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糖泡饭
他说着,犹犹豫豫地捧着手里的碗舍不得换:“东家真的要换吗?这碗都够大了……”
“去换。”温苒苒笑着道,“待会儿他许是会闹,不过他说什么你都听着,莫要还嘴,自有人给你做主。”
全子听得一头雾水,但东家做事向来都是有章程的,便也不再言语。只是仍有些心疼这么好吃的打卤面,耷拉着脑袋换了个更大的碗,盛了面就往前头去了。
温苒苒回头看向阿行,两人对视一眼,十分默契地提提唇角。
全子捧着比他脑袋还大上一圈的碗,堆起笑脸送到那男人手边:“您的面好了!”
周遭人瞧见那大海碗纷纷侧目:嚯!竟真把碗换了,温小娘子果真是个实在人!
不过……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他这是打量着温小娘子不能将他如何便肆意妄为起来,说不准都是同行眼红,派人来搅和呢。
那男人见着这碗起初有些意外,但眼珠儿一转,立即换了张面孔怒道:“怎的这么慢?是不是瞧不起我们这些穷苦人不想给我续?”
“哪能呢?”全子一愣,边感叹自家东家料事如神边忙不迭地赔礼解释,“这面都是现煮的,是以慢了些,您……”
另张桌子上同样吃着面的汉子听了忍不住开口劝了两句:“大兄弟肯定是误会了,温小娘子要是嫌弃咱,哪还会做这些?”
“嫌我胃口大吃得多了不乐意了呗!”那男子立着眼睛,扭脸看向全子,“少拿这些说辞打发我!”
全子实在是气不过想争辩几句,但想起东家先前交代他的话生生闭了嘴,生怕自己误了东家的事:“您莫动气……”
那汉子见此本还想劝上几句,却被同桌妇人扯了扯手臂,示意他别再出声,恐惹上什么麻烦。温小娘子也算是汴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了,遇上些小麻烦也定有法子解决,可不像他们这种穷苦老百姓,得罪人了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明哲保身。
还望温小娘子吉人天相,也莫怪他们。
“我怎能不动气?”那肥粗扁胖的男人“噌”的一下站起身来,扯着嗓子叫嚷起来,“大家伙儿来给我评评理,这温小娘子当初说得明明白白两文钱一碗面,续面不要银子。可我今日来吃面,要续上一碗面竟是推三阻四舍不得给。若是不想给,那当初就别承诺不要银子。如今可倒好,好人你做了,反倒让我们这些老百姓平白受人冷眼!”
全子被这人强词夺理气得红了脸,却仍然记得东家的话要他别还嘴。半大的孩子有苦说不出,又是心疼东家那样好的人被这般污蔑,又是觉着委屈,闷闷不乐地掉了串泪珠子。
咄咄逼人的男人生得肥头大耳,面露凶相;瘦瘦小小的小伙计抹着眼泪不住嘴地赔不是。旁人左右瞧了瞧,心里那杆秤自然而然有了偏倚。
更何况他们都瞧见了,这小伙计并没有什么错处。反倒是那男子无理搅三分,竟还攀扯起温小娘子了。
有些热心肠的食客站出来打着圆场:“别跟小子一般计较,眼下正是饭口生意忙,难免有疏漏的地方。再说,人家不是把面给你端上来了嘛,还特特给你换了个大海碗来。若是看不起老百姓,何苦给你换大碗?”
男子瞪着眼珠子道:“分明就是不想给,拿着个大碗充面子、做好人!不然为何旁人的菜都上的这么快,就我们的面这般慢?”
全子见周围围着的人愈来愈多,抹了把眼泪解释道:“这面都是现擀现煮的,方才那锅面都盛出去了,新的一煮好就给您端上来了……”
有那实在看不过眼的忍不住指指他桌上那摞成山的空碗道:“你都吃了这许多了,等上一会儿又不能怎么样。人小伙计都解释了,何苦抓着他不放。”
那男子听了这话当即反驳道:“我哪里是抓着他不放?分明是他们先怠慢瞧不起人,我这才想分说分说。”
“两文钱吃了快十来碗,天底下除了温小娘子哪有这么好的去处?这位兄台也莫要惦记这些细枝末节。”
“就是,两文钱就别挑三拣四的了,有的吃就不错了。”
“诶?你们这是什么话?”男子摆出副受了莫大委屈的模样来,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一垂,掉下两颗泪来,“我不过是胃口大了些,图着温小娘子良善的名声来,想着吃多少都不会受人冷眼,却没想到多吃了几碗就这般不招人待见。我也是合规矩的,又不是没给银子!”
