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流
于是枢密使夏竦当先起身说道:“殿下,区希范边鄙夷人,不仅越级上诉,冲撞殿下,还以民告官,直指知州,实是目无法纪尊卑之徒,当脊杖三十,以儆效尤。”
赵昕摸着惊堂木,目光玩味地看向这位原历史中被称为宋初三大奸臣之一的人。
在赵昕看来,原本历史上范仲淹主持的庆历新政之所以只坚持了一年多就宣告失败,主要原因是改革派太过急功近利,将改革这个牵一发动全身的精细活变成了只要任免罢黜官员就能生效的简单计算题。
次要原因是动了既得利益集团太多蛋糕,而他那位无良爹不仅耳根子软,变法决心也没有范仲淹想得那么坚定,顶不住汹汹压力就飞速跑路了。
还有个很隐蔽的原因就是他爹一直没有亲生继承人,就算变法成功,政令的延续性和身后名能不能保全是彻彻底底的未知数。
至于导火索则是夏竦挑起的朋党之争,触碰到了帝王敏感的权力神经,直接搞起了宁错杀不放过,于是不过两月功夫,变法派就被拆了个干净,排除出了权力中枢,毕竟国家变法比不过个人权力掌控。
不得不说,夏竦是个深谙人心的老狐狸,知道往哪下刀子令人痛感最强烈。
而且媚上是基操,行事又只顾自己,加上其人是南人的缘故,所以哪怕是帝师,在朝堂上也一贯风评恶劣。
被斥为虽材术过人,但急于进取,喜交结,任数术,倾侧反覆,世以为奸邪。
好水川大败后夏竦作为时任西北方面的最高官员,承担了最大的责任,被调离前线,很是蛰伏了一段时间。
直到数月前才被起复为枢密使。
这个任命当时就把欧阳修给整应激了,自认为不能同这样的奸邪同殿为臣。
也就是赵昕摁得快,不然夏竦多半要和原本历史线中一样,刚上任就被弹劾到罢官。
但赵昕这份卖给自家老爹平衡朝堂的面子,并没有被夏竦感知到,亦或者是感知到了却并不当一回事。
太子殿下扛着新政变法的大旗又如何,他们连官家都能规训,不差一个未来的官家。
虽然到现在还没能规训成功,但那必然是时间还不够长!
所以但见朝堂上有何新政新策,夏竦必是要领着人跳出来反对一番。
声量大小不重要,重要的是表明反对的态度。
赵昕百分百肯定,也就是自己是独子,他老爹因之前数年未能得子,外加宫中孩子夭折率高得离谱之故非常看重他,不然夏竦是绝对能效仿太宗朝的李昌龄、胡旦,撺掇着他爹易储。
毕竟他现在是旗帜鲜明地站在变法派这一边,夏竦就算再搞出一次朋党论,借他爹的手把现如今聚集到他身边的变法派给排除出去,变法也只能算是遭到了阶段性重大挫折。
迟早是要卷土重来的。
赵昕有时候就很好奇,老家伙都这把年纪了,还与他拧着干做什么。没见到章得象和晏殊都安静如鸡,身段柔软吗?
