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阿淼
接生嬷嬷都有点着急了,羊水虽然流得慢,可这么久也差不多都流光了。
思及先前乾清宫总管、御医乃至太后都一再用家人的安危来敲打,接生嬷嬷咬了咬牙,开了口。
“昭妃娘娘,等不得了,若是羊水流尽还不生,怕是会有危险,少不得用催产药,尽早让小阿哥入盆才好。”
福乐蹙了蹙眉,主子若是服用人参丸,再服用催产药,这对身体的伤害也太大了。
但方荷眼睛眨都没眨沙哑着声音应下,“那就叫张御医亲自去煎,快!”
接近午时前后,催产药被迅速熬好,方荷捏着鼻子灌下去一碗,顺便服下了两粒人参丸。
没等多会儿,方荷就感觉到肚子越来越疼,有什么从肚子里直直往下拱,她忍不住痛呼出声。
“啊!!好疼!!”
接生嬷嬷看了眼,眼底就带了笑意,可算是要开始了。
“娘娘听奴婢喊,让您用力您再用力……”
方荷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死死抓着幔帐上方垂下来的子孙绳,紧咬牙关深呼吸,听着接生嬷嬷说话。
在接生嬷嬷说用力的时候,她深吸口气,继续哭丧——
“呜呜呜!老祖宗我好想您啊!”
“再用力!”
“啊啊啊!老祖宗我肚子里的孩子也想您啊!!”
“看见头了,娘娘用力!”
“我和我肚子里的孩子都想您啊——诶?”
在剧痛之中,方荷正鼓着气嘶吼,突然就感觉有什么东西滑出了身体。
然后‘哇’的一声,婴儿啼哭声打破了满殿的紧张,叫所有人都忍不住深吁了口气。
待得方荷排出恶露后,接生嬷嬷利落收拾好孩子,以襁褓包好,小心翼翼上前。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是个康健的小公主!”
方荷顾不得身上的狼藉和疼痛,迫不及待招手。
“快,让我瞧瞧!”
嬷嬷将孩子放在方荷的枕头边,跟昕珂她们一起收拾屋里的狼藉。
福乐目不转睛地盯着几个人的动作,春来出去跟梁九功报喜。
只有方荷,什么都顾不上,眼里只有浑身通红皱皱巴巴的小团子。
这回她没再哭出声,鼻尖却酸涩得叫她喘不过气来,眼底迅速氤氲起雾气,叫她几乎看不清小老头一样的崽。
她终于有亲人了。
跟她血脉相连,会爱她的亲人。
她突然觉得,两辈子以来所有的孤单和枯寂,仿佛都是为了等待这小家伙的到来。
她粗鲁地抹掉眼泪,将孩子抱在怀里,眼泪怎么都停不下来,叫她都不敢莽撞去碰孩子。
福乐看着主子哭得脸色涨红,特别着急,“主子,您哪儿不舒服?奴婢给您诊诊脉吧?”
“我没事。”方荷嗓子已经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来,但她的语气却前所未有的温柔。
“我就是觉得我的九公主丑萌丑萌的,被她萌哭了。”
福乐:“……”没听懂,但听出来主子大概是嫌孩子丑。
她赶忙劝,“医书上都说了,孩子刚出生都是如此,皮越红,长大越白,所以您别怕,小公主出生越丑,长大越好看!”
福乐探了探脑袋,又仔细地打量着这新生的小主子。
这还是她头回见到新生儿呢。
怕不够说服力,福乐狠狠点头:“小公主现在确实丑,一定是宫里刚出生的小主子里最丑的!”
方荷:“……”说得很好,下次别说了,否则你家小主子说不定会咬你。
接生嬷嬷已经出去了,在产房内伺候的昕珂和昕南趁没外人,捂着嘴偷笑。
外头梁九功听到翠微的报喜,抬头看了眼天儿,再仔细一询问接生嬷嬷,他都快憋不住笑了。
昭妃娘娘真不愧是宫里的祖宗,就连生孩子都跟旁人不一样。
旁的妃嫔生怕力气不够,都是咬着木塞积攒力气,最多忍不住的时候喊叫几声。
这祖宗倒是好,在产房哭灵几个时辰,生产……一炷香了事。
好在昭嫔母女均安,梁九功偶尔多点喜色也不算犯规矩。
他在延禧宫收拾好了表情,才紧着回慈宁宫报喜。
主殿的灵堂和天井里的灵棚已经彻底搭起来,中间留出一条过道,两侧都用素纱遮掩,左侧是王公大臣们,右侧是女眷。
一进门就听得隐隐有啜泣声,殿门内外都有和尚在敲木鱼念往生经。
梁九功提着三分悲伤,三分喜色还有那么四分悲喜交加的感慨,进殿往窗边的软榻那头走。
康熙证在沉默地抄写往生经。
“万岁爷,昭妃娘娘生了,是个小公主,母女均安。”
康熙轻轻抬起狼毫,想努力扯出一抹笑,却怎么都笑不出来,甚至脑子都转不太动,好一会儿才出声。