不远处的温苒苒见了这副场景不禁挑挑眉,这人还挺能演,眼泪是说来就来。若不是阿行盯
了他许久,亲眼见着他与其他几个近来常来吃面找茬的人接了范清和手下的银子,还真当是自己照顾不周呢!
她抿抿唇,思量片刻上前去,弯起双眉眼劝道:“客官莫动气,这小子不过十几岁不懂事,今儿就不收您银子了,您看这样如何?”
那男人盯着面前眉眼弯弯的小娘子一愣,没想到她竟这般好脾性,怎么着都不生气。到底是个未经事的小娘子,只知道一味服软,这么怕事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他眼珠转了半圈,仍是不依:“这可不是银子的事,当初可是温小娘子您亲口说续面不要银子,可今日我多吃了几碗就迟迟不肯给我续,三催四请才要了来。您若是怕折了本不愿意,大可不这么干。”
温苒苒做出一副为难焦急模样,赶忙开口:“那您想怎么解决?只要您说出口,我定尽全力弥补您。”
她说着随即垂了眼睛,可怜巴巴地叹口气。
周遭有清楚温苒苒为人的老客看不下去,纷纷开口:
“温小娘子莫要再退让了,这都欺负到你头上来了!”
“就是!温小娘子你也太好性儿了!”
“温小娘子快别上当,这摆明了就是同行派来捣乱的!”
男子听了这话一慌,赶忙开口怒道:“你别血口喷人啊!你说这话得讲证据!”
“还用讲证据?你两文钱占了张桌子,一坐就是一下午,面稍上得晚了些就不依不饶地闹事,还刻意喊客人们真正的穷困百姓哪有这闲工夫?都在外面忙于奔波生计呢!”
“就是!不是同行也是混吃混喝的无赖!”
“满汴京城谁不知道温小娘子的人脉本事?那卫国公府跟温家做了姻亲,温小娘子的父亲更是中了进士,授翰林院编修,文人清流……哪个混吃混喝的无赖不长眼敢来闹她的事?依我看,八成就是同行派来的!”
人群中有一长衫男子摇摇头,满面的慷慨正义:“即便你不是同行派来找茬搅局的,那也太过分了些。温小娘子的本意是帮助那些穷困吃不上饭的可怜人家,你正当壮年有手有脚不去找活赚银子,反倒天天来蹭饭吃,都像你这样没脸没皮,人家温小娘子折了本不做了,那些真正的穷苦人家怎么办?都叫你给连累了!”
众人本只是为温苒苒抱不平,可一听这话犹如醍醐灌顶,纷纷怒骂呵斥道:
“你这黑心的畜牲!”
“打量着温小娘子好脾气心善就这般欺负她,我们可不是好糊弄的!”
“温小娘子一介女流操持偌大家业,赚了银子也不忘困顿百姓。先是把东市那头完了工没活计的工人们招了来给份能养家糊口的生计,后又有几近不花银子的面可吃……你可倒好,竟敢来找她的麻烦?也不看我们答不答应!”
“快将这混账打出去!”
先前帮着说话的汉子与身旁的妇人也站起身来,吃着面的百姓们也都回过味来:
“哪家酒楼派你来的,当真是缺了大德!”
“你们东家这辈子都吃不上四个菜!”
“就是!回去告诉你们东家,他就是拍马都赶不上温小娘子一半!”
“你们酒楼那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
那书生的话更使群情愤慨,众人纷纷上前伸手推搡赶人。
“诶?撒手撒手!”
那男子挣扎一番却抵不过人多,很是狼狈地被人轰了出去扔在大街上。
温苒苒在旁瞧着忍不住笑,远远望了望那长衫男子。
文人就是能打,说话都是一针见血。
她这阵子刻意纵着那群人,他们越是闹,她就越是陪小心。时日久了纵得他们以为她是软柿子,谁都能捏上一把,更是肆无忌惮,起初只敢白食几碗面,现下就敢吵闹起来。
店里熟客众多,文人墨客、清流官员更是多得挨着坐,官场上经营游走的人,那眼睛都是淬着火的,什么妖魔魍魉看不出来?自是会帮她说话的。
经此一遭,估摸着他们也不敢再来了。
全子呆愣愣地看着这变故,自家掌柜娘子不过说了几句话,就引得大伙纷纷为她说话,更是帮着她将人撵了出去。
他脑袋瓜儿转了转,联想起之前东家又是不让收空碗,又是给他换大碗,还叫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忽然间就恍然大悟:嚯!这就是捧杀呀!
