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流
“爹爹,我朝的武将反不起来的。”赵昕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把赵祯给吓了一跳。
张茂则默默退了下去,这话就不是他这个臣子能听的了。
“为何这么说?”
“儿子已经读了唐时史书,窃以为节度使之反,全因节度使职权过重,政、财、军三位一体,又据山形水势,可谓是国中之国。一旦朝廷稍弱,野心膨胀,便生大患。
“我朝汲前唐教训,厘三权,就已经铲除了武将自立的土壤。而且纵然爹爹您想惩戒范韩二人自作主张,又与狄青何干?他不过是奉命行事。
“而且还完成得相当好,合国与爹爹之利。如果连他也惩处,前线武将不知会多么心寒,我们父子将来又要靠谁抵御辽夏呢?
“汴梁离前线千里之遥,命令不能及时下达是必然的,需要给前方将领一定的裁量权,奖功惩过。
“依儿子愚见,就是惩处范韩,也不当在此时,当先赏以励前线士气。倘若有兵将做出效法之事,正好一并收拾了。
“权衡之法很多,只是不可全信这些言官之法。我朝之忧,在于辽夏。若不想为后世所鄙,就不能让武将矮文臣太多。”
按赵昕的观点,与其担心在外的武将,不如把三衙禁军好好的握在手中。
毕竟他的伯曾祖当初能陈桥驿上黄袍加身,靠的是义社十兄弟。可见外头的祸患比不上里头的,宫变的难度也远低于造反。
而且如果外头全反了,那必然是当皇帝的有毛病,被历史的车轮碾过去也不冤枉。
赵昕是被赵祯抱着去吃饭的,甚至得到了亲自拧毛巾净手的待遇,让张茂则愈发战战兢兢。
这父慈子孝的,他该不会要失业了吧。
就是这破爹一开口,就是赵昕不爱听的话:“最兴来,你这味精的生意做得很不错啊。”
赵昕猛猛刨饭,当没听到。
因为联系到他这破爹前几天给他送了不少中原地区大旱,州府请求要钱粮支援的箚子,赵昕不难猜出他这破爹是想把这门生意从他手里接过去,好充盈一下国库。
可你这黑不提白不提的,强抢呢,亲父子也要明算账啊,不然哪里对得起他前期筹备的心血。
而且这回可是提前送到宫中供老爹你享用的,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赵昕的不接茬令赵祯一拳仿佛打在棉花上,满肚子准备好的措辞卡在了喉咙眼,到最后就是脸上挂不住。
赵祯不信儿子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所以一定是故意装样。
再一想西北战事就是这小子撺掇着打起来的,如今让本就不丰富的国库直接见底,搞得现在中原赈灾都没钱,不该出点血?
他可是听说了,现在樊楼的加了味精的席面哪怕是加了三成价都供不应求。
作为味精的供应商,他这个儿子说是日进斗金都不为过,太子薪俸在这个面前完全不够看。
如果不像现在这样控制供应撒开了卖,就算利润薄些,靠销量也能挣个双份的钱。
如果行销全国乃至于辽国,利润更是不知道会有多少。
不过是海肠、虾皮、干香菇磨粉罢了,其中最贵的也就是干香菇,但添加的分量也少得可怜,平摊下来的成本相对于如今的售价来说低的可怜。
现今三者的比例他也通过梁鹤知晓得一清二楚。稍稍派出两个人依葫芦画瓢,还会抢不到生意?
要不是怕惹儿子生气,闹到外头去让朝臣看笑话,他就是把这味精收归专营又有何人敢说个不字?
都已经是堂堂太子了,怎么还在意这些小利,不为大局考虑!
赵昕觉察到了气氛不对劲,看了看赵祯后无奈地放下了筷子。
看来他爹也是真被逼急了眼,都动了强抢他生意的心思。好在他也差不多赚够了第一桶金,并且打一开始就在思索如何急流勇退。
尤其是如今身份大不相同,再行商贾之事,指不定哪天御史的箚子就要把他埋了。
于是赵昕放下碗,主动开始谈条件:“一个月,再加一个条件,生意就归爹爹你。”
赵祯立刻喜形于色:“这一个月是再让你经营一个月的意思吗?”
