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桉柏
她看得太清楚……然而那时的郑留没有看清楚。
或者说他看清楚了,但是没有做到像商悯那样果断,还是抱着旧日的感情不肯撒手。之后回到郑国的每一天,攫取权力的每一刻,郑留都无比清楚地知道,他离与商悯互相残杀的日子……又近了一点。
人不能什么都占全。
有了权力就没有感情,有了感情就要放弃权力。郑留想两个都要,可是现实告诉他,这不可能。
“为什么,对我道歉。”郑留从混乱的思绪中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语,“是想说服我,让我献祭大阵吗?”
“不是。”商悯表情有些复杂,“就是在陈述事实。可能……的确是我太果断……我不认为我错了,但,大概是我想错了,因为那时候我们都太年轻……面对很多事情都难以周全,也看不清谁才是真正的敌人。”
其实他们现在也很年轻,两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站在了此世的权力之巅,可也被逼进了绝路之中。
离开大学宫时,他们都还是十几岁的孩子。
郑留沉默下来,心底燃烧的暗火正在渐渐失去助燃的柴薪……
“我从未看轻你。”商悯低声道,“只是我一开始就想清了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我以为,你也能想清。”
郑留唯有苦笑。
她没有看轻他,也没有看清他。
“师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商悯道,“事先声明,这个问题我并没有看轻你的意思。”
“问。”郑留抿唇。
“假如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倘若我先对你说出招揽的话,‘武郑战事已起,我为武王之女,当继承王位,你能否来武国,辅佐我’……”商悯慢慢道,“你会答应吗?”
郑留本该毫不迟疑地张口回答:“不愿意!”
开什么玩笑?他可是郑王!
但,郑国已经亡了……武国大军压境,攻入了都城,只要商悯想,她可以立刻摘下郑国的旗帜,换上武国的虎爪踏云黑旗。世上也不需要有郑王存在了,也许不久之后新朝建立,此地不会再被叫做“郑”,这儿会被新皇拟定一个新的名字,拥有一个新的王,土地上的人也不再是郑国人。
如果再来一次……郑留不知道。
他输过一次了,第二次能否赢呢?
他的信念已经碎裂,他居然不再坚定。
郑留猛然恍悟。
原来他的骄傲和自信已经被商悯打碎,权力之心被她挫伤,就连感情也……一败涂地……他还有什么资格做郑王?
“满盘皆输的,是我啊。”郑留失去了力气,跪在了地上,神情恍惚。
地宫之内一片幽暗,连长明的夜明珠也不再散发光亮,如他的眼神一般,尽是死灰。
大军败了,郑王败了,郑国败了……甚至、甚至就连人族也……
“人族没有败。”商悯走到了他面前,她的军靴上也是可怖的暗红色,行走之时盔甲碰撞,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盖过了沉重的脚步声。
因穿着不便,她为与郑留平视单膝跪在了他面前,手放在他肩头使劲,强令他抬起头来,看着她的面孔。
“人族没有败,那么你也不会败。”她平静道。
“我已经败了。”郑留心底死寂。
“你也是人中一员,归属人族。”商悯盯着他,“看着我!事到如今,还要将目光放在国与国之间吗?与妖的战斗,才关乎人族真正的存亡!”
她手捏得郑留肩膀生疼,语气加重,带着深切的期盼,“师弟,何不做个真正的王?为人而战,为人而死?”
郑留抬起头,望着她。
他想起在大学宫时,她常常与他辩论政事,有很多次她都皱着眉告诉他:“师弟,天下顺治在民富……”
他听进去了,但就听进去了那么一点,只把这作为御民的手段罢了。
结果他发现,师姐是真心实意这么觉得的,似乎也身体力行地这么做了。武国被她治理很好,已被占领的梁国部分国土,民众也对她十分顺服,武国大军缺粮,竟然有民众愿意主动将家中余粮借出……简直匪夷所思,世所罕见。
什么是王?什么才是真正的王?
难道他郑留不是个真王吗?
“在师姐看来,愿为民而死,便是真王?”郑留向她确认着什么。
“不是全部,可是若王不愿奉献,民众又凭什么为王卖命?”
郑留此言并非质问,只是在单纯地表达疑惑。
他指向地上的献祭大阵,又问:“既然如此,师姐愿献祭此阵吗?”
“愿。”
“为何不去?”
“时机不对,人选也不对。”
“时机不对……人选只能是我?”郑留再次求证。
“其一是需要灵圣血脉,其二是……献祭的人需要是我可信之人。”商悯眼神中包含着万千情绪,似乎所有想说的话都在这几句话之中了。
郑留愣愣地看着她,再没了言语。
“让我去,不是不行。很多年前我这一支祖上也跟灵圣的其中一支后人联过姻,但是那是太久之前的事情了,我不能完全确定我去是否有用。”商悯道,“以及我出生得太晚,要扭转局势,得挑选出生时间更早的人,此人身份也要合适……”
“我们同年出生,生日也是同月。”郑留不解。
商悯站起身,默默往旁边跨了一步,露出后方的另一个祭台。
郑留所在的地方是阵眼,是献祭之人需要站的地方,与之相对的一处祭台,是“受祭者”需要站的地方。
一个大阵中需要站两个活物,才能将之完全启动。
郑留明白了……他只是人选之一,商悯还有第二个人选。
“灵圣所布的乾坤逆转大阵,里面积攒了两千年的魂魄,全部燃烧……恐怕也只能支持它逆转四十年左右的光阴。”商悯幽幽道,“我们必须分秒必争。”
如果是将时间逆转到四十多年前,那个时候不管是商悯还是郑留都没有出生。
郑留终于明白了,他脸色苍白:“这个大阵能将献祭之人和受祭之人一同送回过去?我的人生会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是。”商悯颔首,“你的灵魂,应该会回到你幼年的躯壳中。”
“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郑留惊疑地看着她,“我知晓所有,而你一无所知,二十五岁的我什么都习得了,可那时候的你还是个无知幼童!”
