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流
狄青全盘接收了这份好意,主动拉起曹评的手道:“久从军旅,眠霜卧雪,能得温饱便是平生所愿。
“官家不以吾鄙陋,轺车以往,策吾尊位,问以国事,吾铭感五内,必鞠躬尽瘁,结草衔环报之。”
这种场面话是说给世人听的,曹评也接不了,只是回道:“官家常言少保乃国之干城,莫要过谦,莫要过谦。”
然后小声说道:“官家本欲出三十里亲迎少保,咸使知闻。又怕物议汹汹,让少保您平添烦恼,这才命我等出迎,少保万勿嫌弃简陋。”
狄青哪里会嫌弃简陋,不如说曹评几人的表现已经令他惊喜万分了。
那真是实心眼地帮着搬家啊!
官家,待他很亲厚。
而且官家还很年轻,君臣都善加克制,全始全终绝对算得上一段佳话。
曹评看出狄青发自内心的喜悦,心中也是由衷松了一口气。
这尊大神懂进退就好,懂进退朝堂上就能少些麻烦。
又对狄青说道:“官家虽未亲至,但心中渴慕少保已久。命我传话,少保若有余力,可入宫一见。”
狄青马不停蹄入宫之后,首先闻到的是肉香,紧接着映入眼帘的是线条愈发分明的少年脸庞。
但是笑容还是一如既往的浸润人心。
“官家,这是?”狄青望着一桌很是家常的席面,有些拿不准主意。
赵昕笑得眉眼弯弯,道:“我有事求狄卿,自得备一桌席面。”
狄青顿时慌了,欲要弯腰行礼:“臣当不得官家一个请字……”
“当得当得。”赵昕拦了狄青的礼,笑眯眯地把他牵引到桌边,先按着他坐下,然后才说道:“我要成亲了,新妇出自府州折氏,她家世代将门,狄卿战功赫赫,因此想求狄卿你给我做个媒人上门提亲。”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两人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只狄青阖家入京后传出的第一个家中新闻便是狄府的三少爷狄譓惊马摔断了腿,至少得在家休养个一年半载的。
身处历史之中的人不会知道,赵昕与狄青这一顿饭,彻底绝了唐末五代以来,节度使拥兵自重,兵卒跋扈无度,逼着节度使带领他们进步,不然就让节度使进墓的遗毒,文武渐趋于平衡。
狄譓的分量太轻,轻到东京城里的百姓只谈了他几个时辰,就把注意力转到了张亢与区希范分别调任河东路钤辖和陇右路钤辖一事上。
在兔毛川大捷名传天下前,张亢就在河东路任职,职责为抵御辽国。
而区希范更不必说,官家潜邸旧臣,不然也不能那么轻巧地摘了狄枢密种下的桃子。
偌大一个西夏,如今也只设了陇右一路而已。
当然,不可否认的是,其人确有本事在身。这几年打得河湟谷地的诸羌连头都不敢露,有任陇右路钤辖的资本。
这两位主战派往桌面上往上一摆,是个人都知道官家新君登基的第三把火得点到背信弃义,撕毁和约的辽国身上去了。
但这把火怎么点,燃多大,还是得看先看看即将出使的辽国使团能拿回什么样的结果。
但从这个出使使团的构成来看,官家好像就没打算好好谈,说是冲着挑衅去的都有人信。
诚然此次出使的三人都是高中制科,可称为年轻一代翘楚。
而且除却章衡这个状元是完全的官场新丁,楚云阔可是已经当了西北分区报社好几年的笔杆子,若非被报社为新建衙门所阻,早穿上红袍了。
至于张熙,官家伴读,张亢独子,随便一个名头都比新兴小将的响亮。
总之,面子、里子、底气官家都给足了,可就是无端给人一种没打算好好谈的观感。
不过如今西夏都打下来了,辽国又先撕毁和约在先,催税也没有催到他们这些小民百姓身上,不好好谈就不好好谈吧。
官家年少气盛,总得出了这口气才好,而且打一仗兴许能再少给辽国一些岁币呢。
比起随时可能开打的战争,果然还是官家大婚所能带来的热闹,尤其是福利更引人注目。
元昭元年腊月十九,时太子太傅、龙图阁大学士宋祁为主,枢密使、太子少保狄青为辅,同入折氏在京府邸,为天子聘妇。
第150章 琴瑟
元昭二年三月初六,东京城。
今日的晨雾带着浓浓的火药味。
别误会,并不是东京城被炸了。而是昨日官家娶亲,除了礼部预备的烟花礼炮,自觉这些年受惠良多的东京城百姓们也买了鞭炮跟着燃放助兴。
直把那炮仗店的老板喜得牙不见眼,备火司的民壮们愁得一个头两个大。到最后开封府不得不出面干预,倡导用挂红灯笼的方式替代燃放鞭炮。
饶是如此,整个东京城内所有的烟花鞭炮也全部售罄,没买到的人家只能用红灯笼作为替代,竟是在四六不靠的三月硬生生制造出了正月元宵灯会的氛围。
让这场一切从简,令无数礼部官员哀嚎堂堂天子,娶亲岂能如此的婚礼,看起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寒酸。
晏几道在围观全程后回府,挑灯写了一篇治国以德不以威,民心向背有目共睹的劄子,准备等官家婚假结束就呈上去。
也别误会,晏几道此举并不是拍赵昕这个老板的马屁,而是打算拍折璇这个老板娘的。
虽然早知道官家很爱重这位皇后娘娘,但皇后娘娘敢主动催要落轿诗这种与常人小夫妻相处无异的绝佳精神状态,还是狠狠地震撼了他。
拍官家马屁的赛道正在变得越来越拥挤,而且官家打小就不咋吃这一套,但奉承皇后娘娘这条赛道上可是畅通无阻,畅通无阻啊!
