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桉柏
她们是亲人,也是君臣。现在是,以后更会是。
为什么她要时刻恪守礼节?因为她的父亲输了,因为对方的父亲坐在王位上。
输掉的该对赢者俯首称臣,历来如此。
除了那一场决定地位的比赛她输在了起跑线上,其他方面她有输过吗?上天不公,没有让她遗传父亲的武学天赋,她难以在这方面与人一较高下。
但是其他任何方面,元慈都不甘居于人后。
“我儿难道比商溯的女儿差吗?”郑显华问。
“女儿不比任何人差。”元慈捏紧手指,神情不变,她胸口中酝酿的火焰燃烧了起来,滚烫的热流涌向四肢百骸。
她很早之前藏在心底不敢说的话,现在终于能说出来了。
“如果父亲是王,我是大公主,将来倘若是我继承王位……我不会比任何君主差,我能做到最好。”元慈抬起头,“可是我并没有这么做的机会,母亲。”
“这就是机会。”郑显华拉住元慈的手,殷切道,“我们一起去劝你父亲……好不好?二十年前我劝过他了,他没有听我的,现在又有了一次机会,难道还要错过吗?”
第253章
商泓收到左将孟永春的信函后, 不禁深深地皱起了眉。
他拿着信纸看了又看,最后将信封放到炉火中,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他和孟永春在年少时关系很好, 对方出身将门世家,后来成了他的玩伴,二人的友谊一直持续到成年。
直到商溯归国继承了王位, 他和孟永春以及孟永春背后的孟家才不得不疏远了关系。
母亲在伐梁的时候落下了病根,有提早传位之意。得知长子即将归国的消息时, 她第一时间将商泓叫到了跟前,将这件事情告诉了他。
时隔多年, 商泓依然能想起得知这个消息时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
复杂,难以言表。
他甚至感到了自我唾弃。大哥回国当然是一件喜事,他心中首先浮起的情绪竟然不是开心, 他理应为兄长感到高兴, 在母亲面前应该露出一个笑脸才对……可是他脸上空白着,隔了好半晌才回过神。
商泓想要掩饰自己的表情, 母亲却看了他一眼, “这个时刻,我只想知道你真实的想法。”
商泓险些连平静的表情也维持不住。
“母亲……我……”他被母亲的眼神逼迫着,想要后退,又觉得不妥, 于是扑通一声跪在了她面前。
年少时的誓言在脑海中出现,十年过去了,他依然记得很清楚,他发过誓的:大哥冒着回不来的危险去了宿阳, 如果他回来了,我绝对不会和他争王位!
誓言犹在耳边, 他居然无法体会自己当年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发下了这个重誓。现在大哥真的回来了,他该再说一遍当年的誓言表明决心,可是他跪在地上,浑身上下都是冷汗,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如果背弃誓言,坦言想要当武王,母亲会不会将他视为背信弃义觊觎长兄之位的小人,不愿意让他当王?
“……你下去吧。”母亲看着他,突然道。
商泓愣住,不知所措。他抬起头去看母亲的表情,却见她的眼睛和往日一样不见波澜,很难看出她的真实想法。
“母亲希望我如何做?”他问。
她皱起了眉,神情因为他的问题而起了细微的变化……可是商泓依然看不懂她的表情。
“如果你哥哥顺利回来,我会选他做武王。”
商泓心中涌起莫大的失望。
母亲终究是做出了选择了,这个选择是理所当然的,大哥是长子,又有功在身,在伐梁之战中入燕军历练出力颇多,受陛下赏识。更何况他也早早立下了誓言,本该如此。
商泓念了声告退,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去了。
可离去之前,他似乎听到身后传来了似有似无的叹息,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感慨……
随着他的离去,不甘渐渐变得强烈,他内心产生了不该有的怨怒和摆不清自己位置的茫然。
他在半年前就已经去往北地完成了试炼的前置仪式,但是母亲未发话,他始终没有进行最后一步——去地宫。
他也始终没有弄明白,母亲为什么要发出那样的叹息。
她对他是有期待的,大哥走了之后,母亲将培养后代的精力放在了他的身上,他经受的教育和大哥一般无二。
母亲也夸赞过他,说他在用兵之道和武道上并不比大哥逊色。
他已经和郑显华成婚,过了几年他们有了一个女儿,又过了两年生下了一个儿子。
再之后商悯降生,数年过去,商谦也出生了。
他走过了权谋纷争,踏过了政斗狂潮,经历了尔虞我诈,也抚平了浮躁的内心。
商泓摆清了自己的位置。
多年过去,某一日午夜梦回,他醒来后再也睡不着了。他独自坐在窗边,想到了自己的两个孩子,又想到了商悯商谦两姐弟,突然明白了当时母亲为什么会发出那样的叹息。
她对他很失望。
因为那时的商泓,没有摆清自己的位置。
