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流
赵昕笑得轻松:“放心,他们已经没钱没粮了。说句实话,若非中原大旱,前线钱粮告急,我是想毕其功于一役的。
“李元昊不傻,我相信比起立刻亡国,成为阶下囚,他会选择再苦一苦西夏百姓,期待卷土重来。”
在军事判断方面,富弼愿意无条件相信面前这位殿下,但还是不无担心地说道:“可如此苛的条件,恐怕会激起夏人同仇敌忾之心啊,假以时日,又将成大患。”
赵昕又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不怕夏人同仇敌忾,只要咱们发展得比他们快就好了。”
“臣愚钝,不知殿下这个发展得比他们快做何解?”
“我就举个例子来给彦国来解释吧。每日赚十文钱的人最嫉妒的人是谁呢?是那些每日赚十五文的人。他们绝不会去嫉妒赚那些每日赚两贯钱的人,因为他们知道这样的大户人家肯定请得起护院仆役。
“当夏人赚得没我们多,又从我们手里抢不到的时候,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呢?”
富弼凝神细思了一会,脸上露出笑容来,喜道:“他们会跟在咱们身后,指望咱们从指缝中露出一点好处给他们。臣明白了,殿下圣明!”
只是乐过之后又有些不安:“殿下今日在都亭西驿中的所作所为,恐怕会被言官弹劾啊。”
这不是言官找茬,而是他们的工作内容就是如此。而且认为越是弹劾高官,越是能清正风气。
赵昕属于他们眼中绝佳的靶子。
虽然这种弹劾对赵昕来说不疼不痒,但富弼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提醒一下,毕竟这是未来的官家,不能总这么行事出格。
赵昕从鼻腔中挤出短促的不屑哼声,反问道:“彦国可还记得昔年太祖皇帝是如何答复唐国主李煜的使者徐铉的吗?就是那个说煜事陛下,如子事父,未有过失,奈何见伐的徐铉。”
富弼下意识答道:“只是一姓天下,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
话刚出口,富弼就讷讷无言。
赵昕打了个哈欠,双手揣袖上辇,不知在说给谁听:“你们总说本宫对军汉太过优容,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正是他们的血汗,才让我们现在能挺直腰板,大声说话啊。”
富弼躬身送赵昕的仪仗离开,闻言不由浑身微震。
他觉得自己悟了。
但回过神后随即是深深的懊恼,糟糕,一时大意忘记问太子殿下为什么允许用羊毛抵账了。
那玩意稀烂贱,该以什么价格折现好呢?
巧了,垂拱殿中的赵祯也在询问羊毛的作用。
“最兴来,本朝的羊毛只取上佳者制笔,余者都弃置不用。你为何要在条款中加上准许羊毛抵账呢?这收来有什么用?”
赵昕把早就准备好的说辞端了出来:“儿子用过羊毫笔了,觉得这羊毛和棉麻质地相仿。棉麻既能搓成丝线织布,这羊绒应该也能。
“而且羊毛质地绵密,当会比麻絮更加暖和,能为天下百姓多一项御寒之物。
“况羊毛若出于夏土,也不必担心为了种棉麻而少了耕地,饿了百姓。夏人若能靠贩羊毛而得利,将来必是多养羊而少养马,此一举数得。”
赵祯扬眉:“所以你先前让梁鹤满东京城,甚至打发人去江南找织工就为了这个?”
赵昕点头:“正是。那些织工也对儿子说,羊毛纺织可行,只是还需一些时日解决技术上的问题。”
赵昕没有说出来的是,在他学习过的历史线中,各国工业革命都是从纺织业开始的。
而且纺织业还是个劳动密集型产业,上下游连在一块不知道能带动多少人就业,更甭说还有制成品可以带来的经济剪刀差和文化输出。
将来若是裁撤冗军,正好把人往里安排,免得失了饭辙导致社会秩序动荡。
赵祯听出他心中早有成算,并不是鲁莽行事也就不再追问。
反正对条约中西夏应给予的赔偿他只在乎意义难得,连钱绢都没多看得上,更别说是稀烂贱的羊毛。
只要最终能胜,之前打过的那些败仗也就变得不重要了。就如汉朝的白登之围,唐朝的渭水之盟一样,都会变成卧薪尝胆,励志图强的典范。
宝贝儿子力排众议撑着打胜了这一仗,嚯嚯点羊毛根本不算事,更何况儿子还画下了能让夏人少养马,削弱战争潜力的大饼。
赵祯身为帝王,自然知晓本朝军队在军事上的弱点。那就是缺少良马,即便能够打胜,两条腿也跑不过四条腿的,很难将战果扩大。
这么想着想着又开始担心起儿子来,不由问道:“你让梁鹤寻来的织工靠谱吗?”
