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阿淼
“若三位娘娘没什么事儿, 奴才就带方荷先回了?御前还有要紧差事等着她呢。”
荣妃意料之外叫康熙撅了个没脸,无心搭理梁九功,一甩帕子, 憋着口气转身就走。
谨嫔一副柔弱模样站在惠妃身后,不吭声。
惠妃也不想说话,她疑心皇上并非因她们打狗不看主人才那么说,觉得还是因为方荷,心情不怎么好。
可她不像荣妃那么没脑子,到底笑眯眯留下句场面话,这才带着谨嫔,不紧不慢从方荷身边走开。
康熙面无表情回到主殿,虽不露形色,但在殿前当值的李德全和魏珠等人却都噤若寒蝉。
万岁爷这一身夹风带雨的气势,长眼的都看出是气得不轻。
李德全在心里直叫苦,那小祖宗不在行宫里,这又是哪个嫌命长的惹了万岁爷……
魏珠心里直打鼓,他总觉得,这事儿怕是跟阿姐脱不了干系……
等看见梁九功和方荷紧随其后过来,李德全和魏珠都在心里叹了口气。
还真又是她!
即便魏珠这种心疼自家阿姐的,都有点心疼不动了。
万岁爷生十回气,八回都是因为阿姐,这大概就叫打是亲骂是爱?
他还是心疼心疼自个儿吧。
等方荷进了殿,康熙见她还慢吞吞迈着小碎步准备上前蹲安,肚儿里的火简直要烧上头。
“站那儿。”康熙冷声道。
“在外头还没跪够?”
方荷顿了下,微曲地膝盖绷直,垂着眸子不吭声。
被人盯着也不好扭腿掐腚的,她只好默默酝酿情绪。
康熙将茶盏重重搁在矮几上,唬得一旁伺候的梁九功都差点吓跪,大气也不敢喘。
偏方荷跟没事儿人似的,叫康熙火更大。
“往日你不是挺能的?你可别告诉朕,旁人拦住你说几句酸话,你一点法子都没有。”
但凡这混账说一句皇上吩咐了要紧事急着办,惠妃她们也不敢拦人,他还会拂了她的面子不成?
“朕够纵着你了,御前哪个不知道你方荷是个祖宗,在外头倒是不长嘴了?”
以康熙的丘壑,怎么看不出方荷这是故意卖惨。
甭管他赶上没赶上,小花园附近又不是没人,总会传到他耳朵里来。
“你是不是还要说,自个儿只是宫人,不敢违拗主子?”
“朕夸你聪明,不是叫你那点子心眼儿都往朕身上使的!”
见方荷低垂着脑袋,只隐约看到浓密的睫羽轻颤,康熙蓦地站起身,上前抬起她的脸来。
看到方荷脸上干干净净的,康熙莫名地松了口气,恼火却更甚。
“说话!”他愈发暗沉的眸底酝酿着快压不住的风暴。
“舌头叫狗吃了?”
方荷也想说啊,问题不疼实在哭不出来,还得再酝酿酝酿。
她心下急转,眼神中露出几分迷茫,特别小声道:“奴婢不是故意的。”
康熙冷笑一声,放开手,转过身不看她,免得见她装可怜的模样狠不下心。
位分他可以给,但他不喜欢别人耍尽手段来要。
“要是你没有旁的可说,明儿个朕叫人送你回京,满足你的心愿,送你进家庙剃度,朕也眼不见心不烦。”
方荷在心里撇嘴,除了吓唬人就没别的招了?
她要信了,今晚上猪就得给她托梦说自己会爬树了。
但她还是不吭声,臊眉耷眼垂下脑袋,努力想上辈子的伤心事,可恶的是,伤心的事儿实在是不多。
康熙没听见方荷说话,心里先是怒不可遏,而后却又有些不习惯。
自打方荷来到御前,不管装傻还是耍小聪明,都分外鲜活,就连装可怜的时候,那双眸子也吵得他没个清静。
都不用看这混账,也叫人狠不下心,冷不丁她不吭声,莫名生出的怅然就将他火气压下去大半。
康熙扫了眼梁九功。
梁九功识趣儿地退出去,亲自在门口守着。
康熙这才将咬着唇犯倔的方荷拉到自己怀里,无奈叹了口气。
“你到底怎么了?朕生气,不是气别的,是气你不会护着自己。”康熙语气软得自个儿都有些不自在。
他这辈子就没如此语重心长过,却不愿看这张牙舞爪的混账变成家猫。
“你不愿以宫女的身份侍寝,朕不勉强你,只是给你晋位也得师出有名,还得再等等,朕都记在心里。”
“朕有时候不能明着替你说话,那是害你,你自个儿也得立得起来才行。”
他叫春来一个三等宫女明着伺候方荷,待方荷与旁人不同,甚至由着梁九功和李德全私下里把方荷当祖宗供着,就是给她底气。
有时候位分并不能代表一切。
即便康熙在前朝时候居多,也清楚在后宫,不受宠的嫔还没受宠的贵人活得体面。
难道这混账看不清楚,到底什么最重要?
