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糖泡饭
汉子身旁的小姑娘也举着小手朝那好看的像是仙女似的姐姐拜拜。
温苒苒被她逗得直笑,伸手端了盘子引他们坐在店门口摆着的桌椅跟前道:“店里客满了,阴凉处也没什么地方,您坐这将就将就罢!”
“这怎么能是将就?”那汉子忙拍拍闺女身上的土将她抱到椅子上坐着,将自己盘子里的肉挑给孩子,旋即端着盘子寻了个不挡路不挡客的角落蹲下,朝温苒苒憨厚地咧唇笑笑,“俺身上脏,坐脏了椅子还得麻烦您收拾,蹲这吃就成!”
说罢就埋头扒拉了一口虎皮尖椒,那香香辣辣的东西一进口,惊得他筷子都顿了顿。
天爷啊!
这么香啊!
怪不得这小娘子的店门口每天都围了这么多人!
我要是有钱,顿顿都买来吃!
温苒苒递过去一碗凉茶道:“这天头热,您喝碗凉茶解解暑。店里来的客人都有,不花银子。”
“谢谢小娘子。”汉子千恩万谢地接过,喝下口清凉解渴的凉茶,觉得很是痛快。
他擦擦面上的汗,继续埋头干饭。
温苒苒回头瞧瞧那乖巧的小姑娘,也是心疼:“怎还会带着小娃娃上工?磕了碰了可如何是好?”
旁边的食客听了也道:“是呀!把娃娃放在家里多好!”
“丁点儿大的娃娃,回头一不留神出个好歹,你后悔都来不及!”
那汉子叹口气:“也是没办法,孩儿她娘上月病死了,我家里没人帮衬,也不好总麻烦
乡亲邻居帮着带,便带到这来……娃娃命苦,跟着我受了不少罪!”
众人听了,也都是唏嘘不已。
有那心软的婶婶姐姐摇摇头,见那孩子吃饭乖巧干净,忍不住直叹气。
当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难人!
那小姑娘正咬着酸酸甜甜的鸡肉,乐得忍不住晃晃小腿。她伸手轻轻拽拽爹爹的衣袖,眨巴眨巴眼睛道:“爹爹,今天是过年了吗?怎么吃这么好吃的肉肉!”
汉子叹口气,摸摸女儿的头道:“如今爹爹找了好活计,乖乖以后能常吃这样的饭。”
小姑娘眼前一亮:“那等娘回来了给娘吃!”
汉子嘴唇微颤,苦涩地点点头:“都听乖乖的。”
温苒苒静静看着那乖巧的小姑娘,眉头都拧成一团。
一个女娃娃在工地上实在不方便,她爹爹也不是处处都能照顾得到她,若是有个磕碰闪失,拿不出银钱医治也是受苦。
她想了片刻,笑着开口:“叔,一个小娃娃跟着您跑,她累您也不轻快。您要是放心就把孩子放在我店里,我帮您照看。您每日上工时将她送来,下工时再接她回去。我家里还有两个妹妹,跟她年岁差不多大,正好做个伴。”
那汉子听着一愣,只觉得眼眶湿热,就要忍不住掉眼泪:“我知道您心眼儿好,但这是不是太麻烦了……况且、况且我也没那些闲钱日日到您这来买吃食。”
“不用买!”温苒苒笑道,指指店里头玩耍的幺儿道,“那是邻居家的小闺女,他家大人近几日忙着收整新家无暇照看她,就将孩子送了来。都是街坊邻居,帮帮忙看个小孩子不碍事的!”
温苒苒说着,恰逢陈家阿公叔叔来接花儿回去。
花儿蹦跳着出来,口中还念着“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陈老汉乐得合不拢嘴,对着温苒苒有说不尽的感激之情:“多亏了温小娘子,我家花儿现如今回家还能教教村子里其他小孩识字哩!”
