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阿淼
岂料胤禛并未产生方荷不识字的念头。
他甚至在方荷的眼角余光中,瞪圆跟康熙如出一辙的丹凤眼,露出点七岁该有的姿态,呆愣了片刻。
好一会儿他起身,欲言又止看了胤祺一眼,一言不发往外走,显然连感叹都觉得浪费唾沫。
一个二十二才学会一句《三字经》的宫女,跟三百千勉强念通顺的胤祺学……这俩人能学出什么来?
他这不说话,比念叨的侮辱性还强。
方荷刚把门关上,胤祺才想明白其中关窍,从凳子上猛地跳下来,脸上的肉都跟着颤了三颤。
“四哥是不是瞧不起我,觉得我朽木不可雕,懒得跟我废话?”
方荷:“……”您挺有数的。
胤祺跟个牛犊子似的气咻咻往外冲。
“不行,我要好好跟四哥掰扯掰扯,你这么大年纪不识字又不是我的错,我受不了这个侮辱!”
方荷:“……”你清高,你礼貌吗?
马上就到康熙规定开始晨读的时辰,等先生进来看到五阿哥这么闹腾,她指不定也要挨罚。
她赶紧挡住还没开始留头的王八辫儿壮崽,嘴上特别温柔地劝。
“四阿哥如此心疼五阿哥,肯定不会羞辱您的,应该只是尊师重道,要在先生过来之前回去念书。”
“先生马上就要来了,您要不先读书?等以后先生夸您的时候,五阿哥就可以拿事实说话,惊艳四阿哥了。”
胤祺挠了挠脑袋顶的六簇马盖头发束,噘着嘴坐了回去。
“惊艳他作甚,爷又不是姑娘,等爷回京开始学骑射,有羞辱他的时候,哼!”
方荷表情微妙地看了眼他碰到桌沿的小肚子,行吧,你高兴就好。
说是跟着五阿哥学认字,她也不敢耽误五阿哥的学习,只准备在五阿哥读书的时候,拉虎皮请教先生通读一遍《三字经》。
后面她可以自己对照着认字,记住繁体写法。
应该用不了多少时间,但也不能叫人高估自己太聪明,用来拖延的时间,就可以好好休息了嘿~
可胤祺不这么想,他昨儿个晚膳前就得到消息了,自己的功课根本就没背,也没夜钓,一晚上都在兴奋要怎么做先生。
一大早他就吩咐身边的小太监,去跟先生说汗阿玛有吩咐,就等着方荷过来呢。
本来先生就怕路上还上课,会叫好不容易才学会三百千的五阿哥厌学,特地放慢了教导的速度。
如今也不拦着他狐假虎威的玩闹,反倒认可皇上温故而知新的想法,根本就没往小书房来。
所以,方荷刚捧着书准备往角落里坐,就瞧见胤祺吧嗒吧嗒走到先生常坐的位置,‘啪’一声拍响戒尺,吓了她一跳。
胤祺不满看着她,“磨磨蹭蹭作甚,还不过来行拜师礼?”
方荷:“……”你认真的?!
“快点,你也说了,小爷得四哥教导,容不下不知尊师重道之辈,再不过来,小爷要罚你的……”他顿了下,想起方荷没有哈哈珠子,话音一转,“小爷就打你手板!”
方荷倒不介意给小孩子跪下,毕竟都身处这个朝代了,真有必要,就是奶娃子她也得跪。
可她不愿意出去就叫人说,自己拜了五阿哥为师。
五阿哥才六岁,这得多丧心病狂,才能狗腿到这份儿上啊?
她心下一转,有些为难解释,“回五阿哥,并非奴婢不知尊师重道,只是正儿八经拜师,需得准备束脩,先生也要准备见面礼……”
咱就是说,您准备好大出血了吗?
胤祺愣了下,他只想着过先生的瘾了。
方荷又道:“且拜师后,天地君师,师乃大义,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说法,奴婢这身份您看……”
说吧,你是不是想给个一把年纪的宫女当爹?
胤祺鼓了鼓小脸儿,显然非常明白人生不易,勇于放弃的道理,不甘心地敲了敲戒尺。
“那你打开书,听先生给你念一遍,你自个儿念上一百二十遍!”
“待会儿我要检查,若敢敷衍,先生我绝不轻饶!”
胤祺以前听先生声疾厉色的时候,就想把这话扔别人脸上,想不知多少回了。
可能这话说起来实在太爽,说完胤祺就忍不住龇出两排小白牙。
方荷一直都挺喜欢小孩子,深谙哄孩子的技巧。
哪儿有不喜欢当家做主的崽呢?
反正不得不学,她非常上道地听出重点,并摆正了姿态。
“回先生话,奴婢不如先生聪慧,可否请先生一句一句解释给奴婢……”见胤祺隐约露出药丸的神色,她憋着笑话音一转。
“奴婢实在愚钝,怕学不会,不如今天就先学头五句?”
一共三百五十二句,七十天学完,差不多也回到京城了。
康师傅要忙着处置积压的朝政,应该没时间搭理她,她就可以更光明正大地摸鱼了!
