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梨旧
王保全等了一刻钟,李元璟没有说话,也没有别的吩咐,他试探着问道:“陛下可要摆驾凤仪殿?娘娘正等着陛下呢。”
李元璟沉默良久,却说:“不必,朕今日哪里也不去。”
私夺贺兰般若的孩子,充做甄吟霜的亲生子,这本是李元璟的决定,但现下听了贺兰般若的死讯,却让他有些说不清楚的不舒服。
那因他一己之私死了母亲的孩子,今后会是他和甄吟霜的孩子。
横亘在他和甄吟霜之间的,是一个名为皇子的淡淡裂痕。
李元璟从没想过,事情完美进行,他却是这种心情。
更让他心情糟糕的,是他听闻,甄华漪今日去见了贺兰般若。
甄华漪什么都知道了,在她心里,自己定是一个卑劣之人。
不,她已经不是宝华公主了,作为妃嫔,这般想法,也是大不敬。
夜色沉重,似能吞人心魄。
宫道之中,钱葫芦怀里藏着一个婴孩,团团乱转。
第58章 冷宫将她当做了什么。
半夜三更,凤仪殿的宫女来到了绿绮殿,称贵妃娘娘有请。
傅嬷嬷和玉坠儿回头担忧地看着甄华漪。
甄华漪轻轻站起了身,对宫女道:“走吧。”
傅嬷嬷搀着她,低声对她说道:“贵妃必然是为小皇子之事,娘娘千万小心,不要冲动。”
甄华漪淡淡道:“嬷嬷,我知道了。”
甄华漪来到了凤仪殿。
甄吟霜半卧在床榻上,抬起眼打量她的妹妹。
甄华漪急匆匆而来,未施粉黛,眉目笼着严峻之色,不似近些年来的温顺屈从,而像是很多年前那般,带着稚拙的冲动,仿佛她什么都不怕。
甄吟霜笑着说道:“六妹妹,你来了。”
她试探着问道:“急匆匆叫妹妹过来,真是失礼了,好在妹妹尚未歇息,这么晚都没有歇息,妹妹是在做什么?”
甄华漪说道:“去看了一个朋友。”
这回答并不是甄吟霜想要的,甄吟霜止住了问话。
甄吟霜沉吟半晌,打起精神说道:“六妹妹应当知晓,在这宫里,真相不重要,是非也不重要,只有领会上头的意思才最重要,人人都是如此的。”
甄华漪听了,并不言语,仿佛正在被她说服。
甄吟霜笑了笑,抛下台阶来,道:“六妹妹,可曾瞧过我的皇儿?”
甄华漪直直地看着她:“当真是你的皇儿么?”
她没有顺着甄吟霜的台阶下,屋内霎时间静了一瞬。
甄吟霜笑容一僵,她看了甄华漪许久后,叹了一口气,说道:“听闻,你今夜去看了贺兰才人,逝者已矣,细究皇子的身份已无用处,六妹妹,你应当明白。”
甄吟霜声音渐渐悲切:“几月前的晚上,就是像这样的一个晚上,我的孩儿没了,我再也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我只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儿,有错吗?”
甄华漪道:“你身为贵妃,本就有资格抚养皇子,何必大费周章,硬生生夺了别人的孩子?”
甄吟霜看着甄华漪咄咄逼人,明白今夜不会像从前那般能够粉饰太平。
她如释重负地卸下了以往的虚伪,面色
淡淡说道:“小皇子长大后亲近生母,就是亲近贺兰氏,自己的儿子和自己的敌人是一家人,那样,我哪里会有立足之地?”
甄吟霜也想过,要贺兰氏的孩子隐患太大。
可是贺兰氏的孩子是长子。
又恰好在那个时候李元璟对她的愧疚之心最盛,若错过贺兰氏的孩子,日后李元璟对她宠爱不再,她就不会有一个“亲生”的孩子了。
甄华漪突然直截了当地问道:“贺兰才人的死,和你们有关系吗?”
甄吟霜沉默半晌,道:“或许吧。”
甄华漪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要走,甄吟霜趋身向前,喊道:“六妹妹!”
甄华漪背对着她攥紧了手指。
甄吟霜说道:“这件事,是圣上、太后、皇后都默许的。大家都如此,你与她非亲非故,何必强出头。”
甄华漪背对着她说道:“我不知道,或许是为了我的良心。”
甄华漪听见身后的声音多了些许波动。
“甄华漪,你的确什么都不知道。”
良心?
