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阿淼
翰林院的张英,御前起居官高士奇,并工部尚书陈廷敬,参与过平三藩的翰林院徐乾学和李光地都在,正围绕着沙盘讨论的激烈。
徐乾学道:“臣以为两军此时交战,定是漠西为了阻止和谈的诡计,佟国公和索中堂应该绕开交战的地方继续北上。”
李光地则不以为然,“你说得轻巧,万一打起来,死伤惨重,会成为大清的耻辱,罗刹说不定也会毁约,还是再等等,总有打完的时候。”
高士奇低着头疾书,陈廷敬和张英则仔细看着沙盘,暂时没说话。
见到三人捡来,康熙没理会跪地的阿什坦,只问纳兰明珠。
“如果现在派大将军出发热河,与察哈尔四旗汇合,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如今的辎重是否可以支撑住?”
纳兰明珠跪地,“启禀万岁爷,三个月应该不成问题,但是再久……或许要动用赈灾粮。”
张玉书赶忙道:“万岁爷明鉴,今年钦天监算出雨水颇多,而靳辅主持的中河尚未挖通,万一起了水患,若动用赈灾粮……容易激起民怨,后果不堪设想,还请万岁爷三思。”
康熙拧眉沉思,过了会儿才冷眼看向阿什坦,“如今北蒙和漠西到底什么局势,你别跟朕说你一无所知!”
阿什坦赶忙抖着嗓音回话:“启禀万岁爷,月前臣接到北蒙传来的消息,还只说是因为争夺早春草场偶有摩擦,并未说打起来了。”
“后来北蒙一直没有消息传过来,臣派了人去查探,碰上佟国公他们在热河附近驻扎。”
“佟国公和索中堂说他们会注意北蒙的动静,传讯回京,叫臣不必多管,免得传到御前的消息不准确……”
康熙冷笑,佟国纲这是怕他立刻就要跟漠西开战,佟家没办法获得战功,倒把一贯主战的索额图都给说服了。
他淡淡问道:“佟国维人呢?”
门外传来小太监的禀报声,“启禀万岁爷,小佟国公着急进宫,惊了马,摔断了腿,叫人进宫替他请罪,说是过会子就叫人抬进来。”
康熙:“……”早不断晚不断,这会子倒是断得及时。
他压着火气吩咐:“不必了,叫他滚回府里反省,无诏不得入宫!”
这会子不是跟佟国维算账的时候,如果立刻要打起来,早前他们商议过的就是兵分三路。
东路彭春比较熟,可以跟乌拉那拉费扬古一起带兵。
西路则由一直驻守归化城的董鄂费扬古来镇守,福全可以带兵出击。
中路的话,常宁一个人却是镇不住场面,得有人跟他一起带兵。
索额图和纳兰明珠倒是合适,如果他御驾亲征,太子还小,独自监国等于痴人说梦,京中也得有人留守。
与罗刹和谈一事势在必行,所以最合适的人还是佟国纲和佟国维其中一人带兵,一人负责和谈。
无论如何,两个舅舅再多的私心,再大事上总归向着皇家,不会犯糊涂。
康熙只能憋下肚儿里那口气,捏着鼻子叫太医去佟府。
朝堂上风声鹤唳,后宫虽然没有接到具体的消息,却也会看风向。
方荷在头所殿不出,妃嫔们阴阳怪气也传不到方荷耳朵里,一个个都安分得紧。
康熙宵衣旰食,带着大臣们彻夜商讨国策,打算在佟国纲和索额图回来之前,商讨出对付漠西的法子。
时间紧迫,若等漠西浑水摸鱼,打到家门口,就来不及了。
后宫妃嫔得知康熙政务繁忙,都贴心地送汤水点心表示关切。
连孝庄和太后得知康熙如此忙碌后,也叫苏茉儿和乌云珠来御前劝康熙保重龙体。
等佟国纲和索额图回来,两人一说北蒙和漠西的形势,康熙这才松了口气。
虽然两者已经小规模地打了好几场,可主要矛盾还是喀尔喀三部之间,三部打起来比跟漠西打得还凶。
有察哈尔四旗虎视眈眈,漠西如今的兵力,还不足以跟喀尔喀三部和察哈尔四旗同时作战。
漠西主要是在其中浑水摸鱼,顺便叫人盯着佟国纲和索额图的动向,阻止他们往尼布楚去。
两人不知道其中有没有罗刹通风报信,因此也不敢硬闯,怕被人包了饺子。
又不能继续僵持,只能回京再做打算。
既然是喀尔喀内战,康熙便也不急了,只叫佟国纲和索额图暂时回府休整,派彭春带领轻骑兵去北蒙打探消息。
三月初,彭春令人送回来消息。
与佟国纲和索额图的说法差不多,只不过如今喀尔喀的土谢图汗部已经被打残,投靠了漠西,与另外两部对峙。
康熙思忖许久,到底还是下令乌拉那拉费扬古为主将,彭春为副将,带领三千将士,护送佟国纲和佟国维等人再次往尼布楚出发。
到时候费扬古留下来与察哈尔四旗会合,助喀尔喀车臣汗部和札萨克图汗部对付漠西。
彭春的主要任务是趁着双方交战,声东击西,与瑷辉城的郎谈和周培公汇合,护送使者团尽快与罗刹和谈。
等再次送走大军和使者团,都已经过了万寿节。
梁九功禀报说,前朝后宫送来的贺礼都收在了内库房里。
已经连续一个多月没能睡个好觉的康熙,突然特别想念抱着某个小混账睡觉的轻松惬意。
他问梁九功:“昭嫔送贺礼了吗?”
