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流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慢,说明她也知道能支撑起千里游学的家庭底子很厚,不差这几个钱。
但依旧说出来,表明是个立身很正的姑娘。
而且赵昕对她话中所说,安置折氏伤兵残卒的农庄相当感兴趣。
毕竟汉唐时所谓的良家子就是丰衣足食的小地主,可以换算成西方的骑士老爷。
自耕农虽然比不上小地主,但被聚合起来,且有着丰富的战阵经验,再加上三个男人在一块随机刷新出一个点子王的特性,可是分分钟能造反的。
但感兴趣归感兴趣,人设还是不能丢的。
他一个东京城的富少爷,因为地头蛇三言两语就忙不迭地答应,就算这姑娘年轻相信他,眼毒的老人也要给他扣上个居心不良的帽子,搞不好刚入人家地盘就被吊起来拷问了。
所以赵昕故意沉吟半晌,这才故作为难地说道:“不瞒小姐,小生此次前来府州并非如公凭上所言是游学探亲。”
“哦,此话何意?”
“小生家中因薄有财货,也算有几分门道,是故听说了一点朝廷欲对西北动兵的消息。
“家父想着相熟的叔伯前些年在韦州赚了不少,所以特地派小生前来府州打打前站。”
他这话一出,顿感身上压力骤减,那些原本虎视眈眈看着他的老护卫们收回目光。
中有一人瓮声瓮气道:“算你小子实诚。此事也无需小姐应承你。
“你若是帮得我们这一遭,翌日可来寻我,旁的说不上,军中粮、衣、油、铁的供应还是插得上几句嘴的。”
赵昕大吃一惊,钓板鲫钓上来头鳄鱼了是吧,这姑娘身边的一个护卫都对军需供应说得上话?
这姑娘真是折继闵的侄女,而不是亲闺女?
那还真是不去不行了。
有道是你有情,我有意,大家便有戏。三言两语谈妥之后,赵昕就用熟牛肉好好满足了一下口舌之欲,捎带着还喝了一碗味道很不错的酒。
收钱办事,世所固然,更何况还加酒加肉呢。
所以赵昕相当干脆地带着小伙伴们跟在了车队后边,充作护卫随行。
只是到了地方后见到的景象却十分出乎意料。
为了安他的心,那位折家姑娘一路上没少同他说那些老兵的好话,什么忠君爱国,奋勇杀敌,勤劳朴实,非常努力地与综学提倡的价值观对齐颗粒度。
就是在见到象征着农庄边界篱笆屋舍的时候非但没见到有人捧帚相迎,反而是听到庄中斥骂声不绝。
“你个狗日的,跟着综学里的相公看了几天就敢说自己会寻井眼了?照你的法子费死力打了五个眼,没得一个出水的。
“你还想要工钱,老子给你两刀要不要!畜生东西,讹到老子头上了!”
呃,气氛忽然有些许尴尬……
第99章 姑娘你谁?
如果再给这个尴尬的局面加上护卫纵马跃出,口中还大叫着‘驴入的老董,准是他又犯毛病。小姐在此稍待,我这就去把那老不死的抓起来军法从事’的后续,那就是地狱级别的社死,脚趾能瞬间抠出三室一厅。
赵昕耳力不错,听到马车中的呼吸都变浅了。
他两辈子加一块都算不上绅士,但除了对亲姐,也没有做出过非要把人惹哭的欠登行径,所以此时很有眼力见地离了马车,全当自己没了六识。
但是闭关,是需要条件的。外界不说保持安静,至少不能强行破门吧。
如今的赵昕明显没有这个条件。
那中年护卫说到做到,纵马去驰马归,唯一不同之处便是胳膊下夹了个人。
赵昕见在疾驰之下,被夹着的人手臂都被甩成一根煮熟的面条了,不免蹙眉。
然而离得近了才发现,根本不是什么煮熟了的面条,而是空荡荡的袖管。
结合折家小姐方才对他说的话,不难推出此人是因战伤而截肢的。
事情真是变得愈发有趣起来。
受限于如今的医疗条件,哪怕赵昕已经大力推广综学,并对参军的医科学生极尽补贴之能事,一个指挥中也未必能找出一个正经八百接受过正统医疗培训的医士。
所谓的军中医士都是靠实践经验强堆,神经刀似的,一会好一会坏。
所以如果在战场上受了伤,军官还好,能分到一点有限的医疗资源,普通士兵就是互相拉扯,依靠自身免疫力和阎王爷较劲。
因此在战场上的救治优先级是轻伤军官>重伤军官>轻伤士卒>重伤士卒。
似这等需要截肢的伤,是妥妥的重伤,此人如今待在农庄中垦荒,那当初必定也不是军官,放在战场中属于最先被放弃的。
说句难听的话,找到能够截肢的大夫+后期养护花的医疗费、营养费,远远超出此人伤愈后能够创造的社会价值。
如果农庄中都是这种伤残度的老兵,他可以暂时放下这些人造反的担心,但转而要对折氏的忠诚度打上一个问号了。
搁这收买兵心呢?