若能选择,谁不想要积善行德,表里如一。
为什么总是这样,她狼狈的时候,看到的总是高居云端的甄华漪。
小时候,她是不受宠的妃嫔的女儿。
她虽是姐姐,有时候却要受到甄华漪的庇护。
她记得,母妃身子虚弱,总是缠绵病榻,太医看过,说不如试试西域的天山雪莲。
可雪莲珍贵,是皇室御用之物,就算母妃娘家崔家有再大能力,也鞭长莫及。
而在宫里,母妃并不受宠,如何弄得到。
她走投无路,竟去求了甄华漪。
甄华漪却那么轻易地办到了,只需向她的母后张一张口。
那一夜,甄吟霜将天山雪莲带到了母妃宫中。
她跪在母妃的病床上,深恨自己的无力。
她开始亲近甄华漪,但甄华漪身边总是围绕着太多人,还轮不到她来献殷勤。
于是感激渐渐变成了另一种更为复杂的感情。
那时候,她见到了李元璟,他喜欢她的柔弱,喜欢她的体贴。
她想,这是她的机会,一旦错过就没有了。
于是她从甄华漪的身边抢走了他。
做这件事的时候,她也曾迷茫过,但她想,她别无选择。
迫于无奈之下的手段,不算卑劣,何况,甄华漪还有那么多人可选。
她不以为自己卑劣,可再次碰见甄华漪的时候,她看清楚了甄华漪的眼神。
甄华漪这样的人怎会懂她的痛苦悲哀。
她不会懂,只是高高在上地蔑视着卑劣的她。
现在,她亦是如此。
甄吟霜情绪激动起来:“你怎会明白,从小,你想要的东西,都是唾手可得,父皇满眼只看得见你们母女,对我们弃之如敝履。你根本不知道这宫里有多么可怕,不谋划,不算计,我只会重蹈覆辙,落得个母妃那般的下场。”
甄吟霜想,她永远也逃脱不了小时候的阴影,她所做的事,归根结底,都是想要摆脱那个失宠公主的命运。
甄吟霜嫉恨说道:“你怎会知晓,我的母妃,出身高贵,临了却凄惨死在茅草屋里……”
“死在茅草屋里……”
甄华漪笑了起来,重复着她的这句话,甄吟霜猛地抬起头,愤怒地看着甄华漪。
甄吟霜恨声道:“甄华漪!”
甄华漪徐徐转身:“你的母妃死在茅草屋,想必就是在随父皇逃难的时候吧,姐姐,你莫非不记得,当年父皇逃出宫门,带走的是出身世家大族的四妃及其子女,而被留在宫里的,却是皇后和我呀。”
“什么?”甄吟霜一时怔住。
“身处低位,便事事身不由己,无能为力,姐姐当年也是任由摆布之人,如今成了上位之人,便开始随心摆弄旁人么?”
甄华漪摇头说道:“我想,我是做不到的,不甘心被摆布,也不甘心低头!”
甄华漪离开了凤仪殿,甄吟霜保持着趋身向前的姿势,半晌没有动。
夜晚的风,依旧让人骨肉发寒。
甄吟霜偏偏要提起从前,甄华漪在今夜便又想起了从前。
从前,她是燕朝最娇贵的公主,从小锦衣玉食,深受宠爱,到了年岁,就挑一个夫婿,恩恩爱爱,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可她偏偏不满足。
她要最好的,还想要全部,世家高门的公子,手握军权的将军,还有极具潜力的继承人。
她为何这么贪心。
是因为她害怕啊。
或许在潜意识里,她早就明白,父皇一手将母后推到皇后之位,不光是因为喜欢她,还是因为她一无所有。
父皇深受世家桎梏,想要摆脱,可环顾四周,身边全是他们安插的人。
世家大族争夺皇后之位,这让父皇感到害怕。出身高门的妃子,膝下还有皇子,一旦登上皇后之位,恐怕他活不了太久。
于是他玩弄权术,让四妃身后的家族相互争斗,妥协之下,将母后封为了皇后。
一个毫无根基的舞女,拿什么和四妃身后的家族争斗。
父皇给了母后隆宠,一次次为母后破例,压制四妃。母后在众人口中,渐渐成了一个可怕的妖后。
妖后结党营私,妖后奢靡享受,其实,妖后不过是皇帝推在明处的傀儡。
甄华漪记得母亲在深夜里的哭声,母后呢喃自语,怎么办,怎么办。
甄华漪从来就是无人倚靠,孤立无援。
她只是一个名为公主的空架子,可为了活得更好,她必须撑起公主的品格。
让所有人相信,她从里到外无懈可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