梁九功呼吸一窒,躬身不敢抬头,“回万岁爷,昭嫔娘娘送了一卷法华经。”
康熙:“……”法华经一共七卷,她只送了一卷?
这混账真是什么时候都忘不了偷懒!
他没好气问:“这阵子头所殿亮宫灯了吗?”
梁九功脑袋扎得更低:“回万岁爷……没有。”
康熙深吸口气,行,这混账也不怕大晚上的撞墙了,他倒要看看,她憋在头所殿到底在做什么!
一进头所殿,康熙就闻到浓郁的南瓜子香气,以他的耳力还能听到殿内传来隐约的轻笑声。
这让他胸口的怒气更甚。
尤其是等他进殿后,空气像是瞬间凝固住,魏珠和翠微都赶紧扔下瓜子请安,方荷也恭敬行礼。
“请万岁爷圣安。”
这回倒是长嘴了……康熙面无表情走过去,弯腰抬起方荷的下巴,仔细打量她片刻。
越打量越发现,这混账竟在他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把自个儿养得白里透红,甚至还胖了点儿。
她却连一盏汤都不记得往乾清宫送。
“都滚出去!”康熙闭了闭眼,免得看着这张愈发娇俏的芙蓉面心软,只冷喝出声。
翠微担忧地看向方荷。
方荷冲她点点头,翠微这才拉着魏珠出门。
梁九功有些心惊胆战……但又有点习惯地关上了殿门,老神在在站在门口守着,不许人靠近。
翠微和魏珠无法,只能立在廊庑下,拼命伸长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尤其是翠微,她不像魏珠对方荷滤镜那么深,总觉得主子时刻像在悬崖上蹦跶,随时都可能会摔得粉身碎骨。
就……又担忧,又挺想继续看,她哪儿承想,宫里还能见到这一出呢。
实际上,等人出去后,康熙再次压制住自己的火气,没打算发火。
他知道这混账心眼子小,又受了委屈,这回轮到他不想吵架了。
他只平静问:“你到底想闹到什么时候?”
方荷也很平静地回话:“大概是闹到万岁爷再也不想见到嫔妾的时候吧。”
康熙将她拽到身前,不顾她的挣扎将人困在怀里,“你明知道,朕舍不得。”
方荷讽刺一笑:“是啊,您只舍得叫我受委屈,叫我闹笑话,叫我眼睁睁看着害我的人在我跟前耀武扬威。”
推不动,她也就不推了,她只淡淡看着窗外,“您想过没有,在宫里我有多久没有开心地笑过了……”
脑海中突然蹦出个老管家来,差点叫方荷出戏,她赶紧咬住舌尖,保持住了林妹妹的忧郁。
康熙呵了一声,一字一句道:“朕刚才还听见了!”
方荷:“……”那得怪你爱听墙角,怪她吗?
她语气更加尖锐,“可能是觉得自己终于失宠了吧,不用被老祖宗敲打,不用被人针对,这种轻松的日子,只有万岁爷不来的时候——”
“徐芳荷!”康熙低喝,面带警告捏了捏方荷的下巴,格外无奈。
“你想清楚再张嘴,别说会叫自己后悔……”
方荷突然爆发,比他语气还冷,“徐芳荷早就死了!还是您给嫔妾活人的身份,别再叫我徐芳荷!”
康熙被她气得刻薄劲儿也上来了,“所以你还惦记着自己犯过的欺君之罪,哪怕委身一个乡间竖子,也不愿意伺候朕!”
“朕有的时候真想剖开你的心窝子看看,你是不是一点良心都没有,半点好都不记,只会在朕面前张牙舞爪!”
“不然呢?万岁爷还不是只会叫我受委屈,从来也没见您委屈过别人!”方荷分毫不让。
好不容易能痛快吵一次架,刻薄起来谁输给谁啊!
“但凡皇上有一次在别人欺负我的时候,雷厉风行处置了那起子不老实的,就没人敢一而再,再而三的骑我脖子上屙屎屙尿!”
“皇上觉得我不该闹,不过是因为我没有其他妃嫔的家世,孩子,甚至我跟前都还放着您的探子,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只有我好欺负是吧?”
“我今日受的每一分委屈,全都是因为皇上,也全都是替你受着的!”
方荷用力推开他,直直往门边儿走。
“这种日子我真是过够了,皇上爱叫谁受委屈,就叫谁受委屈,您只当我是个狼心狗肺的混账就是了!”
康熙被她话里的刀子捅得一阵阵紧缩,见她又要跑,下意识起身抓住她的手腕,嗓子眼干涩得发疼。
“果果,朕知道你委屈,可你想要做什么,朕何曾拦过你……即便如此,你心里也一丝一毫都没有朕?”
方荷被逗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用没被捉住的那只手戳着康熙的胸口。
“说瞎话之前您都不打草稿吗?何曾拦我……您若不拦着我,为何我怎么查,都查不到任何有用的消息?”
“至于心里有没有你?哈哈哈,太好笑了,我……”
说得倒是好听,她银子都撒出去三分之一了,才只撬开了几个人的嘴,关键的消息还是一直都查不到。
就凭他这刚愎自用,说一套做一套的性子,不值得人讨厌吗?
她闭了闭眼,把会刺激过头的话咽了回去,她吵架是为了达成目的,不是为了找死。
她还是按照计划,把狠话放完。
“算了,我认输就是,您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