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双鲤珠
姜夕默默偏过了头,宁愿抬头去看满脸沧桑的王副官。
谢缨脸上的笑意在看见姜夕扭头的逐渐凉却,随即不解,微眯着眼:“六公主是不记得本王是谁了吗?”
不记得了哟。姜夕在心里答了一声,然后若无其事地啃了一口糕点。
但只是啃了一口,她就呆滞了好一会儿,然后将它裹在在帕子里头,藏在手心里,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喜莲也算了陪伴了姜夕那么多年,心直口快:“王爷,你刚才发了汗,六公主恐怕……闻不得。”
其实她想说的是嫌弃,没看见六公主已经被熏得食欲不振了吗?
但她不敢,毕竟这可是将整个乌岐掌管得严严实实的淮阳王。不是谁都像姜夕一样不怕掉脑袋的。
谢缨的脸色不太好,沉声道:“等我片刻。”
听到这话,姜夕才终于有了点反应,仰起头视线平缓地落在了谢缨的脸上。
仿佛一下子将谢缨带回了第一次相见的那个冬日。
视线相接,谢缨的心尖一颤,还真是……一点也没变啊。
谢缨离开后,姜夕总算觉得可以呼吸了。她赞叹地看了一眼喜莲,没想到不用自己发言她就能够完全明白自己的意思,但很显然这回喜莲没有接收到她的信号。
姜夕慢腾腾地将姜若给自己的信封拿出,递给了王副官。
姜夕不太记人,更加不可能认出面前的这个大叔就是当年自己跑来谢家送药时为自己开门,有着一面之缘的‘家丁’。但很显然,王浩还记得她。
这些年,对将军府雪中送炭的人少,更何况是当年濒临危难之际的时候。
王浩结果信件,上面只有寥寥几字‘王爷亲启’,开口处用红蜡封好。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端倪,他便把东西递了回去,“劳烦六公主亲自交给王爷。”
“不要。”姜夕说话声虽慢,但拒绝得十分果断。
“为何?”王浩不解,当年姜夕送的药最后还是被送到了王爷手上,虽然一直没有服用,但王爷一直珍藏着。药包被放在小匣子里,王浩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能看见王爷对着哪些东西睹物思人。也许所思的不止是姜夕一人,更多的是怀念当初将军府热闹的日子。
但无论如何,王爷应当是不排斥六公主的。
“累了。”话音落下,姜夕还叹了一口气,让人自动脑补出一张愁眉苦脸的模样。
真的好累。
如果不是谢缨跑得太快,等自己缓过来后让他亲自验收信件倒也没什么,但他头也不回地走了,难道自己还得等他吗?差不多该吃午饭和睡觉了。
没错,姜夕其实是赶着回去吃饭和睡觉。
王浩瞪圆了眼睛,将士出身的王浩大约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喊累的人。
姜夕被太阳晒得头晕,将信件交给王浩就拉着喜莲要离开。
喜莲倒有一些迟疑,“六公主,大公主说要交给王爷。”
姜夕指了指被自己塞了信封的王浩,安抚她:“足够了。”
能交给自己去做的事,能是什么重要的事?
更何况,这个演武场里头的人,可都是谢缨的心腹——不是心腹,谢缨就不会特意让人将姜若带来这里商谈要事,要知道,如果将姜若和谢淮阳王疑似相识已久的消息透露出去,定然会惹得煬帝怀疑。但谢缨居然敢在此处问‘姜若昨日和圣上说了些什么’,就足够表明这里的人十分得其信任。
所以姜夕觉得自己做的决定一点问题也没有。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也是因为谢缨自己太过愚笨,驭人无策。
喜莲咬着下唇,纠结了一会儿还是掀过了此事。
而谢缨刚准备沐浴更衣,门外就传来王浩通报的声音。
“王爷,六公主留了一封信件。”
“拿进来。”
王浩推门而入,将信件递了过去,看见谢缨启信的动作忽然停下,以为他是不放心,“下官方才检查过了,其中并无异样。”
哪知谢缨凝视了那封信纸许久,空闲的那一只手摁上了太阳穴,头疼似地揉了揉,“她离开了,对吧。”
“六公主似乎有要事在忙,不便久留。”其实并不是,王浩没敢把六公主那句‘累了’如实禀告。
“她怕是赶着回去吃饭吧。”谢缨透过信纸,仿佛看见了当年第一次相遇的时候,无奈:“还真的是……一点也没变啊。”
就像最开始那样,把自己的话当作耳边风,一声不吭地悄悄走掉。
是自己忘记了她一贯是这副德行,下次就该真的臭死她。
王浩听闻谢缨的猜测,心里被吓得打鼓,他还是很喜欢这个当年在将军府危难之际表露善意的小公主的,正绞劲脑汁试图帮姜夕说两句好话,可抬眼间的一瞥,却让他惊呆了下巴。
为何王爷,一副看起来很愉悦的模样?
第23章 第23章滇南盐场
姜夕回门的时候被姜若逮了个正着。
“淮阳王有让你将什么话带给我吗?”
姜夕瞥了她一眼,既然想知道,那为什么不自己上门拜访你,非得为难她一个懒鬼。
“没有哦。”
“真的吗?”
不信你还问,姜夕的目光又开始溃散,早就对她的微表情了如指掌的姜若马上意识到,这是拒绝沟通的模样。
忽然,姜若福至心灵,“你有见到淮阳王吗?”
姜夕点了点头。
姜若追问:“那你有把信件交给他吗?”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姜若皱眉,她不信谢缨看了信件之后没有一点反应。
“不对,你是亲手将信件交给淮阳王的吗?”
芜湖,被发现了。姜夕脸不红气不喘,给外地理直气壮:“不是。”
姜若一拍脑门,喃喃:“不提前对好口供,若是明天上早朝露馅了该怎么办?”
