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阿淼
“祝皇上新年吉祥,福寿绵长,岁岁安康,顺心如意,嫔妾困了,先回去休息,就不送您了。”
梁九功也在一旁小声劝,“乾清宫里还有宗亲们等着万岁爷呢,万岁爷该回去了,否则叫老祖宗知道,定会担忧的。”
康熙沉默起身,陪着方荷走到门口,看着她消失在廊庑一头,才转身往门外走,自始至终,他脚步都未曾踉跄。
回到殿内,福乐立刻伺候着方荷泡脚松缓。
今儿个方荷坐的时间格外久一些,吃喝也不少,福乐怕主子明天起来会水肿。
翠微在一旁守着,有些不忍地开口:“主子,奴婢瞧着,万岁爷应该是消气儿了,跟您示好呢。”
“这么重要的日子,皇上扔下满宫的娘娘和宗亲们,只怕您一个人孤单……奴婢还从未瞧过万岁爷对谁如此上心呢。”
“主子藐视皇威,皇上给主子担着,没叫主子有一点麻烦。”
“主子不愿服软,皇上一直在前殿守着,只是怕主子恶心……说句不好听的,这天底下的男人大概都是一丘之貉,就算是在外头嫁人,想碰上这样的夫君也纯属痴心妄想。”
“您就一点都不感动吗?”
方荷失笑,撑着脑袋懒洋洋道:“感动啊,我不是陪万岁爷用膳了吗?”
确实感动,但是不多。
不管他做多少,都改变不了他的自以为是和固执自大。
也许他确实是为了保护她,才会什么都不说,只会叫她先委屈委屈,再等等,一个人默默付出。
可这种保护,更像是对女子的蔑视。
他这种纵容,也确实让她在宫里的日子没那么难熬,叫她对未来会更有信心,就冲这一点,她也愿意往后更恭敬些。
她反省过自己先前的冲动,知道她给康熙添了很多麻烦,知道自己不够成熟……
但一切的前提是,她本来有机会一辈子做个快乐的孩子,不用给他添任何麻烦的。
方荷拍拍翠微的胳膊:“你记住一句话,女人要是太擅长脑补和自我感动,离被人卖掉还要替人数银子也就不远了。”
见翠微还要说什么,方荷困得厉害,实在不想跟她说多,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扔下一句话去睡了。
“皇上最擅权衡利弊,他待我再好,也不过是为了皇嗣,没看德妃娘娘有三个孩子,都已经到这步田地了,还是尊贵的妃主儿吗?”
翠微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觉得还是主子更清醒。
她都忘了,虽然德妃昏迷不醒只是熬日子,但人还在永和宫关着,依然是妃位呢。
在她拍着脑门儿叫自己更清醒些的时候,屋檐上略过轻微的响动,很快消失,被翠微拍自己的巴掌声给压了下去。
翌日。
康熙醒过来,就看到放在床边方凳上的纸条,打开看了眼,若有所思沉默了会儿,将纸条放在烛台上烧掉。
洗漱过,去打拳之前,康熙淡淡吩咐梁九功:“叫人把朕昨夜去延禧宫的事儿,传到皇玛嬷耳朵里去。”
梁九功愣了下,这是怎么话儿说的,主子爷是欠揍了?
慈宁宫这边,孝庄因为身子不适,并未叫太多人进殿请安。
除了与太后一起,跟几个北蒙嫁过来的福晋多说了几句,就只叫人在天井里磕了头就叫散了。
御前的消息送过来的时候,孝庄和太后刚用完早膳。
“皇帝昨晚去延禧宫待了一个时辰?子时才回到乾清宫?”太后特别震惊,下意识追问。
“可是昭嫔的身子有什么不妥?”
于全贵躬身道:“御医的脉案没说有什么不妥,听说……万岁爷是去陪昭嫔娘娘用除夕晚膳的,叫了两桌子席面去延禧宫,还赏了延禧宫的奴才。”
太后立刻放心不少,但见姑姑面色不好看,赶忙正了正脸色。
“皇帝这也太不像话了,怎么能如此任性,惊着昭嫔的胎可如何是好,他是不是喝多了?”
于全贵脑袋压得更低,“是,主子和太后娘娘离开后,没过半个时辰,万岁爷就喝多了。”
太后松了口气,“我就说——”
‘啪’的一声,孝庄将筷子拍在了桌上。
太后心下一紧,赶忙道:“姑姑,这也怪不得昭嫔……”
“行了!我没说怪她,你们一个个倒是当眼珠子似的疼着,也没人心疼心疼哀家!”孝庄没好气地打断太后的话。
她用蒙语,开口就是一连串地骂,“那混账是生怕气不死哀家,行事是越来越没有规矩!”
“御前的消息这么快就能传到慈宁宫来,你就不想想为什么?”
太后愣了下,“姑姑的意思,是皇帝……”
不能吧,玄烨也不是这么贱嗖嗖的性子啊。
本来孝庄还有些没精神头,这会子都叫康熙给气精神了。
她哼笑着起身,往软榻上坐了,“打量着哀家不知道他那脾气,刻薄话儿他比任何人都会说,就是不会好好说话。”
“不放在心上的时候,瞧着还人模人样的,但凡他把什么放在心上,就恨不能跟老天爷并肩,空长了张嘴!”
