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圆予
谢月盈不说话,似乎在用桀骜姿态来回应。
谢开昀继续说:“你身上这条破洞牛仔裤不会低于四位数,曾经不羁和贫穷的文化符号现在拥有高昂的商业价值。你丝绸般顺滑的金发每个月需要花费五位数以上到高级美发沙龙进行漂染和护理,是西方推崇的主流审美。反主流的破洞牛仔裤和主流的金发同时出现在你身上,谢月盈,你不觉得自己矛盾吗?”
谢月盈不说话,身上自以为坚硬的盔甲似乎一瞬间被剥得无处遁形。
“其实你才是最矛盾,最主流,最不抵制的存在,谢月盈。”谢开昀说,“不光你的衣服和头发,你的美甲你的首饰,你出入的spa甚至酒吧,你吃的私厨住的豪宅,你日常使用的司机和保姆,你日常生活的一切,都价格不菲,而这一切的来源是什么,不用我说。”
谢开昀说:“依托家族财富的根基,用精致和奢侈包装出反叛和不羁,你彻彻底底虚伪,谢月盈。”
十四岁的谢月盈第一次彻彻底底领教谢开昀的冷酷,倔强着一张漂亮脸蛋,眼眶缓缓红了。
谢开昀还有更冷酷的,看着她说:“听说你前阵子去澳门,跟你外公打牌,跟柳四打牌,还赢了不少钱,嗯?”
“一点点。”谢月盈没什么底气,但再不说一句话她真的会憋屈死。
“柳四是什么人,你就敢跟他打牌?你是真不知天高地厚?若非你是他柳四的表妹,若非你是柳盛鸿的外孙女,你以为你能赢钱?恐怕会被吃得骨头渣也不剩。”谢开昀说,又回头,去看柳朝音抽了几支烟,“朝音,你从小到大见过你爸爸输钱吗?”
桌上新换的烟灰缸里已经有了一个烟头。
柳朝音手肘支起,翘着指头捏着烟,大半截烟灰掉下来,神色如飞,唇红齿白:“我daddy从来只有想不想。”
谢开昀起身,接过柳朝音手中的烟,靠到书桌边居高临下看着谢月盈:“别人为什么捧着你?你借的是谁的势?你的身份和地位来源于什么?你清不清楚?谢月盈。”
“我清楚。”谢月盈低下高贵的头颅。
谢开昀吸了一口烟,他今天真的破了很多戒,很久没抽过这么多烟,也很久没这么直白去训或者教一个人。
他说:“我在你这个年纪历遍了权力的感觉,你如今也算是尝尽了金钱的滋味。”
“可是谢月盈,你配得上你拥有的财富吗?”谢开昀问。
谢开昀抬眸看着他,不说话。
“我真的百思不得其解。”谢开昀看着她。
“谢月盈,你替姐妹出头自以为正义,但你却性骚扰家教老师,做一样不正当的事,你的人品在哪里?”
“我的人品在哪里?”任何人被骂狠了都会反击,少女谢月盈也不例外,“Kaiser当年为什么会跟实习生Crystal谈恋爱?有没有利用上下级关系进行压迫,爸爸你的人品又在哪里?”
“我从来没标榜自己高尚,谢月盈记住这是我跟你的区别。”谢开昀嘴角轻翘,又吸了口烟,“不说人品,你说想成为我一样的人,你的能力又在哪里?”
“我的能力就在于,我的爸爸是谢开昀,我的妈妈是柳朝音,我坐上那个位置,所有人就会听命于我。”谢月盈昂起脖子,她有点坏但不蠢,对这点看的很清楚。
谢开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打了人自己却处理不了,谢月盈这就是你的能力?”
“你的妈妈柳朝音在集团的年薪不含股票大概一个多亿,每分钟的价值是四位数,却需要为了四位数的医药费,替女儿赶到事发现场处理烂摊子,谢月盈这就是你的能力?”
“你的爸爸谢开昀不拿薪水,但手底下的项目没有低于七位数的,却需要为了每年挥霍七位数的女儿,赶回来进行低级的不能再低级的教导,谢月盈这就是你的能力?”