“然也,毕竟儿子与樊楼的独家契约签到了四月,得守信。
“不过爹爹你可以先派人跟去接洽。味精是个新鲜玩意,别定价太低,让旁人给坑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在商言商,不要用权势压人。”
“这是当然,这是当然。”赵祯满口答应,随后又问道,“一个要求是什么?先说好,太过分的不行。”
“应该不过分吧。爹爹您既然已经赦免了狄青之罪,那儿子想写一幅字给狄青!爹爹你派人帮我送过去。”
第27章 不能让狄青专美于前
泾州,宋军城外大营。
时已入夜,但整个泾州大营仍旧是喧闹不歇,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肉香与酒香,让人能十分直观地感受到狂欢气氛。
不少士卒甚至脱下了上衣,赤膊与身旁的人大声划拳,在篝火的映照下展现出极度兴奋的姿态。
太久了,实在是太久了。自打和西夏开战以来,他们已经不知见过多少袍泽丧生,尝过多少心酸不甘的滋味。
因为输得太惨,甚至令不少人心中都生出一个念头:是不是他们生来就比不上夏人,所以才屡战屡败?
但这块笼罩在他们心头的阴霾,在狄总管归来的那一刻彻底被驱散了。
尽管此次获得的战果并不大,累积斩首的夏人青壮也不过二百余,而且狄总管向有勇名在外,从军以来单人阵斩的夏人也早就超过这个数了,但意义是不一样的。
往常可都是在自己的地盘上作战,人多路熟,只要不是战略出现重大失误,少说也能取得一个相持的战果。
但这回狄总管可是只带了二百人就深入夏境,不仅在敌方战场上取得了战果,还能在被追杀的情况下带回来了三十来号人。
所以夏境也不是某些人说的阎罗殿,否则哪里能有人活着回来。
最最重要的是,现如今朝中有人能理解他们这些当兵的苦楚,愿意给他们张目,当靠山了。
若非如此,就狄总管这次越境讨贼,不见责于朝中就不错了,至于拿到太子殿下的赠字,是梦里都不可能有的传说故事。
田奉吊着右膀,尚能使用的左手举着酒碗,仿若蝴蝶一般在林立的篝火堆中穿梭。
狄青如今还在养伤,只能他作为代表出来应酬。
田奉是渭州人,在跟着狄青之前曾长期在泾州军中,是以走不出三五步就会被熟人拦下,张罗着要给他敬酒,顺带着要他讲讲在夏境内杀敌的故事。
田奉来者不拒,三五碗酒一下肚,是眼也红了,嗓子也粗了,张着嘴巴大声说道:“夏人也没什么好怕的,那脖子再硬,还硬得过刀去!只要还是个人,那就得怕刀子。
“嗝,我和你们说啊,我当时把刀那么一举,一举,那崽子就,就给我跪下了,屎尿齐出啊。哈哈哈哈哈哈,痛快,再给我倒上。”
泾州军中就没有没上过战场的生瓜蛋子,听田奉说了半天只觉全是老生常谈,立时推搡着他不满地说道:“就知道你这厮嘴中说不出什么新鲜的,哥几个也不难为你,快给我们说说,太子殿下那幅字是什么模样?”
