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桉柏
苏归最后念。
他举着酒杯,只觉得杯中之酒重若千钧,让他的双臂差点抬不起来了。
“愿我一人离去,换余者毕生顺遂。”
跪在地上义结金兰的画面好像还近在眼前,可是视线一转。
商溯又看到了另一个苏归。
“当初和你们相交,只是在骗你们罢了……是陛下命令我接近你们,想试探武国是否存有反心。”
“你等对我有情,我苏归不能无情。蓄意接近,是我对不住你们……可弃燕投武,绝无可能。生为臣子,代代为臣。今后战场相遇,武国便是反贼,你我只能刀剑相向……”
一开始便错,不能一错再错。
在商溯开口说任何话之前,苏归先一步出手,一剑砍下了自己的左臂。
血光迸溅,鲜血淋漓。
“古有割袍断义,但我四人相交多年,情同手足,发下那等重誓,又是我背誓在先。割袍,不足以断义,今我苏归自断一臂,以还昔年情谊。”
过往的画面突然模糊了。
商溯又梦见了另一段记忆,一段他这么多年从来没回想过,好像被什么人给刻意隐藏起来的记忆。
苏归……竟然和他有过那番对话……是在什么时候,是在多少年前?他完全不记得了,这怎么可能?
“你和令仪会成婚,你们会生下一个女儿。”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她会是天命?”
“就算她不是天命,也可以把自己变成天命。”
商溯沉默了,“我那个还没有出世的女儿,注定要承担如此大任吗?”
苏归也沉默了,“我不想让她承担,可她恐怕会自己冲过去承担。”
“命数会变动……她注定会出生吗?也许今生,她不会存在了。”
“我不知道,也不知晓这是好是坏。我希望她出生,你也应该希望,因为你想让自己的后代成为合格的王,再让武王成为那千秋万代统帅天下的皇。”
“她的前路注定艰辛?”商溯喃喃,“我想把这件事情告诉令仪。”
“不行,太危险了,等你们成婚,我会恢复你的记忆,到时你们可以自行商议。”
苏归有些焦躁。
碍于歃血咒,他不能说出任何与妖有关的情报也就罢了,连说各种未来的事情都要拐弯抹角的,还是借助那个“妖魔现世,天命有三”的谶言才让商溯领会到他的话。
他担心商溯没把他的话当真,坏了大事。
“大哥,这个时间,令仪还没答应嫁我呢,她知道这件事情可能就不愿意嫁我了,我不能瞒她。”商溯无奈道。
苏归不太理解感情上的东西,他反应了一会儿,始终没能捋清楚为什么不知道这件事情可能愿意结婚,知道了可能就不愿意结婚了。
很快他自己琢磨明白了,认真道:“令仪不想让自己的孩子遭遇那样的危险?”
“也不全是……她还没考虑清楚自己要不要做王后。她曾经说过不求自己的小孩有什么出息,只要平安快乐就好,但是如果她做了武国的王后,她就必须要让自己的小孩变得有出息,她的孩子得承担起一国重担。令仪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做那样的母亲,所以她还没有请长阳君去求陛下赐婚。”
苏归这回听懂了。
他道:“我也希望她平安快乐……那你去问吧。”
他顿了顿,又没忍住问:“要是她不答应你怎么办?”
“尊重她的想法,和她分开。她会留在宿阳,我会回到武国,此生不再相见。她也许会和别人组建家庭,我也许会娶一个身份恰到好处的人,做武国的王后。那个身为天命的女儿会不会出生,真的就只能顺其自然了……大哥怎么这副表情?”
“没什么,只是在想你们国君结婚的事情太复杂,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国与国的事。”
“如果我的女儿不出生,那人族会失去一个天命吗?”商溯问。
“不知道。”苏归答,“我希望她降生,但是更希望她是在你们两个人的期待和祝福下降生的,没有利用,没有利益……不要像我。”
姬令仪听到商溯的话后,思考了很久,微笑:“我们未来的孩儿竟然有如此大志向?可以驱逐妖魔,有能力成就人皇?”