“早朝?”姜若发现了华点,“你去?”
“没错,你皇姐厉害吧?”姜若叉腰,一副骄傲小公鸡的模样。
“贵妃娘娘会生气。”姜夕面无表情地给她泼了一盆冷水。
姜若的表情果然凝滞了片刻,然后怂怂道:“所以我还没敢告诉母妃。”
这是人家母女俩的事,姜夕不想多插手,转身打算离开,却在背过身后立马被姜若拉了回来。
“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能上早朝吗?”
不好奇,姜夕心如止水,好奇害死猫,尤其是在皇城里。
“我用精盐于父皇做了交换。”
完了,姜夕想要捂住耳朵已经来不及了。
姜若离开的这几年,煬帝对外宣称是去国寺祈福,而私底下则是接下了探查滇南私盐一案的任务。在前往滇南的一路上,姜若一遍行侠仗义,纠正了不少冤假错案,大到砍头的罪过,小到夫妻之间的和离,事无大小,只要是被她看见,总会停下来将这起案子理一理。
就这样,她不但一边断案,一边调查滇南私盐案,还在出发时花了巨额的钱财从珍珑阁的店员哪里打听到了得知了珍珑阁的发源地——乌岐。
姜若本以为最先得到收获的会是珍珑阁,但万万没想到先曝光秘密的会是滇南的私盐、
——海水晒盐法,
滇南有一处重兵把守的小渔村,哪里就是晒盐的盐场。
如今大盛朝常用的制盐法是煮卤法,即用将海水煮干,剩下来的就是粗盐,如此这般煮上好几次,就能得到品质稍好的盐粒。而晒水得盐的法子也不是没有人发现过,但这种方法得到的海盐纯度不高,有极其强烈的苦涩味道,因此不被作为主流制法。
但是,当姜若混进去,亲眼看见滇南的晒盐法的时候,她就知道,说不定有老乡来了。
开辟滩场、制灰土、制卤、结晶、过滤、蒸发、重结晶……每一步都耗费大量的人手 ,每一步都分工明确,工人们三班倒,四周有严密的守卫巡逻——这是何其熟悉的现代流水线操作!
没有一步工序是浪费的,甚至还有专门的流程指导手册!这时候,姜若头一次在大盛朝感到了熟悉又陌生的来自现代社会的降维打击。
可还未等姜若震惊多久,她就被士兵“请”了过去。原来当她踏上乌岐的地界的那一刻,自己的所有做为都暴光在了淮阳王的眼皮子底下。
但被带走的时候,姜若一点也不慌,如果是其它人,自己恐怕就要折损两个死士在这里以换取自己逃出生天之路,但如果是谢缨……那她另有保命的法子。
如她所料,此后的三年,她安然无事地留在了乌岐。但她没有忘记煬帝给她的任务,于是在谢缨的应允下,期间不断地透露出私盐一点点的线索,有时候只是烟雾弹,有时候又是些许真相,得益于古代的通讯不方便,信件一来一回消息真真假假之中,竟然也让她蒙混了这么多年。
但姜若知道,回京以后,自己与煬帝终究会有一场对峙。
而谢缨?他不可能猜不到自打那些精盐暴露在煬帝眼皮子底下之后,这事情就不可能善了,正好,他早就以私盐为饵,给煬帝准备了一份大礼,而姜若出现后,他要多做的就是一份顺水人情,让这份“大礼”由姜若献上罢了。
可是,姜若似乎有些打乱了他的计划,让谢缨被宣召入宫,当时姜若恐宫内隔墙有耳,不敢坦诚相待,本想借着赴宴的名义进入将军府,但奈何宜贵妃担心她多生事端,不许她出宫,最后只好提笔写书信一封,让姜夕送去。
“所以,你到底乱来了什么?”姜夕问道。
姜若嬷嬷她的脑袋,“你终于感兴趣了?”
其实并不是,姜夕心里回答,你脱裤子放屁说了那么久,不就是想让我问出这一句话吗?如果自己再不捧场,恐怕真的不能按时吃饭了。
“我啊,”姜若也不卖关子了,“我向父皇说了滇南的盐场是属于淮阳王的,而淮阳王似乎对儿臣有情谊,假以时日定会将盐场双手奉上,作为求娶的聘礼。”
姜夕的眼神终于有了些波动,拉了拉姜若的衣袖,“他会信?”
如果煬帝真的信了,自己笑话他五十年。
“盐场……谢缨是真的打算给我,这由不得他不信,只不过我需要将我手里唯一一张牌利益最大化而已,我要上朝听政,只是第一步。”姜若的语气有些惆怅,“而且,母妃近日又在为我挑选夫婿了,正好借着淮阳王挡一挡。”
“对了,”姜若忽然话锋一转,亲昵地点了点她的额间,坏笑道,“小夕儿你下个月就及笄了,过完及笄礼,说不定也要议亲了。”
到时候就有人陪她一起被催婚了。
姜夕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望着她,有时候她觉得姜若真的很容易暴露——这般熠熠生辉的灵魂,可不是大盛朝的水土能够养育出来了。
按照当初那个姜若的说法,再过几年,自己就该去国寺了吧。
*
果不其然,翌日,姜若上朝掀起了轩然大波。
姜夕不知道姜若的处境如何,但从迟了不少的下朝时间来看,定然是没那么简单。
临近午饭的时候,喜莲匆匆赶到了她的小院,“六公主,大公主想带你一起出宫游玩。”
姜夕正趴在桌子上等午饭,整个人散漫得很,樱唇微启:“不信,不去。”
还真是干脆利落的拒绝。
喜莲抹了一把不存在的汗珠,“淮阳王也在,人多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