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流
其实早在听到这件事时赵昕就感到奇怪了,府州城面朝黄河,神龙山的草木看起来也算得上繁茂,地下必不会缺少水系。
而能被请来打井眼的,哪怕是偷学到一招半式,也应有些灵验。
至不济运气得要不错,瞎猫碰死耗子碰出了成功先例,这才有继续在十里八乡接活的资本。
五个井眼全打废了,着实有些邪门。
董老头心里也是梗着一口气,仅有的一只胳膊指天画地,连绵不绝道:“还得是赵相公您这种东京城来的有本事,一下就把我们家那些皮猴子给收拾服帖了。
“就求求您再显威灵,帮忙看看这井吧。好不容易垦出来的田,可不能因为没水又给荒了啊。
“这要是有了井,浇水就快许多,也不怕旱了。要不然要还是像开荒时去后山的小河里挑水,那把肩膀头子磨平了也种不出庄稼啊。”
面对着老人的车轱辘话,赵昕只是好脾气的应承着,竟然未觉身后已然有人在悄咪咪打量他。
等到了最近的一处井眼,赵昕蹲下去看了看井口一圈的情况,情不自禁出声道:“这不应该啊。”
“赵相公,这怎么不应该了?”
“董翁且看,这刨出来的土和口子四周还可见草根。三岁幼童亦知,这草木无水不活,即生草木,其下必有水才对。”
旁边立时有个大号的“蚕宝宝”蛄蛹起来,附和道:“就是就是,这位相公说得在理,我平素找井眼便是如此行事。偏你董独臂不知晓好歹,还……哎呦!”
董五若无其事收回脚,又用眼神示意左右乡人把这人嘴给堵起来,这才一脸憨实地对赵昕道:“这泼才好生无礼,没吓到赵相公您吧?”
赵昕眨眨眼,把那句再无礼可怕都比你纯良的话憋回去变成腹诽。
还是那句话,收了钱的。
赵昕在井口反复看了几遍后也没觉察出不对劲,于是决定下去看看。
毫无意外地被拦了。
“少东家,不可亲身犯险啊。这要是……我们如何向东家交代。”
赵昕满不在乎地往腰上系着绳索,更衬得他身板挺直,肩宽腰细,如劲松翠竹。
“屁话,就一小土坑,能有什么危险。它要是危险,挖的时候就该塌了。你们若是不放心,亲自给我拉绳子就好。
“再说你们几个谁能有我闲,真去农科蹭过课的?”
其实赵昕并没有去农科蹭过课,但自打沈括冒出头来后,他就指使人编农书去了。
出京前沈括刚刚把初稿交给他过目,他顺带着用系统拓印了一份,遇到不懂的就开始翻,所以一路上就显得比其他人要专业得多。
曹评等人无法,只得亲自牵了绳,千叮咛万嘱咐。
“少东家,这是探路用的气死风灯,咱们上边虽然会滴水下去,可您也别大意。
“下去的时候先试一试,若是见火灭了就赶紧拉绳,我们把你扯上来,千万不可逞强啊。”
“知道知道。”赵昕端着油灯,被曹评等人小心翼翼放了下去。
赵昕是个珍惜生命的好孩子,曹评等人更是经不起他出任何差错,两者叠加之下,这放绳的速度就异乎寻常的慢,所以赵昕反而发现了一些旁人注意不到的细节。
虽然两旁井壁上一直都能见到草根,但东面残余的草根瞧着似乎要比西面粗一些。
“停一下!”赵昕对着上面大声示意,然后从腰间抽出小锹,先给自己挖了两个能够落脚的凹坑,然后顺着那明显瞧着要粗一截的草根走势挖了过去。
干活总是不记时辰的,听着井下沙沙的刨土声,曹评都觉得心里憋得慌。
他家殿下哪里要做这种活!
好在很快被抚平了。
“劳驾相问,赵相公喜欢喝什么?喜欢吃什么也行。他在井下辛苦,我身为地主,想尽一份心意。”
赵昕被扯出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是被土迷了眼睛,连天空看着都灰扑扑的。
结果打眼一瞧,好么,太阳都快落山了。
干脆闭着眼睛晃脑袋上的沙土,双臂张开撑着井口说道:“这地方的确有水,就是位置偏了点。从这往东,再去个两丈地,还打这么深,保管能出水。”
正说着呢,唇边忽然感觉到瓷器的凉意。
他还以为是曹评他们递过来的,不客气地就着碗喝了一口。
结果,甜的!
是小糖水!还加了红枣那种!
那他就不客气了!
总之等赵昕的兴奋信号消退,他已经把整碗糖水都喝了个干净,还觉得没喝够,意犹未尽地咂吧了两下嘴。
人在大口呼吸了几下新鲜空气后脑子清醒不少,回过味来。
这不对啊!就曹评他们那几个神经比钢筋粗的货色,能给他整碗糖水喝就算超常发挥了,哪会贴心到加红枣啊。
哦,好像还有点蜂蜜味。
正要抬头去看时,一方素帕又落到了脸上。
赵昕下意识伸手按住,开始擦去脸上的泥。
结果这越擦就越不对劲,用丝绢手帕也就算了,怎么还有点香气呢。
他决然不信曹评会舍得把自家大姐送的手帕贡献出来给他用。
赵昕后知后觉地把手帕往下一抹,抬眼一看。
不是,姑娘你谁?