“这几日,叫李德全在延禧宫伺候,叮嘱内务府,昭妃和奶嬷嬷的荤腥不必断。”他的声音也比方荷好不到哪儿去,哑得叫人心疼。
梁九功转身用袖子擦擦眼,赶忙端了杯温水过来,苦口婆心地劝。
“主子爷,您一定得保重龙体啊。”
“奴才去延禧宫的时候,昭妃娘娘也哭得特别厉害,几乎没有生产的力气了,是老祖宗在天有灵,才保佑昭妃娘娘平安生产。”
“老祖宗在看着呢,若是见您如此不爱惜自个儿的身体,怕是不会安心。”
康熙眼眶也烫得厉害,没再开口,只随意喝了一口水,又低下头开始抄经。
他知道皇玛嬷算喜丧,他该跟其他人一样,欣慰于皇玛嬷功德圆满……可这是养育他长大的祖母,是这世上唯一会疼爱他的亲人了。
哪怕后宫里有那么多妃嫔,皇嗣,可他们都是依靠着他这个皇帝而活。
只有皇玛嬷,虽然平日里并没有那么多嘘寒问暖,但他知道,皇玛嬷也疼他。
她老人家就像定海神针一样,只要她在这里,他好像就能解决所有的困难。
如今,皇玛嬷走了,他心里空荡荡的看不清前路,也再不能放纵那些无人得知的任性和冲动了。
梁九功还待劝几句,却蓦地发现纸上落下一圈圈水迹,在刚抄好的佛经上氤氲开来。
康熙迅速将之团成一团,也不抬头,只继续平静地抄经。
梁九功心里叹了口气,却不敢再说什么。
太皇太后大行,连被关在行宫的宣嫔都被接回来了。
也不知是在行宫被磨掉了身上的戾气,还是知道自己的依靠越来越少,宣嫔自入宫起就没说过话,前所未有的安静。
其他人也都差不多,或者说整座紫禁城,都被笼罩在一种格外宁静的悲伤之中。
只有一处例外。
慈宁宫偏殿内,佟佳婉莹面色苍白却毫无表情地跪坐在哭晕过去的皇贵妃身边伺候。
进来人的时候,她迅速啜泣几声,等无人的时候,她眸底的冷漠和恨意藏都藏不住。
今儿个本是她入宫的日子,偏偏那死老太婆早不死晚不死,非要死在她进宫之前!
皇上要守孝一年,下旨取消二十八年选秀,选秀被礼部叫停,从各地奔赴京都的秀女都已经换了素服在归乡的路上了。
佟佳婉莹别说想封妃,就是想入宫都变成了妄想。
哪怕是姐姐现在死了,也得等至少一年后,她才有机会入宫接替姐姐的位分!
如果姐姐命硬,等三十一年她都十八,过了选秀的年纪,只能天天盼着姐姐去死,才有她的机会。
她只后悔没有听阿玛的,早早通过佟佳氏的关系提前进宫,哪怕做个贵人,也比现在这种情况要好。
一年时间就足够改变太多了。
以昭妃和皇上的感情,虽然这回生了个公主,可她往后总能生阿哥。
一旦出了孝期,昭妃怀上阿哥,只怕一个贵妃位是跑不了的。
到时候她不但依然要居于方荷之下,甚至想要做皇贵妃,那贱人恩宠愈浓,也未必能让她如愿。
佟佳婉莹不甘,她绝不能叫昭妃继续在后宫受宠下去!!
好在她从小心思就深,不过几日,她就想出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妙招。
当天晚上哭完了灵,回到佟家,她立刻带着自家额娘去书房求见阿玛佟国维。
“阿玛,选秀取消,等三年后,宫里怕是再没有我们佟家的立足之地,为今之计,得趁昭妃根基尚浅除掉她,才能保住我们佟家在宫里的荣光。”
佟夫人赫舍里氏一听,有些震惊,“这能行吗?先前你姐姐已经办过一回错事,一旦被发现,佟家可是要万劫不复的!”
佟国维也如此担忧,但他更了解二女儿的心计。
他沉吟片刻,抬头看佟佳婉莹,“你已经有了法子?”
佟佳婉莹笑着安抚额娘,“额娘和阿玛不必担忧,此事完全不必我们佟家自己动手。”
“作为皇上的母家,在这多事之秋怎么能为表哥添腻烦呢。”
“我们不但不能害昭妃,还得帮他托昭妃一把,给表哥一个寄托,帮表哥摆脱痛失亲人之苦。”
“阿玛和阿牟其(大伯)身为皇上的舅舅,自当为皇上排忧解难不是吗?”
佟国维一点就通,眸底迅速闪过一抹熠彩,接着漾开变成笑意。
他捋着胡须点头,“好好好,不愧是我佟家的女儿,你比你姐姐强多了!”
“回头让你额娘多带你去寺庙布施,好传我佟家女的良善美名,你入宫之事,阿玛来帮你办妥!”
夜色渐渐深了,佟家各处都亮起了灯,却依然照不透这深夜涌动的暗流。
延禧宫新换的白灯笼也都亮着。
魏珠站在屏风外,小声跟正抱着嘘嘘完的小团子擦屁股的方荷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