坤宁殿。
不知是解锁了新的睡觉地点,还是愿望终于成真,一向睡眠浅的赵昕今日迟迟没有醒过来。
幸好皇帝也有婚假,大宋朝也不需每日早朝,否则旁人暂且不论,包拯是肯定会上劄子批评他耽于女色,荒疏朝政的。
今天这个被窝可真被窝啊,暖暖和和的。
睡得迷迷瞪瞪的赵昕翻了个身,捞到一团绵软。
等等,这手感似乎有点不对,点不对,不对,对!
赵昕猛地翻身坐起,睁开惺忪睡眼确认一番,他抱着的果然不是媳妇,而是一团羊毛毯。
赵昕开始不由自主地往外散发怨念,媳妇醒得比他早就算了,起来了不叫他也算了,怎么这人走了还给他团个羊毛毯子在旁边啊。
安抚物吗?他早就不是孩子了。
赵昕尚处在混沌状态中的脑袋瓜自己都不知道在较些什么劲,更甭说觉察到周遭的环境了。
陈怀庆和红玉的眼睛都快挤酸了,可就是没人敢上前提醒赵昕洗漱。
当起床气和帝王二字结合在一起时,所能造成的破坏力绝不是他们这幅小身板能够担下的。
好在救星很快就来了。
“圣人。”
“小姐,啊不,圣人。”
折璇竖起食指放在唇前,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将棉布帕投入温水中,绞到半干不湿的状态,轻手轻脚走到床边,把赵昕正在强烈往外散发着郁气的面庞覆住。
“唔……”赵昕只发出了含糊的喉间音,然后就像是一只被捋顺了毛的猫咪,放心的享受起来。
最后放心地靠上了折璇肩头,手也不知何时环在了腰际。
虽然已经是合法夫妻了,但折璇还是不习惯在如此多人面前同赵昕亲昵,薄红悄悄爬上脸庞。
她试着推了推,结果得到的却是束得更紧的双臂。
外加一句低语:“还好,不是在做梦,谢谢。”
如果不是他横插一杠子,折璇恐怕如今都逃家成功,做她的云游医士去了,何苦同他一起被锁在这深宫之中。
然后就吃了一个暴栗。
“唔!”赵昕捂着额头,睡意完全消散,不可置信地望向动手的折璇。
折璇脸上的红还未褪去,但话说得很认真。
“既已结发为夫妻,又何必说这些见外的话。而且嫁给你还不错。”
样貌不差,性格好,钱多都是次要的,关键是皇家的医书是又多又全,太医院中太医的医术也很过硬,随便递个纸条有人倾囊相授。
不过这一点就不用细表了。
这男人有时候也小心眼得很。
清醒了赵昕终于好好看向折璇,都说楼上看山,城头看雪,灯前看月,舟中看霞,月下看美人,另是一番情趣。如今看来,这晨起梳妆,薄红染透也很不错嘛。
相处日久,折璇只见他模样就知道听不到什么好话,眼疾手快往他嘴里一塞。
“这又是什么?”虽然赵昕问了一句,但嘴巴已经是下意识地开始嚼嚼。
“这枣子还挺甜。从哪弄来的?”
话方一出口,赵昕就觉自己傻得出奇,还能是哪来的,昨夜他可是费老鼻子劲才把这些东西给收拾干净,腾出一块睡觉的地。
眼看折璇已经弯了嘴角,赵昕顿时起了胜负欲,攥住皓腕欺身近前小声说道:“这枣单我一人吃怕是不够,娘子也尝尝?”
回应他话语的是一记没有感情的“死亡眼刀”。
眼见折璇都红到脖子根了,再逗怕是要翻车,赵昕知道自己该见好就收了。
但男人是一种非常神奇的生物,说好听点叫做冒险精神,说难听点就是有意试探底线的作死。
“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哎呦!”
总之陈怀庆和红玉两个人四只眼睛都没看清楚,赵昕这个堂堂官家,是怎么瞬间从极静切换到极动状态的。
陈怀庆很想劝一句官家您就是被圣人揍得跳下了床,也得把鞋穿上啊,这倒春寒的天还冷着呢。
但落到实际行动吗,就是忙不迭地给周边人使眼色。
都支着个脖子看什么热闹呢,这热闹是咱们能看的吗?赶紧地闪人,别惹得官家扇人。
没了旁观者碍事,赵昕终于可以甩开包袱乱窜,三两下找到了自己的护身符顶在脑袋上:“青蔓,青蔓,咱们有话好说,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折璇循声望去,见是一本线装书,扉页上是再熟悉不过的字迹,写的是“五十个应急医疗小妙招。”
折璇向知赵昕虽不通医理,但提出的建议都很好使。
只尽量喝热水这条,就让军中伤寒腹泻的情况大大减少。还有将民间接生只用火燎过的剪刀改为用沸水煮剪刀一刻钟,并在孕妇身下铺用沸水煮过,经烈阳暴晒过的干净棉布,能够活到百日的新生儿就提高了近四成。
而现在摆在她面前的可是足足五十条!
这是一座宝山啊!
折璇摸摸袖口,放弃了甩出一刀的想法。
尽管涎皮赖脸的时候让她气得后槽牙都痒痒,但架不住实在是给得太多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