就是他爹真能练出小号,再把他取而代之,你应该也见不到那一天吧。
夏竦这个专门利己的人多半也不会那么高风亮节,为了全体文官的利益而战。所以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成为同中书平章事执掌大权,但这样也太拼了。
不过一想到这位年轻的时候为了追求进步,拦宰相的车驾投诗,希望获得赏识,跨越阶级,倒也挺合理的。
夏竦被赵昕的目光看得浑身发毛,正想说些什么,眼角余光觑见韩琦站了起来。
第46章 审
韩琦自然不是无缘无故站起来的。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韩琦向来很清楚自己的分量与能力。
早在年初辽国迫使西夏遣使议和,官家认为边事稍平,准备厉行变法,向他与希文兄问策之际,韩琦就已经做出了决断。
他自知才干谋略逊于亦师亦友的希文兄,改革又是件极为得罪人的事情,但国家确实得改,官家又意志甚坚,接二连三询问变法图强之策。
所以在权衡利弊后做出了言语上支持新政,行动上亦步亦趋,身体坚决站干岸上,方便随时转换方向,保全自身的决定。
最开始一切都是朝着他预料的方向发展,在西夏使者出发后,官家有意让他与希文兄共同还朝,推动变法。
韩琦那时连理由都想好了,西夏狼子野心,岁币仅能稍作缓解,为保万无一失,必须留人坐镇,使其不敢再度撕毁盟约,挥军南下。
不过变法事关重大,所以还是让希文兄还朝,他留在西北就好。
据他推算,官家答应他这个请求的概率高达九成。
但谁曾想人算不如天算,一直痴痴傻傻,几乎要被朝臣们遗忘的二皇子突然就好了,而且还应了物极必反那句话,一下子变得极为聪慧。
不仅说服官家再启战端,还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硬生生打出了一场大胜,连续收复数州之地。
经此一战,西夏少说被卸了一条腿,短时间内再无发动大举进攻的能力,他自然也就失去了留镇西北的理由。
还朝就还朝吧,韩琦有自己无论身在何处,都能凭才能为自己找到容身之处的自信。
然后他就惊讶地发现,自己的确是不缺容身之处,可在太子殿下跟前,好像也仅止于容身之处了。
论才干谋略,他比不过希文兄;论关系亲密,他比不过宋祁、王素;论冲锋陷阵,他不如欧阳修、富弼;论经济实干之才,还有蔡襄、薛泽,乃至于梁鹤、胡琛、杜从之流先一步抢占了位置。
而且可以预见的是,随着新政的施行,官家的大力放权会让聚集在太子殿下身边的人才越来越多。
他若再明哲保身不展现出自己的价值,就只能在边报总编辑这个可有可无的职位上蹲到死。
或者是如那梁鹤一般,因为价值太小,有朝一日被轻易舍弃。
更何况夏竦虽为他的老上司,也曾在好水川大败时为他说了公道话,洗脱了身上不少罪责,可他何至于与这个连出使辽国都不敢,还拿着亡父做幌子,博取孝顺美名的人并称啊!
张元那个穷措大,心眼又小嘴又毒,难怪屡试不第,只能去西夏那种弹丸小国谋个差事。
夏竦见到韩琦站起身后也是眼皮狠狠一抽,心中不由暗道坏了,怎得把这个小煞星给招惹出来。
论辩驳,此人足能压服整个谏院!只是年岁渐长,又被战事洗练,所以如今显得很是沉稳罢了。
夏竦的心在韩琦站起身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但韩琦却毫无放过他的意思。
想要踩人上位,那当然是踩得越狠越好啊。
“夏枢密此言,在下不敢苟同。
“尧舜时朝前立旌幡,车道交联处立有谤木,此皆恐朝廷有不当之政,官吏有残民之举。
“至周,乃增设路鼓,正所谓身负冤屈而无处上告者,可击鼓直达于上,本朝设立的登闻鼓院与登闻检院也是沿此旧制。
“区希范既然身怀冤屈,又求告无门,越级上诉乃无可厚非之举。
“至于冲撞太子殿下,吾观诸史,尝见汉太祖刘邦征英布归朝时,关中民中遮道拦驾,状告相国萧何低价强卖民田民宅,刘邦也未治百姓冲撞之罪,反而在查明事实后让萧何退还民田民宅,向百姓谢罪。
“而最后一条以民告官,目无法纪尊卑就更是无稽之谈。本朝律法确实规定,越级上诉,以民告官,需脊杖三十,免得出现滥言诬陷,徒耗人力的情况。
“但夏枢密忽略了一点,得实不坐。也就是说,区希范倘若状告为真,自然就不用挨这三十脊杖。
“官家派太子殿下前来审理此案,自然是因为此案未明。如今殿下还未问案,夏枢密就说要打三十脊杖,那么在下是否可以认为,夏枢密已经代替殿下判处这区希范有罪了呢?”
