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阿淼
康熙似笑非笑睨方荷一眼,见方荷冲他眨眼,心下失笑,这娘俩都一样,看似能掐会算的,实则都有点傻乎乎的。
倒是在桌上爬得飞快的小崽儿,这份会看眼色的本事,颇有几分爱新觉罗家的伶俐。
胤袆只让姐姐皱了三次眉,就准确抓到方荷希望他抓的东西,是一块刻着蒙文的玉牌。
众人凑近了看,有些不明所以,不知道这东西是哪儿来的,又代表什么含义。
老福晋们的眼神不大好,看不清楚玉牌上的字,更不明所以。
但见皇上和太后都变了脸色,一时间都安静了下来。
梁九功立刻扬声道——
“十五阿哥抓太皇太后《劝学书》玉牌,愿尔书山学海宜为勤,刚柔并济前程锦,大道直行洞四方!”
众人哗然,立刻知道这玉牌是什么了。
这是太皇太后在大清入关后,晓谕满蒙女子的劝学文。
当然,不是让女子们成为什么文学大家。
世祖在位时就推崇满汉融合,更喜欢有才情的女子。
而满蒙女子大多不会说汉话,入宫后不得世祖宠爱,反倒汉军旗妃嫔比较得脸。
太皇太后以支持世祖满汉融合之策的名义,下了懿旨劝学,意图让后宫妃嫔和秀女们争气,尤其是北蒙秀女们,进而避免满蒙联姻被阻。
懿旨发出去,自然不会拿私心来说,大义上便以女子也当启智,方能为贤内助,襄助文武百官齐家治国平天下,辅佐帝王,昌盛大清威名。
当时的满八旗人家,也因这道懿旨,家家户户都请了先生教导家中女眷学汉话。
连北蒙秀女也受到影响,北蒙各部落,还因此提高了识文认字的奴隶地位。
这玉牌是太皇太后给世祖的,作为遗物被康熙留存在了私库里。
他都没注意到,方荷什么时候把这个东西拿到手的。
康熙立刻转头去看方荷,方荷无辜眨眼,他让她自己进私库挑东西的时候也不少,她当然是拿有用的东西咯。
大福晋突然红了眼眶,难得站出来,面对太后跪地。
“下个月便是太皇太后的忌日了,自妾入宫那日起,就一直得老祖宗看顾,可惜没有福分多侍奉老祖宗跟前,每每想起来都心绪难平。”
“惟愿遵从老祖宗旨意,多学多思,襄助大阿哥执掌中馈,令家宅安宁,求皇玛嬷允妾几本太皇太后的书册,好叫妾能日日缅怀太皇太后仁慈!”
在场众人都被大福晋这突如其来的煽情搞蒙了。
不是,抓周呢,你拍马屁装孝顺,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呢,他们没准备啊!
宜妃也擦着眼角哽咽跪地,“臣妾亦深深思念老祖宗的慈爱,若不是老祖宗的照拂,胤祺和胤禟都未必能平安至今,臣妾也想求太后娘娘赐太皇太后藏书几册,承老祖宗遗志。”
康熙只垂眸将有些无措的胤袆捞起来,垂眸看着儿子紧紧抓在手里的玉牌。
太后也眼圈泛红,显然是想起了曾经刚入宫时,被姑姑庇护的情形。
其他人见状,主子们都明显追思上头了,这要是还等下去,啥也赶不上热乎的啊!
立刻有老福晋老泪纵横跪地,诉说曾经太皇太后对自己学满语和汉文的指点。
又有人也跟着求太皇太后藏书,义正言辞表示想多学多看多思,让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在天上也能欣慰。
太子和阿哥们自然也不能没有表示,同样跟着跪地向太后请求。
眼底刚积聚起泪意的太后,哭不出来了。
不是,她哪儿来那么多姑姑的遗物叫这些人追思啊!
姑姑留下的藏书都送景仁宫去了,在场这么多人,宫里的藏书要是都给出去,大半个景仁宫都得空,那往后皇家看什么?
方荷恰到好处站出来,搀住太后的胳膊,一脸动情道:“太后娘娘,太皇太后虽然已经大行三载,她的音容笑貌却依然在咱们心里!”
“臣妾想,也没人能忘记太皇太后对大清的奉献,甚至会随着老祖宗离开的时间越久,而越怀念。”
“既如此,臣妾提议,不如每年四月里,都举办缅怀太皇太后周年祭的仪式,也好叫天下人都记住,老祖宗精神长存!”
众人:“……”艹,论马屁,还得是贵妃,怪不得她荣宠不衰,这马屁拍得叫人叹为观止。
太后觉得方荷这提议简直是说到了她心坎上。
她同样不想世人就如此忘记姑姑,也愿意让更多人知道姑姑这一生对大清的奉献。
她看了眼表情不明的康熙,“贵妃说得有道理,只是……这祭祀乃是皇家之事,姑姑也不愿看到皇帝劳师动众,只为祭奠她。”
康熙似笑非笑看向方荷,这戏台子搭好了,却不是给他唱戏的。
即便众人都看着自己,康熙却也没有抢自家胭脂虎风头的意思。
“贵妃可是有主意了?”