商悯轻轻笑了,“是吗?或许吧。”
她接着道:“但有一点不确定,这个大阵在两千多年间被磨损了,阵线有所残缺,刻画阵线的材料已经搜寻不到……在扭转乾坤的过程,可能会发生点无法预料的情况,或许灵魂会撕裂……或许会导致回溯之人记忆不全。”
“可这不能阻挡你试一试的决心,是吗?”郑留凝视着她,“告诉我,我是祭品,那你选定的受祭之人是谁?”
商悯转过身去,看着地宫一侧,那一侧有着浓到化不开的黑暗。郑留所修功法不能让他在黑夜中视物,他眯起眼想辨认,紧接着就骇然睁大了双目。
一双猩红色的眼眸在那黑暗之中睁开了。
一只身后舞动着六条长尾的三腿赤狐一瘸一拐,慢慢走出了黑暗。
郑留表情龟裂,失声道:“妖?!”
赤狐身躯庞大,他出现时,暗淡的光投射在他的身上,地宫之中就仿佛燃烧着一团火。
他淡淡扫了一眼郑留,走到了与他相对的另一侧祭台上,六条尾巴收束在身侧,而他静静端坐。
光是坐着,他的个头都比商悯还要高出一倍,身侧的尾巴恰到好处地将她微微圈了起来。
“虽然的确有着妖之形,但他也有人的血脉。”商悯道,“师弟听过他的名字,他是苏归。”
第220章
“混血?”郑留脱口而出, 不可置信地看着苏归。
一时间,不知道是人和妖可以生育混血更让他震惊,还是大燕镇国大将军死而复生更让人震惊。
苏归手臂缺损, 这是人人皆知的事情,眼前的狐妖确实缺失了一条前臂。
这实在是太荒唐……大燕皇太后真身为妖已经够让人惊掉下巴了,没想到镇国大将军也是妖, 是不是还有更多的妖潜伏着,想要篡夺人族的天下?
“先代武王之死, 是怎么回事?”郑留脸色都不对了,“难道他并不是和苏归同归于尽的?”
“这件事当然可以告诉你, 可是郑留,你要先告诉我你的决断。”商悯手指点了点下方,暗红色的阵纹就在她的脚下, 浓郁得像化不开的血。
“是否要为人族而死?”
郑留扭过头去看商悯, 深深地吸一口气,“我愿!”
“那就好。”商悯露出微笑, “我知道你会答应。”
郑留心里好像堵了一块什么, 他复又问:“你不怕我找到年幼的你,杀了你?那天命有三的谶言……若我能回去,未卜先知,就可以将自己打造成天命, 让自己变成比翟王更合格的众望所归民心所向的王!”
商悯挑起眉毛,唇边的笑容扩大了。
“真的要选他吗,悯儿?”苏归发出低沉的声音,庞大的野兽身躯中是温润的人声, “他虽有几分本事,可感情用事, 会坏大事。”
那双猩红的竖瞳收缩着,盯着郑留,那眼神绝对称不上友好,许是他刚才的话触到了他的逆鳞。
郑留脸色一沉,只感觉自己越发能看得明白了。
除了他,商悯也找不出其他人可以担任合格的祭品了,乾坤逆转大阵二位一体,阵中的两个魂魄都可以回到过去……只有郑留,不仅正好是灵圣后代,而且是郑国君主。
他有血脉有身份,也有能力,连年龄也恰到好处。如果苏归先于他重生,为保商悯也可以向年幼的他下毒手。
反正郑留知道的事情他也知道。
商悯不甚在意地摸了摸苏归盘在身侧的巨大尾巴,像是安抚的意思。
她没回答苏归的话,反而看向郑留,道:“如果你能杀我,那是你的本事。如果你能救万民于水火,那你便是真王,我商悯甘拜下风。你若能称皇,建立新朝,成为那人人朝拜的天下共主,那又有何不可?”
师姐一向拿得起放得下。
同时她也极度自信,无比相信自己的能力。
她这话根本就不是在跟他留什么余地,她是在给他下战书……真是下战书吗?郑留忽然产生了迟疑。
是她自信于自己的能力,觉得他根本不可能杀得了她,还是有恃无恐,觉得他不会对她下杀手?
师姐怎么想的,郑留不知道。只是他现在无比确定自己是怎么想的。
他纠结了很多年,看不清师姐的内心,也看不清自己的内心。这份不该有的迷惘,在今日与她相见之后好像在渐渐消散了,可是直到刚刚清醒之前,在城楼之上面对武国军的时候,郑留还是满腔怒火,满心杀意,抱着必死的决心指挥着大军。
此时,他心中名为怨与恨的火焰平息了,心灵的防线也被整个击垮。
他杀不了商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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