韩琦说话的时候一本正经的,但语出如刀,刀刀都扎得位置准,力道大,把夏竦扎得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就是想忽悠一下不懂行的小太子,怎么三言两语下连越俎代庖这个帽子都扣得如此严实了啊!
这就不能忍了,必须反驳回去!
赵昕依旧保持着温和淡然的浅浅笑容,眼中是似乎可以一望到底的孩童清澈懵懂。
实则已经在心中变为看着晴雯撕扇的宝玉,一边拍巴掌一边笑:“撕,撕得好!撕得再响些!”
这种不用自己上场,坐享其成看乐子的感觉真是太爽了!
但赵昕没有忘记自己作为裁判的责任,赶在韩琦放出“原来制科出身的人也不过如此”这个终极大嘲讽前,拍拍手止住了这场韩琦单方面的虐杀,佯装不悦道:“行了,这里是开封府衙,是升堂问案的地方。
“两位爱卿若是想辩驳,等案子审完了,我在东宫给两位留一间静室也可。
“这天寒地冻的,咱们这里生着炭盆尚不觉冷,围观百姓们可难熬呢。”
似乎正应了赵昕这句话,挤在衙门口看热闹的百姓中登时有人嚷道:“是啊,诸位相公,天怪冷的。就别在这知乎来,者也去的了,咱们来就是看案子的。”
“就是就是,还请太子殿下速速审案吧!”
“太子殿下快审,我这泡尿要憋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人群发出善意的哄笑声。
却把夏竦一张脸差点气成猪肝色。
这东京城的市民们真是嘴太欠了,居然暗暗讽刺他说话令人心生尿意。
同时也心惊不已,太子殿下每月出宫见世情这事朝野皆知,可这才多久的功夫,多大的年岁,怎么就将民心凝聚至此了。
赵昕则是暗暗点头,看来皇城司的确重构了在东京城的情报网络,即便梁鹤已经被他暗暗打发出京,现在也能给他提供基础的支援。
赵昕于是将惊堂木一拍:“肃静!”
于是众衙役再度水火棍齐点,齐呼道:“威——武——”
在拉长的声音中,韩琦敷衍拱手,夏竦面带愤愤,均是回了座位。
梁适则再度充当书办,朝堂外说道:“带被告!”
不多时,自堂下走上来一个着红袍的中年官员。
这就是现任宜州知州,冯伸己。
不知为何,赵昕总觉得此人的眼睛有些高,明明是躬身向他行礼,他却感受不到一丝恭敬。
反而有那么点微妙的……蔑视?
非要用语言来形容的话就是,就你这么个不到我腰高的小毛孩子,仗着太子的身份就要审我?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赵昕早看过了冯伸己的出身履历,知此人是故宰相冯拯的次子,补恩荫入仕。
因不是进士出身的缘故,一直在桂州、宜州等边蛮之地打转,而且如果不得奇遇,还将继续打转下去,永远回不到中枢核心。
不过其人在平叛方面,尤其是在平灭本地蛮军方面,还是非常可圈可点的,曾有过单骑出阵,劝服安化州首领率众投降的事迹。
能够夸一句上马治军,下马管民。
所以这是久镇地方,自恃有功,养出了娇娇之气?
不过有一说一,就这幅倨傲的模样,真是泥人看了都容易被心头火烧成俑。
也难怪区希范一提到他的名字就咬牙切齿,像是遭受了奇耻大辱。
于是赵昕故意不抬手叫起,让冯伸己不得不保持躬身的姿势。
小样,还治不了你了。
不喜欢弯腰是吧,那就多弯一会儿。
脑子不清醒就多泼凉水。
一道诏书就能让你卸了知州职位,连夜往东京城赶,结果到了公堂之上你却给我摆出强项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