方荷给康熙一个‘棒棒’的眼神,笑着抚掌:“咱们要缅怀太皇太后,自然不能违了老祖宗的初衷。”
“倒是巧了,京中如今不是起了三十座女子学堂?”
胤礽猛地抬起头,眼神瞬生波澜,贵妃一直对外头的打油诗和脏水没反应,是在这里等着呢!
他用力攥紧手心,听着方荷脆生生道:“臣妾让人整理了太皇太后语录,您可以令咱们满蒙汉八旗的秀女乃至天下女子,都承老祖宗遗志,学一学太皇太后的教诲。”
“哪怕她们能学到老祖宗所学的万分之一,咱们大清儿郎可就不用愁后宅不宁咯!”
“往后每年四月进行考核,得了成绩再呈送老祖宗梓宫前,以慰她在天之灵。”
胤礽垂眸,遮住眸底戾色,他还是小瞧了这女人的手段。
太后听得直点头,眼神越来越亮,顺着方荷的话点头,笑问其他人。
“你们觉得如何?”
被问的人:“……”那他们还能说不好?
谁敢说不想缅怀太皇太后,还是敢说自己不愿意承太皇太后遗志?
听着众人纷纷附和,太后满意地点头,“好,今儿个就叫人传哀家懿旨,正好秀女初选也结束了,便让她们都去女子学堂进学女六艺,缅怀太皇太后生平。”
“也好叫她们多跟皇额娘学一学,如此也不负皇额娘曾经对她们的期许。”
她看向康熙:“要哀家说,不如这复选和终选就在女学里办,也算是贵妃说的周年祭,如此也不必大费周折,只叫过了终选的秀女给皇额娘添些香火就是了。”
康熙笑着点头:“皇额娘这提议好,回头朕就叫礼部和户部、藩司拟个章程出来。”
方荷又笑着开口说:“太后娘娘,皇上,此事若是只劳烦礼部、户部和藩司,只怕会给朝廷添麻烦,而且女学里都是女子,若是让他们来安排,少不得会有不便。”
“不如请些德高望重的外命妇,并宫中妃嫔一起,为女学的女子们做先生?臣妾想着,再没有人比她们更了解太皇太后了。”
本还因为要让家里的女孩儿出去进学一事皱眉的老福晋们,眸底迅速转变为喜色。
如果她们能把这件事办好,不但能成为各家女眷的先生,还能得到宫里的关注和赞誉。
等这些秀女们嫁了人,往后不管是在京中还是外地,往后家里的关系网可就广了。
甚至很多原本插不上手的事儿,指不定都有了门路。
对权贵们而言,黄白之物和眼前的利益其实都没那么重要,他们重名声,图的就是能让家族荣光延续的人脉啊!
她们立刻就附和起方荷的话来,没口子地夸赞方荷深明大义。
太后又看康熙。
康熙思忖片刻,笑道:“还是着礼部和顺天府牵头,至于这女学内的章程,就由贵妃上表给朕章程,朕再思量看看。”
胤礽面沉如水,汗阿玛说思量,那就是允了。
方荷这突如其来的一招,倒叫他先前泼出去的脏水有些骑虎难下了。
但凡懿旨一出,百姓们乃至权贵们,谁都不会再觉得女学是污秽之地,甚至会钻尖了脑袋往女学挤。
方荷将进女学的意义拔得如此之高,进女学的女子身份也低不了,都不是傻子,自然都想要人脉。
他都得叫索额图立刻将所有安排好的脏水收回来,扫干净尾巴,免得被人发现了,以对太皇太后的大不敬为由做文章。
贵妃这招够狠的!
胤礽心里冷笑,就算贵妃在宫里能兴风作浪,出了宫,她想要就此扬名,仍是做梦!
到了晚间,方荷先去哄睡了因为清点贺礼格外兴奋的啾啾和二宝,回到寝殿,就见康熙在翻看她放在矮几上的计划书。
这还是她总跟耿舒宁一起,看多了耿舒宁的方案,再根据自己在酒店内做的工作日志,改出来的执行细则。
听到方荷进来的声音,康熙抬起头,眼神如刚认识方荷一般。
他心底的疑惑越来越重,藏不住,也不想藏。
“果果,你到底是谁?”
方荷装出没听懂的样子,满脸迷茫走到康熙身边坐下。
“我就是您的果果啊,还能是谁?”
康熙垂眸看着挤在自己怀里的方荷,抚着她的后颈,一点点叫她靠近自己。
二人四目相对,鼻尖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康熙:“你不是徐芳荷,告诉朕,你是谁?”
方荷倏然屏住了呼吸。
第122章
方荷以为, 康熙很早之前便会问这个问题。
她永远都不可能将自己的来历说出来,她什么都敢赌,唯独不敢赌人性在预知面前的险恶。
但她很清楚康熙的城府她玩儿不过,马脚都不知道露了多少, 早晚会被人发现跟原本的芳荷不一样。
她很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腹稿都不知道打了几版。
可康熙竟然一直都没问她, 现在孩子都生了俩,方荷腹稿都很久没更新了, 突然听到他问,略有些措手不及。
不过方荷在突发状况面前向来绷得住,这会儿只仰头, 定定注视着康熙。
“我还以为您不会问我了。”
康熙在她脖颈儿上轻轻摩挲,语气意味不明。
“朕以为,会等到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