六强国!”
“向南便是翟国,向东北走穿过诸多小国就是武国,再远的国家,我恐怕也无法跨越漫长路途走过去。”
谭桢双目宛若利剑,刺在商悯的脸上。
“你不想让我投靠翟国,那会让翟国势大,翟国国君本就励精图治,国力强盛,若我带兵流亡翟国便会让四方平衡的天下局势失衡,让翟王占了大义!你想让我投靠的,必然是武国!”
她双手一合,竟鼓起掌来,清脆的掌声响彻空旷的大殿,脸上诸多表情混杂,让人品不出个中滋味。
“真是好一出大戏,好一场算计!武国发出结盟书占据第一份大义,接着再襄助流亡在外的谭国国君,于是又有了第二份大义。若你武国以恩或利使我妥协,让我这个国君臣服于你们,这般第三份大义也收入囊中!恩义加身,诸侯拜服……待你们攻破梁国,攻入宿阳,岂非可顺理成章称帝,令大燕改天换日,改燕为武?!”
“‘无’大人,谭桢从不怀疑武国救人族之心,却也不是对武国野心无知无觉。你们要救人是真,要扫平各国称霸天下同样是真!你们要救天下人,可不妨碍你们把谭国当成棋子谋篇布局。”
“别把我谭桢当成傻子,起先我或许只是模糊猜想,直到现在,你以为我还对这一无所觉吗?!”
她一口气说完,胸腔起伏,身形忍不住又一摇晃,差点支撑不住。
商悯一闪身来到她身侧,不由分说地扶着她让她坐下了。谭桢面色刚硬,毫无缓和,冷眼瞧着商悯,甩手抽出了自己的胳膊。
“谭公所言,在下不敢否认。”商悯语气轻缓道,“武国既是六强国之一,乱世之中,自然也有逐鹿天下的野心。若无实力,何来野心?若无野心……也不会有今日的实力。”
“在下只想请谭公想明白两件事。”
谭桢眼睛眯了起来。
她并未阻止商悯说出辩驳之语,这说明她即便心有怒火和怨气,这怒火和怨气也没有大到让她丧失理智的地步。
商悯道:“第一件事,是若无我等人马插手战局助谭,谭国是否能打赢这场大战;以及现如今有我等助谭,谭国是否就能绝地逢生了?”
她稍微停顿。
“第二件事,假若谭国必败,谭公流亡翟国和流亡武国,所将遭受的待遇,和要所经历的事,是否有所区别?若谭公不管去翟国还是去武国,都摆脱不了借势才能复国和屈居人下的命运……”
商悯摊开手,张开双臂,状似单薄矮小的身躯却有着容纳天下的野心和胸怀。
“那么,谭公所去的,为什么不能是我武国呢?”
第193章
这两件事, 谭桢不需要思考,也可以得出答案。
如果没有“无”,谭国只会倒得更快, 败得更狠……除了她协助捉妖,她师弟在军营之中传递的各种军机密报也十分有用,让谭军这边及时知道了燕军的行进路线和各种部署……虽然这种情报有时并没有什么用, 因为即便知道了燕军的行进路线,谭国也调不出多余的兵前去支援。
至于另一个问题其实也没有什么悬念。
能去翟国, 当然也能去武国。
甚至谭桢不得不承认,“无”的确对谭国恩重如山, 屡次身先士卒,战略兵法上也屡出奇招。她极其欣赏这样的人,不可避免地产生了钦佩和亲近之意……由她而起, 她对武国也是有几分感激的。
在如此危局, 武国呼吁清君侧发出结盟书,大大缓解了谭国压力。
但公是公、私是私;恩是恩、利是利。谭桢分得很清楚, 事关一国利益, 绝对不能含糊。武国有恩,不代表她谭桢就要将自身的权力、尊严、地位,乃至国民的性命双手奉上。
商悯停顿片刻,见谭桢一时没有回答, 这才道:“谭公莫要怪在下话说得难听,谭国不算小国,可是国力距离六强国亦有差距。谭燕大战,谭国输, 无论去往何方,都摆脱不了寄人篱下的宿命, 复国不过是遥遥无期的幻影……”
“大人是想说,你可以给我这个承诺,让武国帮助我复国吗?”谭桢面容冷漠。
“没有任何一个国可以给你这个承诺,如果我此刻给了你这个承诺,你可以认定我就是在说谎,只是想笼络国君的心罢了。”商悯眉稍微微上挑,“武国唯一能承诺的,只是尽举国之力抗妖罢了。”
承诺人人都会说,尤其在这个节骨眼上。
谭桢的怀疑和不信任已经显露在了明面上,为了笼络人心,商悯理应说谎,她已经习惯于说谎了,她的谎言天衣无缝,寻常人根本难以看破……可是她不想。
她固然可以靠着一个临时的谎言来安抚谭桢之心,可是这样的谎言有什么用呢?谭国复国的前提是妖族尽除,她连妖族尽除的承诺都不敢轻易许诺,更妄论帮谭桢复国。
这样的谎言就算一时蒙蔽了谭桢,她也早晚能回过味儿来。
对于除妖这件事,商悯不做承诺,但是她有决心。
她决心要除尽妖魔,让他们再也不能将人当做棋子,随意摆布。
“谭公请想,你我相识这些时日,我这位武国人,可有仗着自己襄助者的身份对谭公居高临下,对谭国内政指手画脚?”
“可有因谭国战局不利刻意劝导,让谭国往投武的方向走?”
“可有因翟国可能成为武国一统天下的大敌,而不顾对方相助罔顾事实暗加指责,好让你在两国之间产生偏向性?”
“可有信守承诺,尽心尽力助谭国除妖?”
“在下为何而来,人品如何,都做了何事,谭公与我相处日久,应当足以看清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商悯道,“以我为起始,谭公可看整个武国,是否值得谭公投靠,是否值得你押注……效忠!”
真是……毫不掩饰的野心啊。谭桢想。
倒像是挑开了话头,于是终于能把心里话说出口了。也是,事到如今,各方局势已经明朗,又有先皇“以贤为帝”的遗旨在,好像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了。
有了这道遗旨,岂非各国只要认为自己君主贤德,便可称帝?他国如此想,武国也是如此想。
“武王想做新皇?”谭桢语气莫测。
商悯笑了一声,对她拱手:“有何不可?谭公若想,也可称皇。”
颤栗的感觉从脊背蔓延到后脖颈,谭桢没想到眼前这个人竟然将称皇说得如此轻易,好像对此事并无强烈的敬畏之心。
谭桢从未想过称皇。
甚至她也从未想过反燕。
如果不是谭国被攻打,一国上下走投无路,谭桢就算继承了国君之位,也只会走父亲的老路,做一个忠国忠君、恪守本分的国主。
“谭公为何不称皇?”商悯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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