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流
其中难度,可见一斑。
大家都知道两人的请求肯定不会被允许,毕竟现有的兵力本来就不算充裕,岂能再干这种划不着的买卖。但更清楚处在气头上的人是惹不得的,只能沉默以对。
连日攻城没有取得进展,又都忧心远在府州的赵昕安危,所以沉默很快变成了沉闷,仿佛一座正在积蓄岩浆的火山,谁也不知道何时会无法负载,爆发而出。
好在此时还有人能稳住心态,帮助他们舒缓情绪。
“元帅到!”一声例行的长调,令帐中的众将下意识挺直了脊梁,展现出作为战将最精神的一面,可最先见到的却不是熟悉的人。
而是一把剑,一把装饰性远大于实用性的仪剑。
结果一见这把剑,原本脊梁笔直的众将纷纷垂首,貌态恭谨。
因为这把剑有着一个名叫尚方斩马剑的名字,民间俗称为尚方宝剑,被授予者通常有着先斩后奏的权力。
当初赵昕被困府州的消息传开,军中不少将领,尤其是以王韶为首的讲武系,是力主放弃灵州,回师救援的。
直到狄青取出赵昕早早赐下的尚方斩马剑,讲明利害,诸将这才消停,大军兵发兴庆府。
打那天起,诸将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只要狄帅动用了尚方斩马剑,就是要决定大事了。
而且他的意见还多半与众意相悖,需要尚方斩马剑压阵才能施行。
狄青进帐后的所言所行也的确与他们的猜想相去不远,站定后直接点了王韶的名。
“王都统,本帅知你兵书读得好,尤善出谋划策,就由你来说说,古来攻城有几种方法?”
王韶心感不妙,但官大一级压死人,只能出列,硬着头皮答道:“古来攻城之法,无非依靠兵卒强攻、水淹、火烧、挖掘地道、围困待敌粮尽,还有里应外合等策。”
其实还有传播瘟疫,屠城威胁这些方式,但实在是有伤天和,他故意没说。
王韶一边回答,一边思考狄青的用意,于是不妙的念头很快在心中升腾而起。
他们当前最要紧的事情就是拿下兴庆府,越快越好,这样才能减轻殿下那边的压力。
问攻城之法,也必定是要筛选出见效最快的那个。
夏贼打定主意死守到底,强攻数日未见成效,己方个体战力最强的两员猛将已经带着伤。水攻、火攻条件又不充足,而挖掘地道这个办法被严防死守。
围困待粮尽就更荒谬了,且不说他们这几万人能不能围住这座雄城,就是能围住,也很可能是他们被西夏各地勤王救驾的援军给反围了。
那么也就剩下里应外合这一条路可走。
这种办法效率的确很高,但他们并没有内应啊。
两国根本不是一路人。
等等,他们好像还真有内应来着。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他听到狄青在说:“而今欲要速克兴庆府,唯有里应外合一策。然皇城司埋下的暗桩多只收集情报,为了掩人耳目,并不擅长拳脚功夫。
“而且自战起。他们就因为身份之别,被夏人通过五户一甲,十户一保的方法严密监视看管。
“所以若要他们与我等形成策应,我们就必须加大攻势,把夏贼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我们身上来,才能给他们创造机会。
“都记住,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殿下还在等着我们,不许输。”
第132章 伐夏·克城
没藏讹庞觉得宋军疯了。
而且这份认知不仅仅出现在心里,还反应到了肢体动作和语言上。
但凡稍微离他近些,就能发现这位奉命守御兴庆府的本国头号外戚的手一直在发抖,嘴里还一直念叨着,“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啊。”
宋军此次的战略目标就是兴庆府,甚至可以说在李元昊率兵先行的那一刻起就变成了必须迅速拿下兴庆府。
否则他们的小太子就会因为缺少筹码,很容易陷入未知的险境中。
所以宋军在连日猛攻,却没有获得任何实质进展后,加大攻势,乃至于发疯都是正常的,易于让人理解接受的。
可即便是发疯,那也得有个度,或言之遵循最基本的规则与逻辑吧。
发动全面进攻,把全军都撒出去,只留了不到一千人的预备队是什么意思?
真就没打算攻击第二轮呗?
日子不过啦!兴庆府不要啦!你们的太子不救啦!
我很理解你们宋国以文制武的畸形制度,更理解宋国小太子对你们的重要性,但狄天使您真的对眼前的乱象不管半分吗!
这完全违背军事中预留充足预备队的成法了!
没藏讹庞从城楼上往下看那岿然不动,衣甲鲜明的千人方阵,恨得手指甲深深陷入了肉里。
若是早知宋军如此狂妄托大,他当初就不该信了朝中大员说狄青勇猛无比,且是宋军中难得的明白人,再小心也不为过的言论,下令将所有城门都封死。
否则此时只需放出精骑,也不须多,五百足矣,定能将下方的千人方阵冲散,说不定还能实现生擒狄青的壮举。
只可惜现在后悔已经晚了,封堵是双向的,他此时根本做不到派骑兵出城袭扰。
毕竟人能缒城而下,马不能啊。
所以他如今只能咬着牙承受宋军疾风骤雨,不计任何代价的猛烈攻击,以及……
“轰!轰轰轰!”
