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桉柏
长阳君心沉了一下。
这样的安排没什么不对,可最关键的一部分赵素尘还没说。
“悯儿没有归国,王位便只能空悬,可是大臣并不愿意,我一再承诺两月内大公主会归国,然而大燕先前宣称公主于西北被谭军劫持,生死未卜……”赵素尘的声音飘入长阳君耳中,“现在众多宗亲大臣认为我有僭越专权之心,说武王对我宠信太过。”
长阳君表情霎时阴了下来。
她出身宗室,最明白这些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归根结底,他们不是真的相信赵素尘有僭越专权之心,而是觉得赵素尘是个彻头彻尾的“外姓人”,哪怕是武王义妹,辅政多年,也依然是个“外姓人”。
当今武国,在朝堂上威信最高说话最管事儿的人不是赵右相,是忠顺公商泓。
武王一死,武国朝堂局势必然会被重新洗牌。
要是商悯继位,当然会继续重用赵素尘,可关键在于王位上头没人了,该继承王位的人没有归国,于是本该拱卫武王的宗室、文武大臣群龙无首,心向一处使的武国大臣们不知道该听谁的。
是该听忠顺公的,还是该听赵右相的?
一应大事小事,是该首先汇报给忠顺公,还是该先汇报给右相大人?
无人握有绝对的权力,那么朝堂便会由左右两派互搏,直到一方胜出。
“武王没来得及留下王令,将朝政全权交给你吗?”长阳君问。
“当然是留下了。”赵素尘点到即止,“这才是真正麻烦的地方……”
长阳君面色微变,只觉得自己连日以来的猜测成了真。
商悯在不在武国,都无法改变她最大的一个劣势——年龄太小!
她才多大?过几天才满十二岁。
一个十二岁的武王,乱世即位的少年武王,如何能使人信服?这就和子翼即位是一个道理,子翼好歹有十五岁,并且满十五岁以后已经开始学着参政辅政,可是商悯呢?
朝堂上随便挑一个大臣,其年龄至少都是商悯的三倍。让这些年龄至少是商悯三倍的老人精,听一个小屁孩儿坐在王座上指挥,简直滑稽!
在所有人的眼光中,商悯继承王位也需要挑选辅政大臣。
而她可挑选的人选就那么多,赵素尘毫无疑问就是其中之一,她的亲叔叔忠顺公也是其中之一,在可以预见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商悯都不能独揽朝政,他们认为她没那个能力。
到最后武国极有可能会演变成三方斗法,王、大臣、宗亲。
武国上下,对于商悯当王都并不看好。
往严重一些说,某些人宁愿商悯死在外头,这样忠顺公就能继位,他会成为一位强力的武王,有军功、有血统,同时也并不缺乏手腕,他才是大臣宗亲眼中最合适的王。
所以即便商溯留了“王令”,赵素尘揽权的合理性还是饱受质疑。
他们既担心赵素尘篡权挟天子令诸侯,也在质疑她所拥立的商悯没有能力继承一国王位,在乱世之中守住偌大的国家。
“商泓什么态度?”长阳君面无表情。
“君上去见过他,可能就知道了。”赵素尘笑笑,“我这就带您去见他。”
长阳君思前想后,依然觉得不放心。
为求一个安心,也为帮商悯探探路,她又问:“依你之见,凭商泓的本事,若是他真反……可会成为悯儿心腹大患?”
“君上多虑了。”赵素尘平静道,“绝无这种可能。”
这是说商泓绝无可能成为心腹大患,还是说他能力比不上悯儿?
长阳君琢磨着,心境到底是平稳了一些。
一路她没来得及看朝鹿城的街景,便被赵素尘护送一路行至忠顺公府。
“我还有政务要忙,已为您一家准备了单独的府邸,直接入住即可。”赵素尘道,“待晚些时候,我再来见您。”
“好,你去吧。”长阳君颔首。
忠顺公府前,商泓举家相迎。
他气度威严沉稳,气息有力身材高大,显然武艺非凡。身测站的一位女子面容柔和雍容,是忠顺公夫人郑显华。
二人身后稍错一步,是一位仪态大方的少女,正是二人长女商元慈。
长阳君与商泓在宿阳打过照面,倒是郑显华和元慈让她多看了两眼。尤其是元慈,她和商悯长得像,从面相上看,显然也是个沉得住气的人。
商泓与赵素尘互相见礼,客套了几句后又分别。
他面向长阳君,礼数周全道:“君上是我长辈,商泓在此见过,外间寒气深重,还请君上一家入府稍坐,暂歇片刻。”
第251章
长阳君注意到了一件让她心惊的事。
商溯对赵素尘的信任, 远远超过自己的亲弟弟商泓。
许多事情他只会对赵素尘交代,却不会对忠顺公提起分毫。
他与赵素尘是君臣也有亲情,不仅存在兄妹之谊, 两人还有着相近的治国抱负。可是商溯对商泓……好像只有君臣之道。或者说,他们的君臣之道远远压过了兄弟亲情。
长阳君几乎是看着赵素尘长大的。
赵素尘和商溯从前是真的没有君臣之别,后来到了武国, 赵素尘沉稳了一些,处事手段也与以前有了不同, 可是长阳君估量,商溯与赵素尘顶多是三分君臣, 七分情谊。
商溯是个极其重感情的人。
到了忠顺公这里,情况就完全反过来了,根本就是七分君臣, 剩下三分才是情谊。
长阳君眼皮跳了跳, 宁愿是自己想多了,可是事实摆在面前, 她没法视而不见。
若问原因……
武王之死另有隐情, 甚至是武王主动选择了去死,赵素尘不太愿意多说,或许是不到时候。连赵素尘这个“外姓人”都知道商溯离世的谜团,商溯的亲弟弟却对此一无所知。
一切皆因长阳君随商泓进府后, 对方说了一句:“王兄劳心劳力猝然离世,武国正值多事之秋,没法为君上接风洗尘,还望您……”
后面商泓说了什么客套话, 长阳君几乎没再听了。
……劳心劳力?他竟然说劳心劳力离世?