嘶,这姑娘有点子好看诶。
从前也没人告诉他夕阳下看姑娘会觉得更好看啊。
第100章 执
翌日,赵昕是捂着脑袋勉强从床上翻起来的。
“嘶——”脑袋,尤其是太阳穴处针扎一般疼,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其中冒出来。
哪怕以赵昕这肉蛋奶不缺,还自幼锻炼的年轻体魄,经历一场大醉后也是难受非常。
得亏昨日已是将胃中食物吐干净了,不然这难受的还得添上一个肚子。
只能说还得是小作坊,有猛料是真下啊。不到一坛的村酿,硬是把他给放翻了。
事情是这么回事,昨日赵昕给出新的井眼位置后,这个以老兵为主的农庄便在他面前展现出了何谓退伍不褪色,令行禁止,纪律严明。
庄中十五岁以上的男丁掘井,妇女和老人做饭,半大小子负责运送食盒。
点着篝火也要开干。
也是天公作美,在赵昕所选的新位置上不过掘了一丈多深,就发现了湿润的泥土,表明他们这回的确是挖到水脉上了。
经历反复失望后突然迎来了希望,就好比将弓张到极致后箭矢离弦还正中靶心。
没说的,摆酒庆贺,把之前专门囤的,为打井成功庆贺的酒通通摆出来!
作为定下正确井眼的人,赵昕成了这场庆功宴中绝对的主角。
哪怕赵昕反复将自己的这次的行为推到巧合和运气上,打心眼里高兴的庄户人家们都只会回他一句话“赵相公着实是个有大本事的人,我先干为敬。您要是瞧得上我,那就请满饮此碗。”
一通车轮战下来,别说赵昕这连自己带伴读只有七个人,就是七十个,也未必够这些军营中的老酒鬼们消遣的。
所以撞上这种阵仗的赵昕两辈子头一次喝得烂醉如泥,不仅伸不直舌头,就连自己怎么到这床榻上的记忆都遗失了。
好在他和几个伴读都是能守住嘴巴的,喝醉了只需睡觉,倒不用担心失言惹出旁的事端来。
不过灌醉他的虽是以独臂董五为首的一众退伍老兵,但赵昕认定的罪魁祸首却是那位大眼睛的折三姑娘。
若没有那位姑娘带头向他敬酒祝词,他又碍不过男人那点虚荣心一饮而尽,董五他们是绝没有来和他这位东京城富少爷套近乎的胆子。
说起来那位折三姑娘长相看起来相当文静无害,话也不多,可喝起酒来却是用海碗,还是一口闷,甚至喝完了翻碗向他示意,反差属实是有些大。
东京城里绝养不出这样的姑娘,可能也只有府州这种边州……
赵昕晃晃脑袋,把这个不合时宜的念头赶出去,同时单臂撑着床沿起身,捎带着把被踢到地上的薄被捡起来,重新盖回睡得四仰八叉的赵克坚身上。
打小的睡相差,已经没救了。
将来成婚了指不定能把媳妇给蹬下床。
不过也可能是被媳妇蹬下床。
幸好自己睡相一贯板正。
赵昕腹诽着赵克坚,脸上露出笑意。
然后表情就僵住了。
世界上不会有无缘无故的想法,所以他刚刚到底是因为什么想到了这个……
有位爱情哲人,也就是他的大学室友曾说过,越是压抑的,越是反弹。
同时也说过,所有的一见钟情,都是见色起意。
赵昕承认,他为昨日夕阳下的一面动心了,大脑在自发运转下已经开始幻想婚后生活。
但他清楚地知道这并不是爱情,离谈婚论嫁更是离着十万八千里。
况且如今无人可以擅自决定他的婚事虽为真,然而以他身处的位置,注定了他的婚事会掺杂极其繁多的考量。
想要仅有爱情,是非常困难,甚至可以说是难如登天的。
可若说那一瞬心动只是因为美色当前,那也不对。
自打这具身体成熟之后,从垂拱殿、坤宁殿再到生母,都是变着法地往他身边塞人,想要他尽早为已经两代单传的皇室开枝散叶。
说得不客气点,他最近这一年见到的美人种类,已经比无良爹一辈子见得都多了。
毕竟他爹的爱好向来专一。
可他在见过形形色色的美人后别说是心动,甚至隐有厌恶。
不是被抹去了灵魂与思想,空留名为贤良淑德的躯壳,就是试图窥探出他的喜好,然后曲意逢迎。
赵昕当前唯一可以肯定的他那一瞬间的心动绝非青春期的荷尔蒙悸动,而是那位折三姑娘身上的确有着吸引他的东西。
还是那位爱情哲人说的话,如果你想要答案,那就勇敢地去探索。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连面对失败的勇气都没有。
要不然就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