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桉柏
他脸上多了一只硕大的巴掌印,面颊高高肿起,熊类猛兽肉垫的形状清清楚楚地印在他的脸上,末端还有爪子划出来的五道血印。
他被打了个七荤八素,整个人都摔懵在地上。
苟忘凡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他当众受辱难堪却不曾伤他性命。
“近些年我也在修身养性,学了些人类的道理,养气功夫也渐长了。若是放在从前,这一巴掌拍肿的就不是你的脸了……不,你的身体是不会有肿的机会的,因为我会把你的外壳连同壳里的肉都拍得稀碎。”苟忘凡语气不变,“注意你对我说话的态度,谢擎,你该庆幸你对殿下还有用……所以我不会杀你。”
她说完对谭闻秋拱手:“殿下勿怪,我从小脾气暴,您是知道的。”
谭闻秋没开口,胡千面四下一看,圆滑地打圆场:“有什么矛盾私下里解决就好了,今日议事闹到殿下跟前,实在是不好看。”
谢擎身体一抖,勉强爬了起来,再不敢与苟忘凡对视。
妖就是这样,弱的服从强的,强的一旦显露颓势,便会被新的强手吞噬。谢擎自认为是强手,但是跟苟忘凡比还是嫩了点。
“苏归主持攻谭大事,不可脱身,不过商悯一直是他在看顾……”胡千面话没说完,便见到谭闻秋微微抬手。
他立刻止住话头,专注地看向她,等她说话。
“杀天命,这样的事,我八百年前就已经干过了。”谭闻秋抬起头,似乎是在看大殿的穹顶,又似乎是在看别的东西。
“可是我败了,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是人族太奸诈,圣人们太老谋深算,他们框定了太多的东西,规则、命数、天下格局,乃至所有!”
“因为有天柱在,哪怕殿下有滔天本领,实力依然只能被限制得与凡人无异。”
“如果殿下能解开那层桎梏,无论拦路的人有多少,人族军队集结数百万,也绝不是殿下一合之敌……”
殿内不断传来激愤之声,每只说话的妖都无比愤怒,无比不平,他们言语中充斥的怨与恨若能计量,那么他们的怨恨必将冲破大殿。
商悯直面了这种宛若实质的怨恨,不自觉头皮发麻。
谭闻秋指尖轻敲扶手,咚咚之声响起,激奋之声顿息。
群妖静了下来,看着谭闻秋,他们要聆听君主的命令,母亲的教诲。
“你们说得都对,但是却没有说到根本上。”谭闻秋的声音响彻大殿,“气运是会流动,它只会从一方流向另一方,而无法凭空消失。杀了一个天命,气运自然会流向另一个有能力担任天命的人身上,这样的人杀不尽,杀不绝。”
“的确如树老所说,除非杀尽天下人,否则无法解妖族之难。”
苟忘凡沉声道:“殿下定有解法。”
“是有解法,是一个我正在学习的解法,也是我希望你们去学习的解法。这个解法,目前苟忘凡和木成舟学得最好,悟得最透。”谭闻秋道,“天柱所框定的规则,不仅针对妖,也针对所有的人。妖不能成圣,人也不能,妖与人都没了移山倒海的本事,那些功法神通的威力远不如上古时代。就武力而言,妖与人被限制在了同一个水平上。可是,正是这一点造就了人的昌盛。
“妖的智慧萌发很晚,比不过人,妖要繁衍也比人困难许多,人类有智慧,也有庞大的族群,这是他们延续的根本。”
她停顿片刻,似乎也在思考。
“从前那套我实力强你实力弱,所以你必须服从我的规则不管用了,天柱的约束造就了新的格局,人族依据新的格局创造了一套新的规则,那套规则叫做‘道义’。”谭闻秋反问,“什么是道义?”