好在最令赵昕担忧的事并没有发生。
随着中年护卫来了一个漂亮的勒马急停,作势将似块麻袋布的独臂干瘦老人高高举起,欲要往地下摔,前方紧接着又传来一大串杂乱、但能明显听出是求情的声音。
不用问,定是庄中居民跟着跑出来了。
赵昕的目光从跑在最前头的几个老人身上一一扫了过去。
跛足、断指、缺耳,还好还好,相比起面前这个都不算重伤。
至于缀在后头的那些个半大小子赵昕没放在心上,传宗接代,延续血脉属于如今社会的通行价值观。
而有了血脉后嗣就有了牵绊,去干斩头沥血买卖的几率就小了许多。
但赵昕很快感觉到不对劲。
折家能为这些人延医问药、买田置产,看到入不敷出还把他给堵了来当先生,可谓是上心之至。
不夸张地说,折家的一些旁系子弟可能都没这个待遇,若是府州城破,这些人是能被折家托孤的。
可他看那个中年护卫的模样,妥妥的真摔啊。
旋即反应过来,好家伙,这就在给他卖好做人情的机会了?
丞相当年是怎么收蜀汉集团文臣武将之心的?
就是算准了二爷会放走曹操,故而先激二爷写下军令状,然后使得包括刘备在内的所有人齐齐求情,自觉欠下一条性命的二爷面对丞相时再也傲不起来了。
此种手段再次一等便是宋江喝骂李逵这个头号马仔,为新上山的头领撑面子、壮声势。
至于最次的即是他眼前这种,即兴发挥,还力求逼真,稍不注意就会玩脱。
虽然觉得眼前这出戏的手法极其粗糙,但看在事前无商量预演的份上,赵昕还是决定捏着鼻子陪着往下演。
“且慢!”赵昕听到自己的声音劈叉,十成十的“惊恐万状”。
护卫的抛掷动作立马停止,同时“满怀期冀”地看着他。
演技过于拙劣。
给出锐评的赵昕反躬自省,力争把每一个细节都打磨处理好。
“折小姐,事情全貌尚不知晓,何以行此重典?况且我听闻不过是些许斥骂,料其罪断不至此。而且他已脱了军籍,已经普通百姓,不可再用军法衡罪定刑。”
作为“花钱聘来的先生”,赵昕说话多少还是管点用的,马车内很快传出强压怒气的声音:“便依赵相公所言,敬叔,您先放了董五。
“然后有没有人同我说说,今番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要动起兵刃了?”
不是她小题大做,而是她太清楚这些叔伯的脾性了,说动刀子砍人,是真能砍的。
如今家中正值多事之秋,当家的伯父病重不能起身,朝廷又要对西夏动兵,实在是经不起任何一点风浪了。
回答她的是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赵昕骑在马上看得分明,偶有几个年轻后生捱不住想要发声,又被周边人给狠狠按了下去。
这是有故事啊。
“好好好,都不说话。连我的话都不听,看来是我不配管你们了。”
这话下得有些重,独臂老人立马为自己申辩道:“三姑娘说哪里话,我们是什么心思,旁人不知,三姑娘您还不知么!”
“那就说出情由,我来断个是非曲直!”
结果又成闭了嘴的蚌壳。
看得作为旁观者的赵昕一阵心累。
看来这西北人的轴劲是一以贯之的。
赵昕还有事想要调查呢,于是施施然开口道:“折小姐何必拘泥于他们。
“您刚才也听到了,方才尚在争吵,如今也未见到有人出庄,想必那被骂的人如今应还在庄中。
“小生想他一定很愿意将来龙去脉都说出来,让折小姐您为他主持公道的。”
此言一出,那些方才还看他眼中带着感激的庄户们历史转为急冻模式,恨不得眼里发出刀来把他给扎死,搞得曹评他们下意识地围拢过来,想要把他给护在中间。
“也罢,敬叔,咱们去庄上。”
这句话宛如火星,瞬间点燃了炸药桶。
董姓独臂老汉发狂般喊道:“我们就是不愿成三姑娘您的负累!年年买粮,买布,买肉,花钱请先生,送娃子们去州里的学堂,是我们不争气……
“如今三姑娘您也到了年岁,该为自己考虑考虑了。我们这些残废虽然老了,缺了点胳膊腿,但命还在,娃子们也大了,一定能养活自己。”
作壁上观的赵昕在一旁默默看戏,果然还是饱含了情感的戏精彩,看起来有意思。
完全没想到生活这场戏剧不讲逻辑,疯起来会开启无差别攻击模式。
也不知是哪个少年挑起头,指着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赵昕说道:“三姑娘,我们不要这些大头巾教!”
随即跟来的少年们一齐炸开了。
“对,不要大头巾教!又凶又恶,束脩还收那么老高!”
“根本不教真东西,只把咱们当猴耍!”
“傲气什么啊,鼻孔都长额头上去了,也改不了这些穷措大屡试不中。咱们头拱地,不信学不会!”
面对此情此景,赵昕只想表扬一句很有精神,然后把他们都揍一顿。
青春发育期的男孩们难免会生出天老大,我老二的狂妄自大心理。
但是不用慌,结结实实揍一顿让他们明白拳头硬才是真的硬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