“你自己的事自己都处理不了还能处理什么其他的事?你自己都管不好自己还能管理谁?你自己都听命不了自己还能让谁听命于你?谢月盈你的所作所为让我不得不质疑你的能力。”
这一连串反问和最后一个陈述骂的实在脏,就差没说他谢开昀怎么生出这么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女儿。
谢月盈死死盯着他,一声不吭。
“朝开总部最底层的实习生工资标准是一天两百,不够你谢大小姐抽一包烟,朝开在全世界写字楼内的员工没有一个学历低于本科,可他们未来的大老板现在连高中都不想念,谢月盈你觉得你有给朝开十几万员工一口饭吃的能力?谢月盈你觉得你能够让朝开十几万员工信服?”谢开昀问她。
“我知道该怎么做。”谢月盈比她老子更硬气,莹润着眼睛昂起头,“你没让我试过,怎么知道我不行?”
谢开昀不确定谢月盈说的知道该怎么做是不是他以为的该怎么做,他说:“我不希望你在学业和生活上再让我重申,也不允许你在学历和名誉上让我丢脸,谢月盈这不是我对你的要求,这是你的责任,你必须做到。”
谢开昀放柔了点语气,最后说:“月盈,当你坐上我这个位置,下属会有越来越多高层次人才,你必须放下大小姐的身段去深入那个圈层,理解人才尊重人才,这是你学习的意义,你以后遇到的对手也只会更加富有手段,希望你不要觉得我今天对你太苛刻,这就是我今天对你的教导,你可以出去了。”
任何人得到过谢开昀的完全教导,都会走上逆反道路,谢星沉不例外,谢月盈更不会例外。
谢月盈被言语压制了这么久,不反击就不像谢月盈,更不像谢开昀的种,她铿锵有力说:“爸爸,你承不承认,我作为你和妈妈的孩子,就是天然比别人更有优势,况且,你作为我的爸爸,就一点不会为我铺平道路吗?你对你的孩子,甚至你的下属,都只会打压不会培养吗?谢开昀这就是你对我的教导吗?”
谢开昀教导两个孩子时还真没有讲感情的习惯,是平时还不够仁至义尽吗?到了犯事的时候要讲感情?向来有多不留余地就有多不留余地。
他此刻的耐心也即将告罄,略带疲倦望向柳朝音,柳朝音唇角轻轻掀起,偷着笑他,目光很明显——自作孽不可活,让你刚刚训那么狠,被反噬了吧?
也确实,父母跟孩子对抗,某种程度上是自己跟自己对抗,输出的话都会以同样的形式返还回来。
谢开昀重新看向谢月盈,目光平静:“谢月盈,既然你如此自以为是,觉得我为你做的不够多,又十分想得到我的培养,那么这样,下周一,你到集团总经办报道,以实习生最低工资标准两百一天,正式成为我的临时助理,我将对你进行为期一周的亲自教导。”
“我会做到的。”
谢月盈目光笔直,透着不屈。
“还有事吗?”谢开昀看着她,用尽最后一丝耐心询问。
“没有了。”谢月盈从沙发上起身,目光掠过茶几。
茶几上的两杯果汁,一杯纹丝未动,一杯抿了一口杯沿沾着微微唇彩印。
果汁只是谢开昀先礼后兵的手段,压根就没想过要她喝。
“门关上。”
门“嘭——”的一声被谢月盈摔上。
谢开昀将烟头按进烟灰缸里,回头看向双腿交叠倚在办公椅里笑意明艳的柳朝音。
柳朝音这一场教导看的可太满意了,烟都没再抽一支,果汁也喝完了。
谢开昀看向空果汁杯,问柳朝音:“果汁好喝吗?”
跟着,男人取过空果汁杯,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喝尽,喉结缓缓滚动间,他又伸手去解衬衫领口的纽扣,一颗,两颗。
柳朝音身上披着他的西装外套,还萦着他身上的松雪香,看着他眸光微闪。
“还行。”
第90章
谢开昀本该说些或者做些什么,但谢开昀没有。
柳朝音也没有。
她看着男人放下果汁杯,走向书桌一边,弯身到最后一列最后一格书架,好半天,找出两份文件,走回来靠到她身前书桌边,递给她。
“‘闻音’从始至终都只会是Crystal一个人的玩具。”
“音音,我永远爱你,你永远是自由的。”
柳朝音依次打开两份文件来看:“‘闻音’股权转让书、辞职信?!”
她猛地抬头:“这是什么意思?”