这个“位置”,并非是别人给他划定的位置,而是他自己内心想要追求的位置。
母亲问他内心的真实想法,而他瞻前顾后没有立刻给予回应,甚至还反问母亲的想法,从那时起他就已经输了。
他在母亲的心里出局了。
母亲根本不在乎两个儿子谁当王,她只想选更有能力的人当王,可是两个儿子在表面上看来相差并不悬殊,商泓甚至占据优势。
她也预料到自己的两个孩子可能会互相残杀,造成武国内乱,所以她也在评估,在评估过后决定插手,依据两个孩子的能力来判断,谁才是更适合当王的那个。
商泓占据人脉优势,商溯占据功名大义。
可是商泓的那句反问将他自己打入了“败者”的位置。
母亲发现,她的二儿子对外锋利,对内则缺乏决断。
他不知道怎么处理兄弟关系。
她只有两个孩子,一个去了宿阳,一个留在朝鹿。
商溯在宿阳需要面对质子间的争斗,心性被磨砺得更加狠辣。商泓独占母亲注意力,身边没有兄弟姐妹,根本没有人跟他勾心斗角。
他们年幼时感情很好,但是分别多年,兄长已经变成了他记忆里的符号。面对前来与他夺位的兄长,他没有拿出正确的应对。
诚然,商泓有很多理由来说服自己。
比如兄弟相斗会导致武国分裂,比如他虽然有为王之心但是遵信守诺,又比如他敬重兄长,不愿兄弟阋墙……然而再多的借口也无法掩盖他真正的心。
母亲也在对她自己失望,她发现了自己的失误,让他上了战场,但没有教他如何应对内部争权。
她一开始登位时便极其强势,因为是旁系继位,所以她十分注重对宗亲的打压和平衡,谁敢于冒头,那么就要做好掉脑袋的准备。她可以给他们权,前提是他们必须听话。
因为打压得太到位了,母亲除掉了所有不利于她的因素,导致商泓生活在一个相对和平的环境里。
商泓当时只有两种选择。
要么坦率承认自己想要做武王,承诺如果兄长愿意居于辅佐之位,那么一定会厚待他。要么直接拒绝武王之位,甘心当一个忠顺的公侯,从此老老实实盘起来。
结果他一个都没选,不上不下。
武国不需要一个不上不下的王,也不需要一个不上不下,似忠非忠、似顺非顺的公。
因为他的失误,他没有登上武王宝座。
因为他的失误,兄长登上王位后既不能放心地用他,也不好直接杀了他。
元慈出生后,兄弟二人的关系有所缓解。
他表了忠心,兄长也放缓了态度,让他去北边儿带兵。他打了胜仗,兄长对他不吝嘉奖。
商允出生的时候,兄长亲自来了,笑着给他的孩子起名,道:“单名‘允’,如何?”
商泓没有不答应的道理:“是个好名字,多谢王兄。”
至此之后,他终于放下了心,坐稳了忠顺公的位置。
但他还是有所不安的,多年以来,他在外当差的日子居多,有意无意地远离着朝鹿这座代表着武国至高权力的都城。
他的识趣得到了兄长的回应,一晃二十载过去,人人都道,武王兄弟二人感情甚笃,武王对自己同胞弟弟的信重一如往常。
他们是贤君忠臣,是兄友弟恭,小心地把握着行事的度,不远也不近,保持着一个让对方都舒服的距离。
今后的几十年,他们也应该这样过下去,直到武王老去,培养出下一代合格的王,然后传位,忠顺公也该一直谨守着臣子的本分,成就一段能写进《武国策》的正史佳话。
可是事情偏偏就这么突然。
武王死了。
大哥死了……
这句话一直在商泓的脑海中盘旋着,一直到抵达朝鹿看到兄长完好无损的尸体,他才回过神来。
赵素尘已经是一身素服了,她正看着他,于是他眼中的泪就这么滚了下来。
就像当初兄长归国,他心情复杂,但并非没有喜悦。如今看到兄长的尸体,眼中泪水落下是因为他在作戏吗?悲哀从心底蔓延了上来,可是很淡。
他已经不是个孩子了,当年天下局势在伐梁之后陷入了平静,现在的天下局势乱成了一锅粥,稍有不慎就会波及武国。
二十年前,商泓思考兄弟相斗是否会导致武国政局分裂,更多是因年少无知而产生的近似于自欺欺人的“借口”。
现在这不再是借口,他主持着丧仪,心中真的在想,如果他要争王位,是否会对武国产生什么冲击。
此念一产生,商泓就知道,他的心再也回不去从前了,再也回不到大哥还活着的时候了。
要是悯儿成为了武王,他不会服她。
她是稚子。
他能忍受自己输给大哥,但不能忍受自己输给年幼的侄女。
他不是赵素尘,尽管他也疼爱悯儿,可是这份疼爱只能支撑他年年送她生辰礼,可以让他每到一地都给她带去稀罕玩具,他当然也会教她骑马练枪,要是她再大一些,他会很愿意带她去军队历练。
前提是,他们的关系还是叔父和侄女,而不是臣与君。
大哥的灵柩被投入地宫,商泓看到赵素尘脸色苍白,丧仪结束后似乎一下子站不住了,是被人扶走的。
他有一瞬感到微妙。
没有血缘关系的义妹,比他这个亲弟弟更加伤痛。怪不得大哥如此信任她,满朝文武,只有赵素尘得王令可以随意出入王宫,大哥对她的信赖远超过他。
等第二日商泓再见到赵素尘,她已经收拾好了情绪,拿出公事公办的态度与他一起商议王位继立事宜。
她平静道:“悯儿如果归国成为武王,忠顺公应居辅政大臣之位,她还年少,对政事一知半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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