端着盒饭的汉子听得这小丫头在温小娘子这还能认字,眼睛瞬间一亮,支棱着耳朵听着那头的动静,连饭都忘了吃。
花儿从胸口掏出一块布,羞涩地塞进温苒苒手中:“伯娘教我绣花了,这个给姐姐。”
温苒苒展开那方粗布帕子,惊喜地发现上头绣着两朵黄花,歪歪扭扭的不甚整齐,却很是童真可爱。
“呀!花儿绣得可真好!”她弯下腰捏捏她的小脸,郑重地将帕子收在怀里。
花儿见她喜欢,捂着脸咯咯笑,羞羞地跑到爹爹身后。
陈老汉乐呵呵地牵着小孙女同温苒苒道别:“我们这就回去了,温小娘子回见!”
“哎!”温苒苒应声,跟着送了几步,“慢些走。”
她转身,正对上那汉子亮晶晶的目光。
温苒苒笑着道:“花儿是送菜阿公家的小孙女,平日就在我这跟着我家大伯母念书,如今都学到千字文了。”
汉子看看自家小闺女,心疼地叹气。旁人家的女娃娃都穿得整齐干净,头发梳得漂亮可爱。再看看他家乖乖,穿着身抗脏的灰布衣裳,头发梳得歪歪扭扭不像样子,整日灰头土脸地跟着他上工,原先白嫩的小脸都晒得黑红……
若是能将乖乖放在这掌柜娘子处也少了奔波,没准还能跟着学几个字,将来不做那睁眼瞎子。
他端着盘子左右思量许久,咬咬牙豁出面皮道:“您方才说的……我能不能每日把乖乖送来跟着学两个字。您放心,我们不白学,我每日都来买您的盒饭。”
汉子说着又觉得太过寒酸,几经犹豫地伸手比划:“再额外给您加六文……加十文!我就能拿出这么多了……”
齐衍听到此处眉头皱得更紧,东市扩建乃是他一手促成,上到改图纸拨款,下到工人们的例银,桩桩项项都是他做主定的。只出力气的普通工人们每日例银一百二十文,像那等有手艺的每日则是两百二十文,这都是他多方考察后亲手定的数,很是丰厚。
他不该过得如此紧巴巴。
定是有中饱私囊的蠹虫上下盘剥,到了工人们手里估计没剩几个子儿。
温苒苒赶忙摆摆手笑道:“您不用每日都来吃饭,也不用额外加银钱,我不过是想给家中妹妹找个玩伴。您家乖乖稳重,也能帮我看着些妹妹。”
汉子往店里瞧了两眼,只见有两个小闺女正乖巧得帮着照顾客人,一会儿倒茶、一会儿端菜,很是懂事,哪里需要人看?
他抹抹眼泪,放下盘子千恩万谢地鞠躬作揖:“俺今日是碰见活菩萨了!”
汉子说着,又拉着女儿起来给温苒苒磕头。
小姑娘正吃着香香的饭饭和肉肉,陡然被爹爹拉起来往地上按也是满脸茫然,但仍是乖乖地由着爹爹动作。
温苒苒瞧这孩子如此懂事心疼不已,不禁想到了前世里自己幼时住过的福利院。
那里的孩子们也是这般,生得瘦瘦小小的,也不淘气,都乖巧听话得很。
她抿抿唇,飞快眨眨眼睛驱散眼窝中的些许潮湿,拉着乖乖起身,轻轻拍拍她膝盖上的灰土,旋即将她抱上椅子:“先让孩子好好吃饭。”
“哎!”汉子忙不迭点头,手足无措地摸摸后脑勺,不知除了下跪还有什么能表达自己的谢意。
温苒苒笑着开口问:“还不知阿叔姓名,您家乖乖如何称呼?”
“俺叫袁旺,俺家乖乖叫袁香。”
温苒苒弯着眉眼点点头,转头去哄袁香:“阿香待会留在姐姐店里好不好?店里有姐姐妹妹陪你玩,还有好吃的点心。等爹爹下工了,他再来接你回去。”
“对对对,还能跟着伯娘念书认字,乖乖从前不是最羡慕别人家孩子能去念书吗?如今你也能念书啦!”
袁香瑟瑟地看看爹爹,扁着唇思索许久,稚气的眉眼处满是不该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愁苦:“爹爹,会不会花好多钱钱?”
袁旺眼见着闺女如此懂事,心下都软成一团:“咱们今儿遇见活菩萨啦,不花银子!”