孝庄对小时候的康熙要求严,一直教导他要做个好皇帝。
这孩子倒把江山社稷真切放在心上了,叫他读书二十遍,他非要读两百遍,还瞒着不许人告诉她。
后来硬是累吐了血,闹得大臣们人心惶惶,孝庄急匆匆赶过去,严加拷问,这才知道。
好一阵子,大家都怕宫里的少年天子活不长。
还有他小时候养波斯猫,怕人说他玩物丧志,又怕她把猫弄走,藏在龙床底下,闹得乾清宫臭不可闻。
孝庄气急了眼,打他手板子,这混账还嘴硬说是汗臭,还是曹寅扛不住打说了实话,才没闹出更大的笑话。
被她训斥过后,他一个人躲在御花园里生气,闹得满宫都差点以为皇上被刺客掳走了。
……
等他年纪大些,到底做皇帝更得心应手,这样的事儿倒是不再见了,偏又碰上个比猫还能折腾的祖宗。
这回又收不了场,那混账故意闹出动静,是等着她替他擦屁股呢!
孝庄气得直笑。
“皇帝是想叫您劝劝方荷?”太后憋着笑问。
孝庄轻哼,“他不是想叫哀家劝,是想叫你劝,嘎鲁代和乌希哈不是送你那里去了吗?”
“我琢磨着,要是两个人还较劲,症结应该在乌雅氏身上。”
太后恍然大悟,“过年人来人往的,我倒把这桩官司给忘了,怪我怪我,没提前跟那丫头说一声。”
“我去一趟延禧宫,那丫头大着肚子,就别叫她跑了,总不能叫他们一直这么闹下去。”
等太后离开,孝庄收了脸上的笑,蹙眉问苏茉儿。
“你说我是不是不该叫那丫头留下?”
她实在不知,叫康熙身边留下个如此上心的人,是好还是坏,大清不能再出个海兰珠和董鄂氏。
可方荷已经怀了身子,这会子后悔也晚了,孝庄又起了拟遗旨的心思。
恰在这时,外头于全贵突然急匆匆进殿。
“主子,突然有个小宫女拿着永和宫的腰牌,说遵德妃娘娘吩咐,有事关江山社稷的辛密要跟主子禀报。”
第81章
过年康熙虽封了笔, 却比不得可以在家中休息的臣子,比平日里还要忙许多。
除了要召见自外头回京述职的大臣,以示恩宠,更要去宫外各处走动慰问官兵, 提升将士们的士气。
一整日折腾下来, 晚上宫宴再跟王公宗亲们动心眼子不迟。
因为纳兰明珠被罢黜, 惠妃被禁足大佛堂,大福晋又生了个小格格的缘故, 大阿哥胤褆这阵子一直很沉默,也不怎么跟太子起争端了。
索额图从北蒙回来后,有了和谈成功, 加之太子又被康熙委以重任,让胤礽在各部衙门班房和值房代天子巡,最近赫舍里一派风头无两, 在朝堂上更是意气风发。
康熙冷眼瞧着, 就连太子都比原本毛躁了些, 到底还只是个少年郎。
他早想带太子微服出行,去看看民间疾苦, 好给他这储君的骨头增加点分量。
初一用完了早膳, 康熙叫上曹寅陪着,带了一队暗卫, 把太子胤礽和在阿哥所里玩儿鸟的大阿哥胤褆提上,自西华门低调出了宫,去北城视察京兆府向雪灾灾民施粥的情形。
正好从北城门出城, 可以直往京郊大营去。
康熙准备让曹寅挑几个好手,跟胤礽和胤褆练一练,让他们也知道知道, 真正生活在兵营里的将士们,都是怎么过年的,正正这两个孩子的风骨。
往北外城去的路上,曹寅听了,把手揣在袖子里,晃着脑袋啧啧调侃。
“我的主子爷诶,您还真是不怕老祖宗跟您急。”
“这大过年的头一天,民间都不打孩子,您这要叫太子和大阿哥挨了揍,回头叫老祖宗瞧见,保管得跟您——”
正戏谑着,曹寅一抬头,就见康熙斜靠在马车上,半垂着眸子,看起来恹恹的。
他突然灵光一闪,猛地坐直身体。
“万岁爷,您不是又打算玩儿那一招吧?”
曹寅只想大年初一给康熙哭个响的。
先前养小倌那事儿康熙叫他领了,到现在京城还有人调侃他这龙阳之好呢。
每回他夜里不回后宅,从媳妇到小妾,都得逮着他的长随问个仔细。
不问他见了什么女子,只问他一天到底跟多少男人说过话。
哪怕他弄一身胭脂香粉味儿回家,他夫人还要派人去外头查,有没有哪家小倌馆子分外妖娆的。
他真是有嘴都说不清,今天不会又要弄一出他曹寅非要挑几个人跟太子和大阿哥练手吧?
“这奴才是真做不到啊!”他苦着脸小声哭诉。
“奴才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为难太子和大阿哥啊!”
“回头索中堂知道了,非得吃了奴才不可!”
康熙淡淡扫他一眼,“你不怕朕,倒还挺怕索额图?”
要是外人听皇上说这话,估计得吓得立刻五体投地,脑汁儿都得磕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