“道义是弱肉强食的遮羞布……道义也是弱肉强食的拦路虎,它是基石,更是工具。”她自问自答,“因为有道义在,上位者压迫下位者有了借口,因为有道义在,上位者又不敢轻易压迫下位者。它是大燕王朝许许多多人的底色,是我们最不了解,最难以利用的东西。”
谭闻秋从宝座上站了起来,俯视金碧辉煌的大殿,商悯和小蛮也从她的膝盖上掉了下来,规规矩矩地卧在一旁。
她张开双臂,道:“人类依然在遵循着弱肉强食的法则,只不过方式更隐蔽,更让人难以参透。而我们还抱着以前的那套不肯撒手,以至于只能看到表象,而看不到深层。”
“攻谭之事,让我参悟到了一个以前没有悟透的道理——要瓦解人族,就要学会人的思考方式,按照人的规矩做事,在他们的规则内布局。”
“就像下棋,如果你不按照棋盘上的规则行事,就会被踢出这场棋局。”
“从前的我鲁莽直接,若有天命降世,我便杀天命。可是只会杀人,只会粗鲁地动用武力是最下乘的……因此我选了另一条路。”她道,“这就是我坐在这里,用皇后的身体跟你们说话的原因。”
“商溯,可以杀,但不是现在。”
“既然我们的目的是颠覆这王朝,那么今日的局面,何尝不是我们想看到的呢?只是我们不够小心,所以留下了破绽……不过没有关系,会有机会弥补的……千年的谋划,也不是白做的。”
第94章
“当年大学宫院首卜卦, 说有天命降世,却并未透露天命有三人。”谭闻秋微笑,“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 圣人们也懂啊。”
“皇帝不可能由三个人轮流来做,最终的胜者只会有一人,那个人就是继燕皇之后的下一代人皇。可这也造成了一个问题, 原本应该凝聚在一个人身上的气运被分成了三份,这也许是障眼法, 也许是人族的圣人们设置的一场磨砺,只有三人角逐中的胜者才能当皇。”
“那位真正的天命若想登基, 就势必要使其余二人臣服,如此,气运才可凝聚。”
苟忘凡若有所悟:“我若是那剩下的两人, 必然不甘心做他人的踏脚石。”
“人类对权力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 既为天命,必然剑指人皇之位, 有登顶的机会, 便不会甘心匍匐于他人脚下。”木成舟捋捋胡子,“这三位天命之间,也必有一战。”
“不错。”谭闻秋抚掌,“我们要做的其实很简单……平衡。利用大燕平衡各方势力, 使三方天命不至于一方过强,其余势弱,最好让他们始终三足鼎立,三败俱伤, 我等坐收渔翁之利。”
“殿下所想是不错,可是在下担心……万一三方天命联合, 欲首先除去我族,我们该当如何?”木成舟神情忧虑。
他所担心的始终未变,妖对于人而言始终是异类,他们暴露太突然,敌人察觉太早,致使他们陷入了被动。
“你未免杞人忧天了。”谢擎被打了一巴掌后收敛不少,连带着对木成舟也不敢直呼老木头了,“就算武国知道宿阳有妖又如何?他们还能知道殿下的身份吗?就算怀疑又如何,他们拿什么证明皇帝老儿是被控制的?武国若敢造谣生事,大可以给他们扣一个反贼的帽子!”
确实是这样,商悯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
怎么样能证明皇帝是被控制的?无论怎么思考,都很难证明。因为皇帝置身于妖的监视之下,小蛮和胡千面只是外层保险,以谭闻秋的谨慎,她恐怕会亲自看着皇帝。
“谢擎这次说的还有几分道理。”苟忘凡瞥了他一眼,“小蛮没能除掉那个崔三娘,但好在暴露的只有小蛮……敌人为何要用信试探我们?因为不确定,所以才要试探。他们极有可能并不了解我方虚实,若我们动了,可能反而会坐实他们的猜想。”
木成舟微微颔首:“不如以不变应万变,看武国会有什么动作,我等再从长计议。”
他抬头看向谭闻秋:“殿下,请听在下一言。”
“你说吧。”谭闻秋道。
木成舟犹豫半晌,跪在地上叩首,而后道:“在下恳请殿下备好万全之策,若我等在大燕的筹谋再次失败,请殿下做好转生的准备……按照人的话来说就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殿下在,哪怕再等待几百年有又何妨?”
谭闻秋沉默片刻:“你的意思我不是不明白……你可知我为什么要做这个局,为什么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攻谭,而不再等二十年,将大燕上下腐蚀一空之际再动手?”
木成舟微愕,“不是因为院首卜卦吗?”
他细细一思量,身上顿时留下了冷汗,不由觉得可怖。
院首卜卦只说了天命将要降世,但是从未说过什么时候要降世,怎么偏偏殿下决意攻谭的时候原本不显的天命一个接一个冒了出来,气运越来越强盛,是圣人们早已察觉到了他们妖族的一举一动吗?