袁香想了想,踢着小腿下凳子朝温苒苒仰起头道:“那、那我帮姐姐刷盘子吧,我刷的盘子可干净啦!”
温苒苒笑着摸摸她的头:“好呀,赶明儿若是写错了字,就帮姐姐刷盘子。”
“嗯!”袁香笑呵呵地点头,随后专心致志地埋头吃饭。
一群卖力气干活的工人们纷纷叹气:
“唉!这年头不好活哟!”
“可不是?拼命挣了几个钱,还不够一家人嚼用,昨儿我媳妇还帮人洗衣服赚些辛苦钱,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多亏现下不是冬日里,不然又得生满冻疮。”
“别提了,我家里老母亲都开始帮人浆洗补衣了!”
“你好歹是老婆孩子热炕头,你家中父母又都是顶事的。旺子一家就剩他爷儿两个,还得带着孩子上工,啧啧……”
“还好遇上了温小娘子,她可是出了名的心眼儿好!整日都是笑呵呵的模样,街上孩子都爱同她玩耍呢!”
“可不?温小娘子赚多少银子我都不眼红,那是她应得的,老天爷心里有数着呐!”
“老天爷也得瞧瞧我们不是?天天累得跟狗似的,那工头训我们训的跟孙子似的,还得跟他陪着笑脸得罪不得。就这,一天也不过赚五六十个钱,没天理诶!”
温苒苒在一声声夸赞中逐渐迷失自己,正乐呵时忽听得他们每日只能赚五六十文,不由得惊诧开口:“怎会就这点?我头些日子还听陈家阿叔说这活赚得多十分紧俏,还是使了银子托人来的呢!”
不远处津津有味吃着打卤面的陈四听见,紧赶着几步走过来,边走边拍大腿,满面懊恼:“快别提了!我想着这是朝廷的正经活计,定是比在外头做散工赚得多。没想到我托了关系过来之后才发现,那银子少的咋舌!”
“就是!我也是使了银子过来的,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嘿!我赚得还没我使的银子多!”
众人听了哈哈大笑,只是那笑声中透着些苦中作乐的心酸。
“不过我听说啊……”人群中有个高个头的汉子,圆眼机灵灵地转了两下,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道,“起初给咱们定的工钱丰厚着呢,但是一层层下来,等到咱们手里就没咯!”
“害!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白着嘛!”
“也别求老天爷开眼了,只盼着圣上和太子殿下开开眼,瞧瞧朝廷里那群贪官,给咱们做做主!”
“他们远在深宫,哪能看得见我们哟!”
“灯底下才黑呢!”
“快别说了!仔细被人听见找你麻烦!”
温苒苒一时间有些无言。这等事情在历朝历代都没法避免,受苦的总是老百姓。
齐衍望着满身补丁,连鞋都破了洞的袁旺,再望望众多灰头土脸,恨不能将一文钱掰成两半花的工人们皱眉。
此等错漏,不是收拾几个微末吏目就能了的。
齐衍冷笑,眸中闪过些许寒光。
一晃到了晌午后,温苒苒将袁香交给槐月荔月照看,收拾了盒饭摊后,几经思索后抬眸看向霍行,她如今已习惯了事事同他商量:“阿行,要不我明儿将盒饭和打卤面降一文吧?”
她少赚些不打紧,实在是看不得努力生活的人受苦。
很该将那些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污吏抽筋扒皮,扔到海里喂鱼!
齐衍忖度片刻,轻摇摇头:“不必,过阵子再看。”
*
夜深如墨,有一周身气度
如月华的男子静立在槐树下,双眸微寒,透着股肃杀。
不远处响起阵阵窸窸窣窣声响,下一刻就见着名身着夜行衣的男子跪在他面前行礼:“属下参见殿下。”
齐衍淡淡抬手,卫策会意飞速起身:“殿下,契丹三王子那边信以为真,想与殿下面谈。不过属下担心是否有陷阱。”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齐衍淡声,“什么时候动身。”
“三日后。”
齐衍闻言眉头拧紧,脑海中满是那个明媚如朝阳般的小娘子,胸口处忽传来阵阵撕扯痛意。
他垂眸,轻吐出一句:“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