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阿淼
但他语气却转瞬就变得比任何时候都平静。
“叫禁卫军禁足后宫所有妃嫔,无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出入,违者杀无赦!”
“传旨慎刑司,各宫所有贴身伺候主位妃嫔的宫人,都押入慎刑司细审!”
“不许叫人死了,但若是查不出来,慎刑司差事也别当了,全送去辛者库为奴!”
“传令福全,叫他看好了内务府,若是在此期间,内务府出一丝纰漏,朕唯他是问!”
“叫赵昌带着天字令,从承乾宫开始,搜宫!!”
梁九功应嗻的时候,嗓音都是颤抖的。
除了十二年初大阿哥被送出宫那回,宫里可再也没闹过这么大动静。
这天儿怎么说变就变了呢?
方荷所在的头所殿也被禁卫封了宫门。
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在主殿内挑选着最柔软的棉布,打算跟翠微和春来学着给孩子做衣裳。
做成什么样儿且不说,但她起码能打个样儿,回头翠微和春来甚至昕珂她们,都能将衣裳给完善成艺术品。
这么一想,她唇角的笑意就有些止不住。
还是她肚儿里的崽有福,不像她,小时候只能穿别人的旧衣服。
“主子,慎刑司和禁卫已经开始搜宫了。”春来从外头进来,压低了嗓音小声道。
方荷噙着笑淡淡嗯了一声,“由着他们去,将咱们库房的东西都收拾得整齐些,方便他们搜查,但得看好了,可别少了什么东西。”
她只将消息送给各宫,从头到尾,不管她们查到什么,准备做什么,她丝毫没有过问。
至于永和宫,除了魏珠表面上那点为难,她也没再做过任何事。
但结果叫她格外震惊。
她不得不承认,在这座紫禁城里,最出名的从来都不是男人,这分明就是女人的舞台。
前有孝庄,后有慈禧……先不提这两位了,就看现在,几个高位妃嫔头一次同气连枝,做出来的事儿就是十个她拍马也赶不上。
过去,方荷自觉站在巨人肩膀上,总有一点点无法消除的优越感。
不至于自傲的程度,但会让她没那么努力克制自己的冲动,也从来没想过要过于小心谨慎,跟这个世道融合太深。
她始终都存着那么点零星的过客感,哪怕就生活在宫里,都像抽离在外,喜怒哀乐都没那么分明。
可现在……她表情温柔地抚着自己的肚子,往后可不能再冲动了。
能不得罪人还是别得罪人,她连德妃都玩儿不过,更不想跟同气连枝的妃嫔们对上。
因康熙的雷霆震怒和宫里许久未曾有过的大动作,不过用了短短三日,结果就由慎刑司和赵昌一明一暗分别摆在了御案上。
康熙看着两份供词,若忽略几乎要燎原的滔天怒火,他甚至有些想笑。
慎刑司所查出的结果,通嫔和那拉贵人的贴身宫女都自尽,承乾宫死了个被佟嬷嬷咬出来的粗使宫人,永寿宫没动静,翊坤宫和钟粹宫竟然都有宫人自尽。
等查到最后,证词一对,竟又查到了白莲教的影子。
康熙心里冷笑,他都不知道,原来白莲教在京城竟有如此大的势力,能在宫里都自由进出,为所欲为。
然后,他打开了赵昌送过来的证词。
暗卫通过各宫搜查出的蛛丝马迹,还有借用慎刑司拷问出的结果,以及皇庄子那边的审问结果,倒是得到了正常的证词。
但康熙看完后,只恨不得就是白莲教所为,也好过他后宫的妃嫔联手,做下那么多欺君罔上的事。
他眸底涌动的怒火几乎叫整个乾清宫都烧起来。
但等殿内所有的东西都被砸了个干净后,在满地狼藉中,康熙却又生出一股子深深的无力感。
皇贵妃佟佳氏,她身子虚弱,乃至寿元无多,是中了德妃的算计,连皇八女都是……
贵妃钮祜禄氏,亲眼看着自己的姐姐孝昭喝下她喂下的虎狼之药,死在自己面前。
宜妃郭络罗氏,宫内的一品红和平安方汤药起冲突,害得胤禌从胎中就体弱,太医说他很难活到成年。
还有通嫔生的六公主,甚至连胤禶的落水,都是乌雅氏为了重获他的恩宠故意设计……
赵昌在证据末尾跟了几行小字——
「佟嬷嬷和钮祜禄嬷嬷将所有罪过都揽在自己身上,已经自尽。
奴才搜宫时,各位娘娘都只跪向乾清宫的方向,脱簪素服,一言不发。」
康熙浑身萧索坐在罗汉榻上,沉默到了天黑。
暗卫查出来的证据不会出错,更别提这些人几乎明目张胆地请罪。
他唇角勾起自嘲的弧度,所以他不但宠爱一个蛇蝎毒妇十几载,宫里还有一群女诸葛,联起手来,甚至叫他都甘拜下风。
可他能将人全处死吗?