谭闻秋似乎也知道木成舟心中所想,叹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猜得对,天上那群人知道我按捺不住,必定会选择这时候动手……因为我们的亲族要撑不住了。”
她闭上眼,眼角明明没有流下眼泪,却让人无端感到悲伤。
“天柱一刻不停地吸取他们的妖力,吸了两千多年,衰弱的同族早已在漫长的岁月中魂飞魄散,好一些的也肉身陨灭只剩妖魂留存,不解救那些被镇压的族人,他们就真的死了,再无挽回的余地。我们等不了下一个八百年了,我们的时间就只剩下那么多。”
“所以不会再有下一次转生了。若不成功,天柱不碎,妖族复起就会难上千倍万倍,我被镇压在谭国天柱下的本体肉身也会湮灭,到时,我魂飞魄散也只是时间问题。”
“殿下……”
一时间殿内气氛沉重。
怪不得谭闻秋拿谭国开刀……原来是她的本体就在谭国天柱下,她是想解救出自己的本体。
妖族已经到了背水一战的时候。
“你们每一个,都是我的孩子。”谭闻秋走下宝座,站立在群妖之中,目光在每一只妖脸上停留,“我开启你们的灵智,教导你们,让你们能在这个人族昌盛妖族式微的世道存活……因为我对你们寄予厚望。我已被天柱镇压两千年,可你们自出生起便在天柱之外,你们生来自由,是我族的希望。”
“若我死去,接下来便轮到你们接替重担。”
众妖齐刷刷地跪下,十数道声音说了同一句话——
“必不负殿下所望!”
……
商悯紧绷的心神放松下来。
众妖重点谈论武国和商溯时她极度不安,生怕这些妖怪凶性发作直接跑去找她爹拼命。
幸好谭闻秋决定继续蛰伏,群妖中比较有头有脸的苟忘凡和木成舟也不赞成直接杀商溯。
商悯提到嗓子眼的心这才放回了肚子里。
要是他们真的这么干了,对于武国无疑是个巨大的麻烦。
商悯对妖的思维了解程度一般,但是她了解人的思维。
谭闻秋在学习人,模仿人,所以商悯先前的猜测正中要害。
他们果然怕了,不敢再轻易动手,因为他们意识到自己动得越多,暴露得越多,连武国商会也能暂时逃过被血洗的命运。
商悯想挑动各诸侯反燕,是因为她认为这天下不破不立。大燕积重难返,已经变成了从根系上腐烂的庞然大物,除非推倒重建,否则不可能复现往日盛世。
谭闻秋煽动乱世挑起诸侯混战,是想打破当今的统治格局,令人族因为利益纠纷而互相征伐,变作一盘散沙,再让妖族趁势复起。
这次参与议事,商悯收获很大。
那些以前不曾了解的她终于找到机会了解了,始终蒙在妖物身上的那层神秘的面纱也被摘下了。
现在的商悯已经知道了他们的打算,知道了他们的目的,甚至可以直接参与群妖的计划。
妖落入被动,而她占了先机。
待群妖议事结束,商悯被涂玉安塞进袖子里揣走的时候,眼尖地看见涂玉安袖子里手帕湿了大半。
他还边走边抹眼泪。
妖们对谭闻秋的敬仰和爱不是一般深啊。
“小满,你可要争气啊。”涂玉安悲伤地拍拍袖子里的商悯,“殿下也对你寄予厚望,殿下亲口说你的妖族神通在我族历史上也是极为罕见的,你要好好练习,早日成为殿下的助力。”
“是,师傅,我一直都记着呢。”
商悯说完,腹诽:白小满早死了,你这些耳提面命他是必然听不到了。
不过这倒是一个好机会。
“师傅,我的天赋神通,我实在是……”她从袖子里露出头,狐狸脸上面露难色。
她点到为止,而涂玉安立刻上钩。
“你练得不好,为师一直知道,可是狐族就剩咱们三个半,师傅实在找不来和你有同样神通的狐族长辈教你,那苏归的天赋神通和你有点相似,可是他为人孤傲,和咱们关系也算不上多好……待我拜托殿下,请殿下出面让苏归教你,或许有用。”
他眉头紧皱,接着瞪了袖中小狐狸一眼:“你练不好天赋神通,固然有无长辈教导的缘故,但是你生性懒惰也占很大一部分原因,你以后可给我警醒着点!小心你师祖抽你。”
三个半的狐族……白小满、胡千面、涂玉安,这三只狐狸是确定的,那剩下的半个必然是苏归了。
商悯惊奇地想,原来老师是半妖,想来是妖族和人族的混血……她的脑回路顿时和她的便宜师傅重合了,到底是老师的爹是妖怪还是他娘是妖怪?
“你师祖让你后天去御前当差,他亲自看着你。”涂玉安告诫,“私下里怎么样都没关系,但如果周围有宫女太监侍卫,或是有大臣、宗亲、妃嫔,你得把表面规矩做好了,不能有丝毫差池!”
“是是是。”商悯连声应道。
“规矩都还记着吗?”涂玉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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