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流
在有了赵昕撑腰后没把名字改回母姓就是折璇对生父尽的最后一点孝道,中间还掺杂了历代官家都优先从武勋中择后,让赵昕能够少一些麻烦的考量。
但对于赵昕而言,他是不可能照搬折璇对折家态度的。
不仅不能照搬,还得反其道而行之,得大大地重视。
毕竟时人只会通过过赵昕对折家的态度,去推断折璇在赵昕心中分量几何,是不是他们能够挑战的。
所以哪怕是为了给折璇撑场面,赵昕在对上折继祖时都很有新女婿的自觉。
不说点烟敬酒唠闲磕,不让任何一句话落地上,但相处时也是礼敬有加,十分谦退,与平常的行事风格大相径庭。
怎奈赵昕想与折继祖讲感情,谨慎惯了的折继祖只想同赵昕论君臣。
好处在于折家未来有这么个性子的当家人,赵昕不必担心外戚问题,坏处就在于赵昕现在和折继祖相处十分拧巴。
若不是折璇说他背上伤还没好完全,强压着他继续在府州住上几日,他已经跑路到隔壁麟州,去瞧一瞧传说中的杨家将了。
面对赵昕的热情相邀,折继祖恭恭敬敬地谢过,然后小心翼翼地坐上了半个屁股,一副随时都能弹射站起的模样,看得赵昕相当心累。
气氛尴尬时就需要有人主动充当破冰者,所以待折继祖坐下后,赵昕主动接着方才话题的话题道:“折卿适才之言大谬矣,你我之言,有何冒昧?不知折卿今次所为何来啊?”
不知是不是被赵昕半途开口打断施法的缘故,如今的折继祖显得比刚才更加紧张局促了,一张黝黑的脸上透出些红来。
使劲揉搓了袍角好几下才说道:“殿下,不知小女是何处有了疏失,惹得殿下不满……”
“诶诶,折卿何出此言啊?青蔓很好,真的很好。”赵昕听不下去这话,急忙开口打断。
折继祖好不容易酝酿的情绪又一次被赵昕给掐断,整个人自内而外地透出一股茫然来。
不是,殿下您要是真觉得人这么好,干嘛让青蔓来军中行医呢?
军中多是各种外伤,看着血次呼啦的不适合女子尚在其次,关键是这阴阳相冲,男女大防的问题啊!
虽说本朝不缺二嫁的皇后,但婚前见这么多男子还是过于冲击认知,挑战主流价值观了。
当初见殿下您升堂断案都肯带着青蔓,家里都认为至少能出一个昭容。
可如今再没人敢提这茬,若非见以曹评为首的一众伴读对青蔓的态度一如既往,青蔓出入东院也是畅通无阻,折继祖都要怀疑赵昕要吃干抹净不认账了。
折继祖有殿下的事他不配管,女儿的事他管不住的自觉。
奈何二哥的情况愈加不好,世代传袭的知州职位仍旧悬而未决,他作为如今族中的顶梁柱,必定要来探一探口风。
虽说知州一职理论上是上一代知州在生前给朝廷上箚子指定,朝廷只用盖个图章赋予合法性,但实际操作中存在的变数可就多了。
现今当家的是二哥,二哥有子,只是尽皆年幼,担负不起大局。
而在二哥之前,当家的是大哥,只因大哥为政苛虐,惹出祸事,朝廷才褫夺了大哥的职位转交给二哥。
而大哥留下的孩子克臣,自小就养在二哥身边,可以算半个儿子,如今年已弱冠。
假使没有接下来的战事,接过知州位可谓是众望所归。
至于他和季弟继世,因年龄上达到了世人眼中老成持重,所以是要优于侄子克臣的。
但也是各有各的不足。
他因是侍妾所生,且既不占长也不占嫡,家中分给他的资源十分有限,在军略上只能算得上平平,长处点在了后勤补给上。
而弟弟继世在军略和出身上强于他不假,但想要跳过他这个哥哥接班,难度还是很大的。
富贵迷人眼,财帛动人心。
虽说他们自小就被教育个人利益在家族延续面前不值一提,折家能够立在府州,全靠得是不计荣辱,子孙齐心,所以到现在也没出现过相争的苗头。
但时间拖得久了,难保不会有人动心使劲,坏了祖训家规,给后来人留下坏先例。
当然,若是青蔓和太子殿下的婚事能够砸实,那知州之位就再无悬念。
毕竟太子的老丈人,做个知州还不是轻轻松松?
而且今后知州位都得在他这一支中流转。
可太子殿下这个态度就很迷……
女儿他堵不住,就算堵住了他八成也张不开口问,张开口问了估计也得不到答案,因此他只能来找赵昕这个始作俑者了。
结果殿下你居然对我说何出此言?
不是,殿下你逗傻子玩呢!
来来来,你把身上太子这层皮扒了,看我砍不砍你两刀就完事了!
赵昕当然不是逗傻子玩,他只是关心则乱,反应过来后就觉察到自己失言,赶紧往回圆:“折卿说的可是青蔓在军中行医之事?
“这事是我失了计较,是我见青蔓医术出众,又想着大战在即,将来必免不了伤亡。
“所以求着青蔓来军中行医,看看能不能培养出一批熟手。不求他们能正骨取箭,只盼着能学会包扎清创,也好多从阎王老爷那抢下几条性命来。
“若是能总结出急救的医书,更是百代流芳的功业。不过近来因事多,倒忘记告知折卿你一声了。”
折继祖:……
很好,理由很高大上,但他怎么心里感觉那么别扭呢。
尤其是这一口一个青蔓的,一听平时就没少叫,更是没少得到回应。
他这个当爹的这么叫,还不一定能得到回应呢!