谢开昀看着她:“两份文件我已经签过字了,只要你想,随时生效,项目结束,或者结束前,或者现在,你就离开集团,去做你想做的事。”
柳朝音盯着他,良久,问了一个问题:“这两份文件是什么时候放到这间书房的?”
谢开昀如实回答她,神情缓缓缱绻起来。
“十一年前,在这间书房,我们庆祝‘朝开’赚到第一桶金,寻欢作乐精疲力尽,你抽了一支烟枕在我臂弯,渡到我口中,我们决定成立‘闻音’那一天。”
“十一年前……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离开朝开,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想要的是怎样一个‘闻音’,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全部理想和抱负,可还是让我陪你走上今天这条路,你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了今天,在书房准备好这两份文件,你从一开始就骗了我!”
柳朝音死死盯着他,从十八年前第一次见到就没在Kaiser面前流过一滴泪的Crystal,眼眶缓缓红透了。
“谢开昀你自私透顶!”
谢开昀一言不发,任由柳朝音打他骂他,撕扯他啃噬他,在他身体兴风作浪。
……
四十分钟后,谢开昀看了眼肩膀的牙印和胸口的红痕,松松拉上衬衣,系纽扣,神色风流倾向枕在他臂弯的柳朝音,问了一句话。
“你愿意陪我一起冒险吗?”
“我这辈子陪你冒过的险还少吗?”
柳朝音点起一支事后烟,尼古丁袅袅升起中,回忆起从前。
“十八年前,我18,在巴黎上学,找到第一份实习,第一次遇见你,你是我上司,十分雷厉风行,第一次一起吃饭,你说你21,刚毕业,我吓了一跳,一点也不像,也确实一点没有上司的自觉,有着天生的狂傲和无畏,跟我谈起了恋爱。”
“那时你问我,信不信你将我设计的香水摆进全世界最奢华的商厦,我笑笑,说信,其实我当时没信。”
“十五年前,我21,你向我求婚,我不顾家境差距嫁给你,还好我爸爸并不反对,觉得你十分有前途,你说想去美国发展,那里代表着全世界最先进的商业业态,遍地是机会,我们一起去了美国。”
“到美国就发现我怀孕了,我想打掉,你说生下来,你养,那年你在投行上班昼夜颠倒,我生产那天,纽约傍晚又堵起了车,孩子生完了,你才赶到医院,被两个老太太一顿训,训完,你又在我床边拿起笔记本加班,孩子只来得及看一眼。”
“十一年前,我25,你说想回国创业,我说好,我也很想念祖国的亲人和朋友。”
“创业三年,我又怀孕了,我依旧不想生,月盈已经让我很头疼了,公司生意又在上升期,你说生下来不要我管,转手就把小沉丢给了你妈妈。”
柳朝音没有再说下去了,答案不言而喻。
这么多年,谢开昀的每一次决定,从谈恋爱,结婚,到创业,生子,在法国在美国甚至回国,柳朝音都无条件信任和支持,可柳朝音最大的抱负,对世界顶级调香师的执念,谢开昀有没有一次彻底尊重过。
谢开昀又是否每一件事都做到让柳朝音满意?
沉默片刻。
谢开昀抚了抚柳朝音的长发,平静开口。
“朝音,我希望你明白,你的事情我无法袖手旁观。”
“我很感谢这么多年你对我无条件的信任和支持,取不尽的金钱和权力也是我自认为对你最好的回馈。”
“谢开昀,你就是不肯承认你对我控制欲强吗?”柳朝音冷冷看他,“你说你对我的事无法袖手旁观,非要算计我这么多年,非要插手‘闻音’,你就能对两个孩子的成长袖手旁观?”
“我想你人生的主题是你自己,也想你人生里有我。”谢开昀沉沉妥协,“我不想你太累,也无法接受异地。”
“都是你冠冕堂皇的借口。”柳朝音胸口仍旧堵着一团火,可懒得争辩,只想指责,“你就是自私,你就是想把我锁在你身边。”
谢开昀低下眸,轻轻捏她耳垂:“我不能没有你。”
柳朝音累了,最后自嘲。
“算了,这么多年,谁让我爱上你这么个男人。”
片刻。
谢开昀说:“后天一起飞巴黎好吗?”
柳朝音弹弹烟灰,转头看她:“怎么了?”
“后天是我们的结婚十五周年纪念日。”
谢开昀39岁的这场婚姻危机,就这么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