全子满眼崇拜地看着温苒苒,眼睛里都闪着星星。
小插曲已过,众人也都坐回到自己位置上继续饮酒吃菜,好不快活。
温苒苒笑着道:“实在是对不住,扰了大伙用饭的兴致。这样,今日给大伙折个价,聊表歉意。”
“害!”有人满不在乎地挥挥手,“该是多少是多少,我们就是看不惯这等无赖行径!”
“对对对,温小娘子你也别太心善了。”
“下回可别再让人欺负了!”
温苒苒眼见大伙都这般说,琢磨片刻后又是道了谢,回头轻声吩咐:“去给每桌赠上一壶苹安顺莉,再告诉账房给大伙儿抹个零。”
“好嘞!”
不远处的范楼内,范清和临高望着温家酒楼,眼见着自己派去的人赶了出来,犹如丧家之犬,狼狈不堪。食客们还口口声声喊着同行找茬不得好死。
汴京城内酒楼虽多,但能与温家酒楼比上一比的仅有范楼。若是温家酒楼出了岔子,范楼算是最大的受益者。
如此一来,范楼撇不清干系。
蠢货。
范清和眼中闪过丝利芒:“去将他们几个处理了,以后别再出现在我眼皮子底下。”
他说罢,回眸看了眼老管家:“您这双眼睛也老了,找来的尽是些头脑简单之人。”
老管家赶忙低头:“是属下不察,东家您尽管责罚。”
范清和缓了神色,拍拍他的肩膀:“您跟着我与父亲这么多年,父亲走后您便是我最亲近之人,说什么责罚不责罚的话。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缓缓:“我希望没有下次。”
老管家松了口气,点头应声:“以后定当注意。”
范清和提提唇角:“所幸我也没指望他们能成事,事还没完呢。”
“对了。”他抬抬眼睛,“给温苒苒送货的那些个果农菜农都调查清楚了?”
“都调查清楚了。”
范清和微眯了眯眼,他倒想看看,没了东西还如何能玩得转。
一个小娘子能有多少真本事?不过是凭着材料好、下头人忠心才得了一时风头,这样开起来的酒楼就是堆沙,风吹而散。
银钩高悬,星子闪烁。
温家酒楼送走了最后一批食客,忙着关起门拢账。
温苒苒与孙氏俩人凑在一块对账本。
“二姐姐与二姐夫今日怎的没来?”温苒苒理着银票笑问道。
自二姐姐上个月成了亲后,温家不仅没少人,还多了个卫国公世子,小两口成日待在酒楼帮忙。
二姐姐帮着做茶插花,二姐夫则是揽了安保的活,有人闹事就往旁边一立,闹事耍酒疯的人见着卫国公世子在此也不敢太放肆。
温苒苒心里也都明白,这是二姐姐心疼她,二姐夫心疼姐姐。
最难得的是卫国公老两口也从不拦着孙儿跟孙女婿回娘家,反倒时常过来走动走动。
后来二姐姐告知她她才知晓,容晏回家常与祖父祖母说起二伯父,说二伯父散职后时常来酒楼帮忙,见了他也常常指点他文章学问,偶尔还能碰上来吃酒的宋大儒。卫国公老两口听了自是合不拢嘴,从不拦着他二人到酒楼去。
孙氏乐呵呵道:“茹茹今日陪着国夫人上香去了,后日才回呢。本来昨儿就想告诉你,但你当时正忙着研究新菜,没来得及说。”
温苒苒边听边数银子,照这势态下去,不出俩月就能换个大宅子。
她数得眼睛锃亮,抬眸看向阿行:“阿行……”
温苒苒话还没说完,就听得一阵忙慌慌的脚步声传来,下一刻就见月生满脸惊慌道:“师父师父,原先给咱们供干货的店家都不卖给咱们了!”
她手上动作微顿,面上笑容也瞬间敛得干干净净:“那你可问过别家?”
月生焦急地点点头:“都问过了,他们都说不卖。后来我实在没办法,还特意去找了程老板从中帮忙,但结果都一样,就是以各种理由推脱不卖给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