这是怕赵昕张罗的织羊毛一事不成,挫了锐气。
赵昕立刻语气雀跃地说道:“爹爹是要给儿子寻手艺高明的织工吗?那儿子先谢谢爹爹了!”
皇帝的动员号召力可不是他这个太子能比的。
赵祯:……
他这个儿子未免也太会顺杆爬了。
但一想到儿子难得提要求,便干脆的答应了下来:“行,爹爹等会就下几道内降,让各州府搜罗技艺高超的织工,愿意的就入京听你调用。”
“谢谢爹爹!”赵昕笑得乖乖的。
这意思就是羊毛纺织的部门先挂在他名下,不收归国有了。
赵祯忍不住摸了摸儿子柔软的发顶:“最兴来你应是很想夏使同意和议的吧,怎么还吩咐富弼三日之期一到,立刻加码呢?”
赵昕摸了一块点心,开始嚼嚼,含混道:“爹爹可听说过追涨杀跌的道理?”
“哦?”
“就是一家店卖东西,一天卖得比一天高,那些想买的人就会抓紧买,而且买得越来多。可一旦卖得比一天低,就没人买了,因为大家都期待价格会继续跌。
“西夏而今已经没有能和咱们谈条件的筹码,儿子估摸着顶多抻他们两次,这合约也就签下来了。”
赵祯看着儿子,十分欣慰。
于是说道:“西夏战事已平,爹爹打算召范仲淹与韩琦入京,我儿聪慧,届时代爹爹看一看他们好不好?”
赵昕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韩琦姑且不论,那可是范仲淹诶。
无论是在朝在野,于文于武,为官治学都游刃有余的范仲淹诶!
死后还得了“文正”这个文臣的顶级谥号。
赵昕立刻点头如啄米:“愿意愿意,儿子早想见见这两位御边的大才了。”
不出赵昕所料,贺从勖没能撑到第三次,乖乖带着加码过两次赔银的条款回返夏国,让李元昊过目,决定是否签署。
五月十六,和议成。
五月十九,赵祯下旨让范仲淹与韩琦归朝。
就在赵昕翘首期盼范仲淹快快抵京相见之时,沂州忽然传来了一个坏消息。
捉贼虎翼卒王伦率十余众杀巡检使朱进,公然造反!
第30章 超魔幻现实主义的大宋朝
赵昕前世开车时长期听水浒三国的评书提神,听到王伦这个名字的第一反应还以为是水浒传中那个倒霉的梁山泊第一任寨主,因为不肯收留劫生辰纲事泄的晁盖等人,被林冲一刀给攮死了。
再转念一想,这时间对不上啊。然后铺开舆图一看,这沂州正是在如今的京东路,他前世被称作山东省的境内,人就明白了。
水浒中的宋江、方腊都是有着历史原型的,想来书中的那个王伦也多半是施老爷子借鉴了此时的这个王伦。
帝国疆域的庞大性,靠天吃饭、农耕经济的脆弱性,加上交通工具的缓慢性,说一句华夏封建王朝每时每刻都有人在酝酿造反,并将造反一事付诸实践都不为过。
更何况大宋朝奉行的是强干弱枝的国策,相较于前朝,造反次数会更多些。
只不过可能大部分规模实在是太小,以至于还未形成声势就被当地官府给平了,连上县志的资格都没有。
而且赵昕在逐步了解国家运转体制的这几个月中,对底下大部分官员的心态也有了基本了解。
在大部分官员眼中,只要几个京城不出问题,那大宋朝就还是歌舞升平、安乐祥和的大宋朝,旁的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这战报劄子都送到他手上了,无良老爹还在旁边御笔朱批了一个急字,就注定这事小不了。
然而即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赵昕在看战报的时候颅内血压也是不断升高,心肺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先是为这场动乱的起因而恼。