赵素尘知道她不是外人,所以肯对她吐露一二分武王离世的实情。
商泓不吐露实情, 是根本不知道实情,还是他认为不能全然信任她这位从宿阳过来投武的长阳君?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都赤裸裸地暴露了一件事——商溯不信任商泓。
他既没有告知商泓他为何而死,也没有告诉他长阳君为什么过来投武,连商悯的事情,商溯也保留颇深,几乎半点都没告诉商泓。
如果商泓知道长阳君可以信任却依然对她有所保留,则映射出了另一件事——商泓在戒备着长阳君。
长阳君是铁打的王党,可以预想的是她只会支持自己的亲外孙女商悯当王。
商溯没有将这个亲弟弟当做托孤重臣,真正的托孤重臣是赵素尘。
这充斥着戒备的兄弟之情……
朝堂上关于赵素尘僭越专权的质疑……是有谁在背后当推手吗?
长阳君不动声色,克制住起伏的心绪,再抬头时眼睛已经含了泪花,就像一个普通老人那样悲叹道:“悯儿生死未卜,我担忧至极,却没办法使上半点的力,听赵右相道,许多人都信了宿阳的说辞,说悯儿是被谭军劫持了……”
商泓知不知道悯儿失踪另有隐情?如果他知道,又想如何应对这纷纷扰扰的流言?
长阳君等待对方的回答。
“王兄离世前已经将信发至谭国,要求他们归还公主,我三日前也起草了信,希望能收到回应,不管是拒绝还是答应,都好过没有消息……若是拒绝了,对方总该提出条件才是,把悯儿劫走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商泓眉头皱了起来,“君上勿忧,我相信悯儿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平安归来。”
长阳君不说话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商泓对商悯都做了什么事毫无察觉,商溯对他的防备竟然深到了这种程度。
不过这似乎也没什么可指摘的,长阳君自己知道的也不全面,悯儿不会事事都对她说,这是对他们一家人的保护。反而是赵素尘看上去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参与了。
长阳君知道自己不能再问了。
要是继续问下去,她只能直接问出:“如果悯儿久久未归,忠顺公待如何做?”
如若商泓觊觎王位,这样的问法无异于撕破脸皮,现在还不到时候……
“忠顺公”,这个封号乍一看非常平常,各个诸侯国说不定都有个封号带忠或顺的王侯。可是这样的封号,配上商溯对商泓的防备,便显得不同寻常了。
再看看他们长女的名字……实在是让长阳君坐立难安。
到了这一辈儿,武国王族不怎么排字辈了,不像之前几代起名喜欢从水、从玉,可是“元慈”这个名儿在一众小辈中有些不同寻常,王族起名都是有讲究的。
悯儿单名“悯”,商元慈就该直接叫“商慈”,怎么还特意加一个“元”?商溯在大学宫的化名叫“元洄”,带个“元”……
商溯用封号警告自己的亲弟弟安分守己,商泓特意给自己的女儿取了这个名字,祈求兄长心怀慈悲别对他们家赶尽杀绝?
长阳君想得一愣一愣的。
这兄弟俩到底有什么龃龉,赵素尘更清楚。
但是她不着急。
既然赵素尘不着急,那么她又何必着急?她看出来了,赵素尘目前需要尽力做的只是平衡朝堂,尽量将矛盾压制,或让它延迟些时日再爆发。
这时,孟修贤说话了。
“一路走来,看到武国百姓的境况比梁国好上无数倍,可见武王治国有方。”他也是一副悲伤忧虑的样子,“可是悯儿才十二岁,不知是否能担此重任啊……武王怎么走得这样早……这么大一个摊子给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他怎么忍心呢?”
长阳君暗道一句问得漂亮,再看商泓,只见对方亦有动容,道:“王兄勤政,武国在他的治理下富足安定,相信悯儿将来也能成为那样的王,有众多大臣从旁协助,她会一步步学会治国为君之道。”
这话答得也漂亮。
孟修贤和长阳君对了个眼神,知道这试探也就到此为止了。
对方也看出了他们的心思,再问下去就没意思了。
果不其然,商泓撇开了话题:“二位年事已高,相信王兄将两位接来,是想让您一家人在武国享享清福。宅邸已经备好,王兄离世前就已经命人将府邸修葺完毕。令韬兄正当壮年,又在宿阳为官多年,言澈贤侄听闻曾经在司灵一部任职?我武国正缺这样的人才。不知兄长与贤侄可愿在我武国一展才华?”
姬言澈连忙道:“求之不得。”
姬令韬同样笑道:“在下正有此意,多谢忠顺公赏识。”
这安排也不能说不合适。长阳君和孟修贤年事已高,在宿阳早已致仕。可是因身份特殊,二人有着强大的影响力,把他们闲放着简直是暴殄天物,其实完全可以给他们封一个闲职,向外展示姬氏子孙对武国俯首称臣之意。
如今这样的安排,对的同时却有些不上不下,有一种接纳你,但不打算重用你的意思……
两边人互相客气着,商泓想要留他们用饭,长阳君礼貌拒绝,商泓这才起身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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