“今儿个太后请奴婢过去,问了奴婢一句话。”方荷突然落寞地开口,接着康熙的话,小声开了锣。
“太后问奴婢,在宫里高不高兴,想不想出宫。”
这位爷好话歹话都说尽,耐性估计也快没了。
可方荷却不以为然,虚无缥缈的宠爱能保持多久?信男人不如信鬼。
就康熙生孩子的数量和后宫的人数,她就是再能卷,也卷不过一茬一茬的鲜花。
要是把自己活生生变成这个世道的悲剧,方荷还不如直接去死。
她选择从起点开始卷。
康熙闻言微微蹙眉,“你还想出宫?”
方荷想着自己上辈子的存款去向,仰起头,眼角洇湿,演技跟上来了。
“奴婢以为自己是想出宫的,却下示意摇了头。”她眼神越来越迷茫,眼角的晶莹却始终未曾落下。
“原来奴婢不想出宫了啊……”
她喟叹一声,抱住康熙的腰,靠在他怀里。
“其实奴婢自打入宫就没高兴过,宫里的日子奴婢过得很苦。”
康熙下意识加重了揽着方荷的力道:“现在还觉得苦?”
方荷在他身前轻蹭着摇摇头,“从到了御前,您纵着奴婢淘气,甚至给了奴婢从未体会过的温暖,奴婢就再不觉得苦了。”
康熙表情和缓下来,却没看到,方荷话儿说得甜,脸上却一点表情都没有。
这些她上辈子本来就唾手可得,要是能出宫,凭她的本事,找个捧自己臭脚的人哄她一辈子都不成问题好嘛!
压下吐槽,她才进入上眼药环节:“可遇到两位妃主子和谨嫔娘娘,奴婢才突然发现,原来只有在您身边,奴婢才能做自己。”
“即便是得了位分,有了子嗣,她们依然不会把奴婢当人看。”
“奴婢怕,好怕,宁愿现在不得罪人,也不想往后日子难过。”
说的就是良贵人,八阿哥都五岁了,她还龟缩在长春宫内,过得还不如惠妃身边大宫女体面。
康熙拍拍方荷的肩,“你就是想太多,只要你一直跟现在一样,朕不会叫她们踩在你头上。”
方荷心道可拉倒吧,情话都加条件你咋不上天?
就刚才那场面,多说几句,康熙都担心会下了大阿哥和三阿哥的面子。
等数字团长大成人,康熙更不会狠拂他们的面子,那得受多少委屈?
她啥都爱吃,唯独不爱吃亏。
方荷上辈子进酒店工作后,因业务能力强,很得经理器重,经理也跟她说过与康熙异曲同工的话。
事实上呢?
只要她还是服务生,中层培训没她,涨工资没她,前厅部可以瓜分的应急资金转化奖金也没她。
知道经理看重她,领班和主管确实不会故意为难。
但公司有什么福利政策,能得到好处的永远是领班和主管、经理,屁都没她的份儿。
所以她干脆卷起来,通过服务过的几个大佬客户在上层露了脸,争取公司内推,卷掉了只会画大饼的经理。
这个世道也一样,要是跟良贵人一样,被扔在哪个主位妃嫔的宫里,就算康熙把她宠上天,好处没她的,该被人压着的时候一点都不会少。
方荷心里大概清楚,以康熙对她目前的兴致,抠门一点能给个常在位分,大方一点给个贵人,怀孕大概能晋为嫔。
可上头有皇贵妃、贵妃、四妃和封号嫔压着,能给她使绊子的时候不要太多,与其到时候被逼着变态,不如卷在起跑线上。
贵人她也看不上。
她深吸口气,蓦地起身,平静跪在康熙面前。
“奴婢相信万岁爷的恩宠,却不信自己,过去奴婢习惯了隐忍顺从,您宠着奴婢,奴婢才敢僭越,其他人不会宠着奴婢……”
康熙沉默不语,方荷说得也不是没道理,但他深信底气是可以养出来的。
所以他才不急着给她位分。
以方荷的聪慧,有他和顾问行教导,她早晚能立起来……
方荷突然抬起盈着水光的眸子,目光中满是哀求。
“今儿个虽然被几位主子娘娘为难,谨嫔娘娘却启发了奴婢。”
“奴婢不想侍寝了,恳请万岁爷给奴婢个恩典,叫奴婢一直在御前伺候!”
“奴婢愿意做宫女,姑姑,甚至嬷嬷,一辈子陪在万岁爷左右,求您成全!”
康熙:“……”你是被成全了,谁来成全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