可她随即面露担忧:“一定会遭遇很多危险吧,说不定会……”她不愿意将那个不吉利的字眼说出口。
商溯谨慎道:“若咱们俩成婚,也顺其自然生下了孩子……我会用尽一切能力,为她铺平道路,作为父亲,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情。”
最终,商悯依然出生了。
她的出生,伴随着母亲的死亡。
前世姬令仪没有在她刚出生的时候就死去,她是在商悯一周岁的时候死于鬼方刺客的毒杀。
那时苏归出于谨慎已经封闭了自己的记忆,也封闭了商溯和姬令仪的记忆,只留下了他们未来的孩子可能为人族天命的相关线索,好让他们对妖族的威胁有所准备。
他也有在姬令仪的脑海中留下暗示,提醒她避开可能到来的灾祸,这样她就能活更久的时间。
姬令仪是如何过世的,苏归不清楚,商溯和赵素尘却清楚。
姬令仪遍览古籍,自学占天术,与赵素尘一起多番查找,发现了能够蒙蔽天机的办法。
她想遮掩商悯的气运,让她在年少时安全一点,再安全一点……最终她成功蒙蔽了天机,抹掉了商悯显示在天象上的命数,付出的代价则是自己的生命。
“值得吗?”赵素尘抱着襁褓中的女婴,神色复杂。
又失去了一个至交好友……杨开宇是最先离开的,之后是令仪,到现在就连商溯也……不能再想下去了。
善于占天的她,不敢再用占天术去卜算商溯的命数。
她看着商溯划破自己的手指,用血在他早些年于地宫中获得的命牌上写下了一个名字——商溯。
商溯又走到赵素尘身边,掀开熟睡女婴的襁褓,在她脚趾头上刺了一针,取血在命牌的另一面写下名字——商悯。
正面是“商悯”,反面是“商溯”。
命牌散发光亮,然后光芒收敛,血红色的字迹清晰地印在上面。
“四妹是觉得我太不负责任了吗?”商溯疲惫叹息,“偌大的国家……”
“你是太负责任了。”赵素尘神情没了早年的活泼俏皮,只剩下沉稳和冷静,“我不能说你什么,我自己的父亲做不到像你这样……我不知道什么样的父亲才是好的父亲,甚至也不知道什么样的王才是一个好的王……我是在挑选一个和我理想中的王最接近的王辅佐,还算走运,挑来挑去,挑中了二哥。”
“我也很走运,遇到了四妹。”商溯微笑,把命牌放进了怀里,用衣服盖着。
再后来发生了什么……梦没有继续下去。
因为商溯醒了,忽然惊醒的。
他在书房睡着了,没由来感到一阵心悸……他站起身,忽然觉得天旋地转,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心脏剧烈跳动。
他手指微微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了那个命牌,随后眼前一黑,瘫倒在椅子上。
接着他立刻摇动铃铛,唤来内侍,急声道:“快去请赵素尘!”
内侍慌忙退去,听出了事情的急迫,几乎是一路狂奔着把赵素尘给请进了宫里。
她的心也咚咚直跳,看向商溯,紧张地问:“是悯儿有消息了?”
商溯一双眼睛里黑气沉沉,悲声道:“她死了。”
赵素尘脑袋里发出轰然巨响,她跪倒在地上,耳朵发出嗡鸣,什么也听不到了……紧接着有力的手将她扶起,安置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要做好准备了……”商溯缓缓道,“去做我这个父亲该做的事。”
武国地宫灵物——替命牌。
死者名讳写于正面,替死者名讳写于反面。若正面名字的所有者死亡,写下的姓名则色彩黯淡,此时只需捏碎命牌,替死者便可与死者换命。
前提是……尸体还在。
商悯已死,商溯却不知女儿的尸体在何方,是否还保存完整。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抓起桌子上的两面金蟾,疾笔写下一张字条塞了进去。
不多时,金蟾之中传来回信。
“尸身已毁也无碍,化生土所制作的陶俑可做再生之体。武王不必替死,请将你们族内的替死秘法传授于我,由我施展,救商悯性命。此身本就为救人而生,死敛雨客一人足矣。”
商溯看了半晌,苦笑。
哪里有什么替死之法,只有替死命牌。
上面的名字写上便不可抹掉重新更名,这等颠倒阴阳的逆天之举,怎能毫无限制?只能选择用或不用,不能选择由谁来用,换谁替命。
“四妹,我是个好王吗?”他低声问。
“你是。”赵素尘毫不犹豫地说出这两个字。
“悯儿活过来,也不能改变她年少的事实,她继承王位……岂不是接手了我还没打理好的烂摊子?她太年轻,不足以镇压群臣宗亲,可我不能看着她去死,只有我能救她……”
“整个天下,都已是烂摊子。”赵素尘道,“二哥……真的确定了吗?”
“十多年前就已确定。”商溯道,“今后,可能要麻烦你了。”
泪水顺着赵素尘的眼角流下,她不言不语,悲痛至极。
商溯道:“愿我一人离去,换余者毕生顺遂。”
第233章
死我敛雨客一人足矣。
他送出这句话, 看着被摆在桌上的陶俑小人,发出深深的叹息。
陶俑的粗糙外表依稀能看出商悯的模样,可是它变成了死物, 灵识与分魂从灵物中消失。
若商溯知道商悯身死,他会为她替命。
古往今来,这片土地上诞生的堪称“天命”的人不知凡几, 每位都有大志向,每位都有别具一格的才能。
敛雨客有幸, 得以跨过漫长岁月,见证这些“天命”的故事。他们或开疆拓土, 或终止战乱,或于王朝危难之时力挽狂澜……
他也见证过无数有才能者的陨落。
那些治世贤臣,可能会死于奸臣攻讦;才华倾世的将军, 也会失手于战场暗箭;满腔抱负的君主, 也可能含恨而终。
大争之世,从无侥幸可言。活下来就是“天命”, 死去了就是败者。
敛雨客每一次从沉睡中醒来, 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观览古籍,看自己在上次苏醒时遇到的有才能者是做出了了不起的功绩,还是败于敌手,成为了史书上寥寥几行字。
有时他会从古籍上看到曾经遇见的人如天星一般闪耀在典籍字里行间, 照亮了历史的一角。
更多的时候,他会看到那些被他认定“必定不凡”的贤才在跋涉的过程中折戟沉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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