且不提前朝,只说这几个人身后的阿哥们,他就不能这么做。
他从未感到如此无力过,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这个夫君到底有多失败,才会叫后宫都是这样的,这样的……毒妇!
她们还敢脱簪素服请罪?这就更是个笑话!!
这群混账笃定了他不会拿她们如何,甚至舍了恩宠,只为了出这口恶气。
他难道还能替乌雅氏那个毒妇张目?
但属于皇帝的威严被挑衅,还是叫康熙有一瞬间,几乎想不管不顾地下令,叫这些有恃无恐的混账一夜暴毙……
不对!
康熙猛地抬起头,幽冷暴戾的眸子倏然紧缩。
提起混账来,他突然察觉,有一个最该有动作的,却什么动静都没有。
佟佳氏她们是怎么知道自己宫里有钉子的呢?
御前的人,福全、赵昌都不敢,只有一个混账敢!!
赵昌也接了圣旨同时在查这件事。
在慎刑司时其实也问得差不多了,只是头所殿的翠微、春来还有魏珠,他都不敢用太过的手段,到底花费了些时候,从其他宫里旁敲侧击才查出来。
赵昌深吸了口气,进了昭仁殿后,跪地小声道:“万岁爷,奴才已经查到各宫是如何得知……”
康熙在幽深的暗色中,神色冷冽打断他。
“不必说了。”
赵昌心里咯噔一下,抬起头小心翼翼试探:“万岁爷?”
康熙所有的怒火和暴戾都被深深压入眸底,面上只余叫人心底发寒的平静。
“朕说,你不必说了。”
“你带人,将头所殿所有宫人都押入……看押在头所殿。”康熙声音略有些喑哑,迟疑片刻,却又低又冷。
“传朕的旨意,叫昭嫔一个人,去延禧宫见驾。”
第78章
李德全亲自去头所殿接人, 轿辇到延禧宫宫门口才停。
“雪天路滑,昭嫔娘娘仔细着脚下。”李德全躬身,探出一条胳膊,好叫方荷扶着。
翠微和魏珠、春来都被提走后, 昕珂和昕南并福乐贴身伺候, 并没有叫方荷受罪。
她穿了一身昕珂才刚做好的玛瑙色蝶宫装, 外头罩了做得格外厚实的同色大氅。
大氅边沿和旗装衣领袖口都绣着上好的兔毛,将方荷小巧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
但下来后, 还没伸出手,她就打了个冷颤。
她抬头看了眼依然在飘洒的雪,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今儿个这场雪下了好久,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
她没去搭李德全的胳膊,捂紧手里的铜炉,小心翼翼踩着雪往里走。
李德全眼皮子一跳。
宫中妃嫔们穿的花盆底儿, 在这种天一不小心可太容易摔跤了, 即便万岁爷今儿个格外吓人, 李德全他们也不信昭嫔会轻易失宠。
真摔着昭嫔,他们脑袋也别想要了。
但等方荷走动起来, 李德全仔细看了眼她脚下, 忍不住唇角抽了抽。
好家伙,那巴掌大的花盆底被改成了整面的鞋底子。
方荷连消毒都想到了, 大冬天的,不可能错过这种防滑的细节,她走过的地方, 都留着非常清晰的祥云纹。
这瞧着比他们的皂靴还稳当……李德全沉默引着方荷到后殿。
梁九功在门口守着,他们都没进去。
跨进殿门,方荷就见康熙背靠在偏殿的博古架上, 伸着手正在烤火。
听到动静,康熙淡淡抬头扫了她一眼,见她穿得厚实,身上也无多少落雪,平静冲她招招手。
“脱了大氅抖抖雪,过来烤火。”
方荷解开大氅,随手扔在一侧的屏风上,慢吞吞走到康熙面前,同样平静地蹲身。
“嫔妾请万岁爷……”
“冷吗?”康熙抓着她的胳膊,将她拢到身侧,没叫她行完礼。
暖橙色的火光瞬间带来些许暖意,叫方荷身上零星的寒意都跟着散了。
方荷浅笑道:“还行。”
“冷就冷,不冷就不冷,什么叫还行?”康熙蓦地被逗笑,修长的手指贴着方荷的脸颊抚过,感觉她身上不冷,拉着她去博古架后面的软榻上坐了。
方荷不置可否,“万岁爷叫嫔妾过来,不是想问这个吧?”
如果真担心她冷不冷,就不会下着大雪还将她单独提过来。
康熙不见笑意的眸子,藏起涌动的怒火后,显得格外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