沂州(山东沂州)今年大旱接着蝗灾不说,还赶上了地震,本地官府赈灾不力,当然更大的可能性是平常就将赈灾用的粮食换成银钱装到了自己口袋里,以致盗寇丛生,饿殍遍地。
随后巡检使朱进奉命带兵清剿盗寇,顺带着按照本朝处理流民的一贯操作将青壮给吸纳进军队,好歹吊住一条性命,并减少不安定因素。
但经过五代乱世、高粱河兵败以及不断吸收流民进入军队等一系列操作,现如今整个大宋朝基层官兵的整体素质只能用还不如汴河里的泥巴来形容。
就连而今跟在赵昕身边听候差遣的梁鹤都会时不时露出兵痞的模样,更甭说天高皇帝远的朱进。
鞭打士卒、克扣军饷、仗势欺人等卑劣操作是一个都没落下。
结果也是自然而然的,当兵卒们陷入了是进亦死,退亦死的绝望境地中后,在军中一向行侠仗义,素有威望的王伦振臂一呼,朱进就身首分家,成为了祭旗之人。
紧接着就是为这场动乱的蔓延所恼。
王伦杀朱进之时带了多少人呢?不过十余人。待杀了朱进之后,召集军中相识心腹,也只得五十余人。
就这五十余人,搁在赵昕前世,走不出市就得被本地国有武装力量给平了,但王伦仅靠这五十余人就敢置官称、着黄衣、改年号,并觊觎青州这个京东路有数的大州。
虽然最终没能拿下青州(山东青州),但在转向淮南之后如入无人之境,州郡无一人御敌,连克密(山东诸城)、海(江苏连云港)、真(江苏仪征)、扬(江苏扬州)诸州。
还一路打着彩旗,锣鼓齐鸣,骑着战马如入无人之境。甚至有楚州、泰州的知县、县尉、巡检等担负保境安民职责的官吏非但不与王伦交战,反而同王伦同桌宴饮,只求他不要攻打本县,便送他钱粮,致使王伦公然打开县中武库取用甲械。
而江淮的官吏在看到这一招有用之后,竟然是望贼奔赴,主动下令要县中的大户百姓准备好粮食钱帛,以求被放过。
赵昕看到这的时候已经气得过了头,一时竟不知这些官吏究竟还是不是大宋朝的官吏,要不然怎么对王伦还弄出了喜迎王师的劲头。
以至于在后来看到王伦所部到现在为止也不过二百余人的时候连掩盖愤怒的笑容都扯不起来了。
他前世刷短视频的时候的确被评论科普过大宋朝的魔幻之处,但万万没想到会魔幻成这个样子啊。
还未走到末期的封建王朝什么时候对治下的统治力削弱到这个地步了!
赵昕按着眉心缓解内心的焦躁,顺便点了陈怀庆的名:“去枢密院把富弼给我叫来。”
他最近对朝政的学习进入了新的阶段,凡是赵祯没有做出最终批示的劄子被送到了他的手上,就意味着这件事被交给了他处理。他有权招来相关人员询问并初步拟定意见。
又因他先前在对西夏战争中展现了军事上的敏锐,赵祯如今更愿意将有关军事的事情交给他。
陈怀庆看出赵昕憋着满肚子的火,不敢多嘴,一溜烟往枢密院的办公地点去了。
自打对西夏大胜后,赵昕在朝中的影响力有了极大的提高,富弼这个枢密院副使是急趋着来见赵昕的,年纪小腿又短的陈怀庆为了跟上他的步伐,差点小跑起来,额上满是密密麻麻的汗珠。
但这个态度并没有减轻赵昕心内的怒火,待得富弼站定,赵昕就冷冷地扔下一句话:“不必见礼,沂州王伦是怎么回事?”
富弼咽了一口口水,但内心的紧张并没有因此削减分毫,甚至不敢直视坐在椅子上,连脚尖都够不着地的年幼太子。
居移体,养移气,太子殿下自从被正式册立为太子后,身上的威势是一日重过一日。
而且同现在坐着龙椅的官家不同,这位太子殿下是怀有杀性,并敢于杀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