天爷诶,那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殿下诶。听说狄总管此次能全身而退,全靠太子殿下在官家面前据理力争。
而且这位太子殿下还是官家的独子,相传还被仙人接到天上教授过两年,是个多智近妖的人物。
狄总管能得太子殿下一幅字,那等着将来太子殿下登基,说不得能进枢密院呢。
不过如今也已经是大大地给他们这些武人争了脸面了。
原以为得官家几句赞就是本朝武人荣耀的极限,没想到还有赠字这种操作啊。
田奉是跟着狄青一起接的朝中的旨意,借光看到了那幅字的模样。
只是一想到那歪歪斜斜,和寻常蒙童差不多的字迹,就觉得有些说不出口。毕竟光从字迹来看,他的确看不出朝中那位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太子殿下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
但他也是个机灵人,早就准备好了另外一套说辞:“你们猜猜,太子殿下给我家总管写了什么?”
“滚滚滚,少买关子,哥几个要是知道,还能问你?”
“就是,田奉你这个老小子,忒不实诚,是不是跟着狄总管抖起来了,就不认我们这些个老弟兄了?”
“你还是赶紧说吧,不然休怪我这一双醋钵大的拳头不认弟兄。”
田奉不敢犯了众怒,把碗中酒一饮而尽,这才咂咂嘴说道:“太子殿下写的是卿且勉之!”
话是说出去了,但却并没有收到预期中的热烈回应。田奉使劲睁开迷离的醉眼,看到的却是数双充满着清澈愚蠢的牛眼。
大意了,都忘记这些个混蛋都是波皮无赖出身,大字都不识得一箩筐。
田奉清清嗓子,下意识的忽略了他还是被总管指点才认得了纸上的字,又去寻了城中的一个老夫子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事实。
“范相公寻常让你们多读书,读书,都不听吧,现在连太子殿下的字都不知晓是什么意思,还想出人头地,穿紫袍?”
不少人被说得低下了头,但也有恼羞成怒的,直接骂道:“你小子还说不说了!”
“说说说,这就说。卿且勉之的意思就是说呢,太子殿下觉得我家总管这次做的很不错,让他继续努力。还允诺了若是我家总管将来能立下更大的功绩,就再给我家总管写一幅字。”
田奉胸膛高高挺起,像是这幅字是赠给他的一般,并巧妙地隐下了太子殿下说自己字写得不好,还要多练习几年的话语。
给面子是相互的,他得懂事点。
结果还是没有收到预想中的热烈反应。
田奉有些恼了,只要水平没有烂透,那说书先生告一段落的时候看客还得象征性鼓鼓掌呢,再说了他认为自己讲得不差。
结果就是问责的话还没有说出口,肩膀就被人扣住使劲摇晃起来:“太子殿下当真说的是期盼狄总管立下更大的功劳?”
田奉已经喝得有些迷瞪了,下意识回答道:“当然是真的,我拿这个骗你做什么!”
然后便听得耳边炸响一句:“官家圣明!太子殿下圣明!”
国家还是有心气的,并没有因为连吃败仗就否定他们这些年的努力。
其实如果可以,他们更想只喊后一句。
如果没有太子殿下,他们这些年留下的血汗,最终只会变成岁币、绢帛回赠给夏人,并在若干年后变为箭矢刀枪,往身上刺来。
军中是个讲究集体主义的地方,尤其是现在许多人还喝飘了,所以有人带头高喊后,不多时就形成了集体高喊,声音远远地荡开。
风将声音送到了狄青的居所。
他起初还以为是今夜犒军不善引发了营啸,待细细听后发现声音很有规律才放下了心,喊来亲兵问道:“这都大半夜了,外边在喊什么呢?”
亲兵老老实实说道:“好像是在喊官家圣明,太子圣明。总管,要不要我出去打探一下?”
“胡闹,本州是边镇军州,入夜后就要宵禁戒严。你此时出去打探消息,不是给人递话柄吗?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把没什么眼力见的亲卫给打发下去之后,狄青也无法静下心神开始养伤了,目光落到挂在不远处的稚嫩字迹上。
“卿且勉之,再立大功么?”
是什么大功值得太子殿下专门同他说一句的呢?
除了平灭西夏,他想不到别的。
男儿本自重横行,为报君黄金台上意,自当提携玉龙为君死。
狄青闭上了眼,以风送来的声音为伴,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