胤祺算不过来多少天,但明显松了口气。
前五句的意思他还是能说清楚的,后头的不明白……嗯,完全可以暂时放下屈辱,慢慢问四哥。
好不容易忽悠住五阿哥,方荷控制着速度,以叫五阿哥满意,又不耽误他耍先生威风的速度,将将卡在巳时前两刻,读通顺了前五句。
等出来门,她狠狠松了口气。
别看小孩子好像懂得少,可你态度稍微敷衍一点,他比大人还敏感,尤其这种皇家长出来的人精预备役,她一点都不敢大意。
看样子得等熟能生巧以后,才能轻松些。
待得进舱房去伺候,方荷就瞧见康熙正跟明艳张扬的宜妃含笑说话。
方荷还记得她轻描淡写就叫巧雯死在辛者库,脚步顿了下,提着心上前。
“奴婢请万岁爷圣安,请宜妃娘娘安。”
宜妃完全没有在乾清宫殿前那般犀利,反倒笑着开口,“哟,这就是从茶房提拔到御前的方荷姑娘?瞧着倒是个会伺候的。”
宜妃跟五阿哥住在一起,昨晚就到了消息。
她会警惕能夺她宠爱的女子,又不是人人都针对,自方荷一进屋,就打量清楚了。
颜色勉强算清秀,声音也不够娇媚,还有几分憨实,着实不是万岁爷好的那一口。
既不为宠爱,那必然是对万岁爷有用。
至于什么用,宜妃不敢打听,但对御前有用的人,她们这些妃嫔从不会吝啬善意。
方荷垂眸蹲身,无声谢过宜妃的赞赏,又得了宜妃满意点头。
不是个爱冒尖儿的,这就更顺眼了。
方荷不是个努力后藏着掖着的人,很清楚要想被提拔,就得借着跟领导汇报的机会拉近关系的道理。
这会子宜妃在,她稍稍打了腹稿才开口,“回万岁爷,五阿哥和善,文字释义解释得也清楚,只一早上就叫奴婢记住了《三字经》的前五句。”
康熙和宜妃都被噎了下。
如果是普通孩子,五句还能说得过去,可方荷都二十二了,五阿哥也启蒙三年了……
“你……挺自豪?”康熙难得露出费解的神色。
某个瞬间,他表情竟跟胤禛有那么点异曲同工的呆愣。
方荷不紧不慢解释,“奴婢年纪大了,记性远不如阿哥们,便只想着勤能补拙。”
“奴婢在五阿哥的指点下,将前五句理解通透,念了一百二十遍,请五阿哥反复考校,牢记了三十个字。”
“往后每日考校,再逐步叠加,待得学完,也能将整本书倒背如流,活学活用了。”
听她这样解释,宜妃又不自觉点头。
五句不多,三十个字可不少,而且方荷能倒背如流,那勉强磕磕巴巴才念下来的小五……
她笑着替方荷说话:“臣妾听着有道理,这什么东西都贪多嚼不烂,宁愿多花费些时候,能学会就不算笨。”
“您不是教导小五他们事缓则圆吗?我们女人家也不用科举做官,能把学识变成自个儿的就足够了。”
她还冲康熙飞了个调侃的媚眼儿,不动声色笑道,“我倒是瞧方荷姑娘顺眼,还是您会调教。”
“若您不满意,不若叫方荷姑娘到我身边伺候,我可比您会心疼人。”
方荷心跳猛地乱了一瞬。
如果在宜妃身边伺候,讨好五阿哥说不定有机会被放出宫……可惜康师傅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
果不其然,康熙似笑非笑点点宜妃。
“朕御前就这么几个得用的,倒叫你们都惦记着,赶紧走,小五怕是还等着你夸他,朕就不留你这贪心的一起用膳了。”
宜妃确定自己先前的猜测,也不在意被撵走,只笑得更明媚站起身,冲康熙蹲身。
“就知道您不待见臣妾,惠姐姐都伺候您多少回午膳了,我看也甭夸小五了,我找惠姐姐拜师去。”
方荷挺喜欢吃这种情侣打情骂俏的糖,但心知这里并不是她磕cp的地儿,不动声色降低存在感,站到角落里。
康熙被宜妃逗得哈哈笑,亲手拉着将人送出门,还给了保证。
“那朕等着你出师,回头夜里得了闲,叫你好好过来亮亮本事。”
方荷心里啧啧,这里还有根柱子呢,大白天的就开车……再多说点,她爱听。
奈何宜妃香腮飞霞,却只娇嗔留下一捆秋天的菠菜,没跟康熙飙车,摇曳着离了龙舟。
康熙收了笑瞥方荷一眼,淡淡坐回窗边的软榻上,斜靠着软枕,继续看各地送上来的密折。
有些是因海禁刚开闹出的动静,来试探他这皇帝态度,也有想打探清楚他行进路线的。
他这一出宫,南巡路上的密折倒比请安折子还勤,叫他看得眼晕。
用过午膳歇晌之前,他突然想起一上午都老实安分的方荷,将她叫到床前。
“圣驾回銮之前,也好叫朕看看你的本事,要是三字经你不能倒背如流,宜妃那里你是别想了,去辛者库体会体会夜香郎娘子什么滋味儿吧。”
方荷愣了下,她先前一点表情都没露出来,这都能看出来?
她苦着脸蹲身:“……奴婢记下了!”
倒夜香,除了屎尿味,还能有什么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