而且少在这和他打马虎眼,青蔓到军中行医这事是你忘记告知了吗?分明是这丫头提前偷跑!还搁这圆呢!
折继祖压住心里的憋闷,沉声道:“可殿下,青蔓终究是女子。”
赵昕心道,他就是要女子啊。
如今随着羊毛织场的发展,出现了不少女子掌握家中经济大权,进而获得家庭决策权、发声权的事例,但基数太小,范围也太窄。
只看东京城中发行的生活报如今多刊载女子诗文词集,乃至于胭脂水粉挑选,经济事务小窍门,销处也多流向收入较高的后宅,就知道这世上还有着许多充满着思想与不甘的女子被困在固有的藩篱中。
如今的他肯定喊不出解放女子的口号,因为生产力不允许。但既然青蔓有这个志向,他暗戳戳支持,悄咪咪地蹬开一个窟窿的胆子还是有的。
哪怕他和青蔓蹬出的窟窿只让一个女子钻出来,成了不再囿于内宅后院的方脉(内科)大夫,那也是值得的。
所以赵昕一副不解之状:“女子又如何?青蔓的医术不知要羞煞多少男儿。而且……”
赵昕说到这,忽然展颜一笑,道:“不知折卿可知交州之事?”
折继祖不知话题怎么就跳到了这里,但他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力,只能想了想后诚实答道:“交州距此地足有万里,山隔水阻,请殿下恕臣孤陋寡闻,实不知矣。”
赵昕便说道:“交州虽蕞尔小国,但自五代乱世以来,也脱离中原王化近两百年,王朝倾覆,不知凡几。
“可自交州复归王化,折卿可有听闻反叛之事?”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平常觉得不足为怪的消息,如今被人捅破,就觉得万分怪异。
是啊,他们折家与辽人也好,夏人也罢,都打过多少年的交道了,深知守土更比拓土难的道理。
有时候前脚刚占领一块地方,后脚就可能遭到反叛,功亏一篑。
这还仅仅是边羌们出于自身利益左右摇摆,没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听闻那交趾是个自独立建国就无一个能超过两代皇帝的祸乱之地,怎么这么几年了半点叛乱的消息都没听到?
有的只是交州港兴建,商税哗啦啦收,包括香料在内的各种珍奇异货往里涌,即便在府州也经常能抓到走私贩子,这几年又多了几个外邦使者朝见。
对着正儿八经的岳父,赵昕没有卖关子,直接揭开了谜底:“只是用了两个小花招而已。除了兴办综学,就是推广义诊。
“我抽调了二十来个太医,让他们分驻交州各地,一月举行两次义诊。富户只给方子,穷苦百姓还包药材。
“平常让他们多去乡间走走,能救的就捎带着救上一把,教他们少喝生水,把茅厕和屋舍分开来建。
“其实也没花多少钱,但三年下来,遂无乱心。”
没人是贱皮子,非要放着好日子不过,去过苦日子。
教育和医疗,就是能够最直接提升幸福感的指标。
当发现所谓的“侵略者”与自己同文同种,还带来了秩序与稳定时,自然也就没有了反叛的心思。
给谁交税不是交啊,给大宋交税还带着发财呢!
好啦,爷不装了!爷就是正统的大宋人!打高祖爷爷那辈就是!太子殿下都认了!
赵昕看折继祖一副大为震惊的模样,继续说道:“不瞒折卿,其实在交州一带,男大夫并没有当地的女巫医吃香。
“但彼等学艺不精,又常拘泥于门户部族之见,这才给了我各个击破的机会。我听闻辽夏民间亦有此风俗,所以才让青蔓……
“不过到底是我行事操切,让折卿担忧,在此向折卿赔罪……”
“不敢不敢,殿下快快请起,快快请起!可是要折煞微臣了!”
折继祖哪里受得起赵昕这个礼,只能一咬牙一跺脚:“既是殿下心中早有成算,又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那臣必定全力支持。”
“折卿此言当真?”
“自是当真。”
“那,军中陈年旧疾这颇多,只青蔓一人力有未逮。
“折氏世治府州,不知能否寻些人来帮手?青蔓到底是女子,还请折卿找些女子,我也好安心。
“人数就先以二十人为限吧,这是报酬。”
折继祖当时整个人就凌乱了,找些女子给女儿帮手这个提议他举双手双脚赞成,毕竟流言猛于虎,多一个人就多一份保证,能够护着女儿的闺誉。
但什么叫人数先以二十人为限,殿下您当肯抛头露面出来做工的女子是山里的野猪吗?一窝一窝的!
然后拒绝的话语就被赵昕塞过来的一沓纸给严严实实地堵了回去,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这一沓都是东京城内最大银坊票号开的承兑票,还全是最高面额一万贯的那种!
而这一沓怕是不下十五张!
折继祖没敢接,但赵昕直接给他塞到了腰带里,在上面拍了拍小声道:“嫁女不易,折卿且收好了。”
折继祖感觉到舌根泛出浓厚的苦意。
他能不知道嫁女不易吗!自打知道了女儿可能会被纳入宫中的消息,他就一直在为嫁妆发愁。
时下流行厚嫁,嫁入皇家就更是得厚嫁。以曹家国朝顶尖武勋的底子,当年送曹皇后出嫁也落下了饥荒,还了好些年的债,更何况是他们折家。
这十几万贯,应当是殿下在表明会娶青蔓为正妻的决心,毕竟旁的位置也用不着这么厚的嫁妆。
这笔钱的确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但同时也表明了青蔓切割之意。
嫁妆都没让你掏,将来也少往跟前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