一路上不知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如果咒骂有分量,那必定远远重过铸造它生铁的神威大将军炮终于在此时证明了自己。
轰隆的响声,大地的震颤,炮口的焰光与烟气,一齐构成了这尊超越时代的大杀器。
而纷飞的墙砖碎屑,猝不及防被吞噬的夏军,还有大片血糜与浑不似人声的哀嚎惨叫,彻底轰碎了夏国守军的心志。
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利器!居然在两百步外,如此精准地将死亡倾泻到他们头上!
甚至被吞噬者连全尸都没有,有些人下场凄惨到需要被铲起来。
虽说当兵就是刀头舔血的买卖,被卷入这种双方必争的高烈度战事,他们也早做好了不得生还的准备。
可眼前的这一切实在是太超出了。
方才还在谈笑晏晏,笑着打赌此番能杀几个宋军领赏补充家用的袍泽,现在却被炸飞了双腿,顽强的生命力使其仅存的上半身能够抓抠着地面,极其痛苦地颤抖抽搐好一阵才没了声息。
“yue!”一个侥幸生还的夏军在亲眼目睹这一幕后,无法自抑地开始弯腰大吐,面色青白一片,似乎想要将胆汁都给吐出来。
而受他牵动,缓过神来的夏军开始牙关发颤,双腿打抖。
现时代世界上的绝大多数民族,都很在意死后尸体的完整性。因为他们普遍认为死无全尸会导致不能前往魂灵所居的另一个世界,或是下一世无法投胎成人。
党项族也不例外。
碎成这个样子,恐怕下一世想投畜生道赎罪都有难度啊。
有人上下牙交击磕碰的细碎声响逐渐变为一个字:“跑!跑!!跑!!!”
这破仗谁爱打谁打,反正他不打了!
众所周知,战场上最怕的就是失去秩序。
所谓兵败如山倒,也皆是从微小的失序开始的。
因为一旦失序,拥有从众心理和自我保护意识的人类,远比一头猪要好抓。
反正猪是不会排队等着被缴械的。
当一个人被震惊得暂时失去了思考能力,那么只要身边有人给出选择,所给出的反应必然是跟随。
于是这一队夏军开始呼啦啦地往城下跑,似乎只要跑下城墙,生命就得以延续。
但迎接他们的只有督战队雪亮的刀。
“回城墙上去,我可以不追究你们临阵脱逃的责任。”督战队的队长身上的冷锻甲在阴云下仍闪烁着幽深的光芒,似乎正欲择人而噬。
夏军军法严苛,秩序森严,换做往常,这些溃兵肯定是都不敢同这位必定是贵族的上司对视的。
但人性的奇妙之处就在于,总是敢于对着更弱者挥刀。
被统称为两害相权取其轻。
比起那能把人变成肉糜铺开的宋军利器而言,一个由贵族担任的督战队小队长也仅仅只是费点力就能搬开的绊脚石。
于是短暂地沉默后,情绪炸开。
“回回回,回个屁回!老子们在上头挨鬼东西,胳膊腿都分不清谁是谁的,偏你们躲在后头享福!
“上次那些兄弟们就没能回来,还说什么是全体为国捐躯了,当老子们是没见过世面的雏么,什么仗能打到自己这边连一个伤员都剩不下啊!
“只会诓老子们替你们卖命,老子们不伺候了!”
片刻后冷锻甲沾上血污泥垢,而与之相伴的还有数十颗怒目圆睁的新鲜头颅。
类似的事情在长达数十里的城墙上发生了不止一起,没藏讹庞怀揣着不平静的心绪,勉强平静地听完了各处反馈来的消息,彻底打消了抱着外甥到城墙上走一圈稳定军心士气的想法。
宋人所制造出的利器,居然比他们穷极想象后的添油加醋还要可怖。
虽然数量并不多,频率并不频繁,但万一他点子背呢?
再说谅祚还小,未必受得住这般惊吓吵嚷。
要是失了谅祚,他就没了最大的底气与依仗,还是稳妥为上。
但这样的考虑只是转瞬即逝,因为随着神威大将军炮的轰击结束,原本就凶猛异常的宋军更是如见到了血食的恶虎,冲着尚未修复完全的弱点狠狠扑了上来。
几乎是在瞬间,就将原本的防线撕出了数十道口子,并不断扩大。
宋人架设的利器在二百步之外,己方根本没有远程手段可以进行反制。
所以想让那些炮哑火,不再给己方防线制造缺口是不可能的。
不分敌我的覆盖式攻击也有人醒过了神,而且现在到处着火,还得保留精锐力量,所以也不能用了。
那么为今之计也就只剩下增添人手,让填补缺口的速度大于消耗速度了。
没藏讹庞很快做出了决定。
兴庆府里那么多青壮百姓呢,以本朝的抽丁和动员能力,根本就不带怕的。
“传令,让弹压城中秩序的乡兵,衙役捕快,保甲丁壮通通上城墙来。必要的时候可以抽调汉人。”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赵从贲此时只觉得茫然。
方才他还被身边的神威大将军炮震得脑瓜子嗡嗡的,看着远处城墙上蓬起的一团又一团的血雾兴奋不已呢,结果这突然就停了。
怎么就停了呢,打得好好的。就算是为了不伤到自己人,那也得掩护己方摸到城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