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梨旧
甄华漪郁然道:“原来如此。”
她想要知道高兰芷没有屈服没有安心地去当仇人的侍妾,却也不想发现高兰芷其实是在卫国公府受尽折磨。
但无论是以前的兰夫人跋扈的传闻也好,还是眼前少年郎的猜测也好,都没有真凭实据,甄华漪依旧不清楚高兰芷究竟过的是什么日子。
甄华漪喃喃道:“卫国公果然如传闻一般深恨前朝。”
贺兰璨笑道:“自然,燕帝燕后都是命丧他手。”
甄华漪骤然抬起眸子,在贺兰璨看过来之前又低垂下眼睛,她扯了扯唇角笑道:“可是我听闻,是贺兰相背叛旧主,亲自动手……杀了燕帝。”
父皇母后的结局,甄华漪听过很多说法,听到最后她以为她几近麻木,但事实并非如此,她依旧听不得人提起这件事。
贺兰璨笑容戛然而止,他的目光略带冷峭地看着甄华漪。
甄华漪仰起头,没有发觉贺兰璨眼中的冷光,她看着贺兰璨,试探着问道:“郎君不似我困在深宅,可否帮我、帮我打听打听这兰夫人的事?”
贺兰璨低笑一声,正要说话,二人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声响,高坐黑马上的亲王握着缰绳冷声道:“贺兰璨。”
甄华漪只觉惊雷一般,她先是看了看眼前这个少年,方才她竟是在对子骂父,亏她还妄想操纵贺兰璨来帮她。
她再是看向了冷面的李重焌,黑马烦躁地踏地,泥地上踩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水坑,他似乎已经在这儿看着他们有好一会儿了。
甄华漪转过脸来,看着贺兰璨补救道:“贺兰郎君,我并非有意冒犯。”
她心里暗暗想,李重焌在这里应当看了好久,他故意叫出贺兰璨的名字,倒想是存心让她尴尬一般。
她又马上转了念头,觉得自己是想多了,李重焌倒没有这般无聊。
贺兰璨竟笑了一声,似乎根本没有在意甄华漪的无心之失,他道:“娘子放心,我愿意为娘子打探消息,为了娘子的姐姐的终身大事。”
甄华漪弯了弯眉眼,她正要道谢,却听见李重焌淡淡道:“姐姐?甄贵妃的终生大事如何轮得到你操劳?”
甄华漪脸颊霎时间涨红,她确信了,李重焌是在故意为难她。
贺兰璨笑容微顿,转头看向了甄华漪:“甄贵妃?你是甄才人?”
贺兰璨眸光霎时冰冷。
甄华漪生得极美,原来她的倾国之色并非世人吹捧,但这让他心情坏到了极点。
贺兰璨亲姐姐贺兰皇后在宫中处境艰难,都拜甄氏姐妹所赐。
甄华漪不曾得过宠,男人们对她不屑一顾,但方才他自己却被她吸引住了,这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难堪。
他向甄华漪拱手道:“原来是小子没有认出贵人。”
甄华漪更是尴尬了,她正欲说话,贺兰璨已经翻身上了马,道一声“告辞”飞奔而去。
甄华漪望了一眼贺兰璨远去的声音,她转了身,看见李重焌依旧骑在马上看她,甄华漪挤笑道:“殿下……”
她话没有说完,就见李重焌一挥马鞭,绝尘而去。经过她的时候,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溅了她一裙摆的泥坑。
车马辚辚。
甄华漪坐在马车上打起布幔,她托着腮看外面的雨。
她觉得,李重焌越来越令人捉摸不透了。
她思索着什么何时又得罪了他,很快就想到那天李重焌气势汹汹质问她为何不赴约的样子。
那天她本打算好好解释的,可是不巧被宫女丹青撞见了,于是只能仓惶避开。
定是因为那日没有解释清楚,李重焌误解了她。
李重焌性格古怪,若他想对付她,她可真是吃不消。
甄华漪打定了主意,到了骊山,她要寻得机会尽快向李重焌解释清楚,以免夜长梦多。
因为车马问题,甄华漪很晚才抵达骊山行宫,但无人在意,她来的时候,随行的妃嫔们已经分好了住处,为此她们大约过了不少招,甄华漪却没来得及见识到。
她分到的住处叫掬月阁,格外偏僻,甄华漪只能苦中作乐地想,这样她想找李重焌便方便许多了。
到了行宫后,她先是托人几次三番要给李重焌传话,但消息却石沉大海,李重焌那边半天消息也得不到。
天色已晚,傅嬷嬷和玉坠儿先收拾了床铺,早些歇息了,等第二天再细细整理。
第二天,皇帝、晋王还有各位武将功臣鼓行入围,数千军士包围了几个山头用以狩猎。
听说那一日晋王殿下猎得的野兽数不胜数,他穿一身胡服,骑一匹黑马,肩上停一只黄喙灰钩的猎鹰,所到之处,鸟兽四散。
甄华漪百无聊赖地在行宫里听到李重焌大出风头的事,只想着,李重焌可真是不客气,一场围猎竟将皇帝压得死死的,他就不懂收敛藏拙吗?
头几日武将们出尽了风头,接下来几日,王公贵族世家大族还有这些人家的女眷们也都出来松快了。
甄华漪也随之来到了骊山猎场。
今日阳光明媚,甄华漪穿一身鹅蛋黄堆花襦裙,她走在风中,不停用手拂过脸颊上吹乱的发丝。
她深吸一口气,在风中感到了自由自在的味道,她四下偷偷瞧瞧,没人在附近,于是张开双臂,小小伸了个懒腰。
她闭上眼睛,听见啾啾鸟鸣和远处的笑声。
……还有滚滚而来的马蹄声。
甄华漪猛地睁开眼睛,只见一团看不清颜色的黑影冲来,她惊吓之下跌坐在了地上,长长的披帛和层叠裙摆被压在还未干透的黄土上。
从她身边冲过去的马掉转了过来,甄华漪余悸未消,睁大了眼睛仰头看着,却见那人一身赭黄衣袍,腰系红带玉佩,他垂眼看见了可怜兮兮被吓到摔到的甄华漪。
是李元璟。
两人对视之际,浩浩荡荡的马匹紧随其后,甄华漪这才明白方才听见的滚滚马蹄声是从何而来。
甄华漪余光看见一身鲜艳胡服的李重焌坐在黑马之上,不过她现在全无心思去看他。
李元璟平静看着她,甄华漪知晓他一贯视她为无物,所以并不奇怪,只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灰溜溜地跌到然后爬起实在是太过丢脸。
甄华漪暗暗给自己鼓劲,她眼一闭,就要手撑着地爬起来,却看见李元璟下了马。
甄华漪怔怔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向自己伸出了手。
甄华漪依旧呆呆愣愣,李元璟忽而笑了一下。甄华漪不解其意,试探着将手放在他的手心,李元璟用力握紧,突然将她抱起,圈在了马上。
甄华漪的后背才触到李元璟的前襟,就不可控地缩了一下身子,她想起来,她仿佛,从未和白天里和李元璟有过亲近。
夜里那种混乱脱缰的感觉重回大脑,甄华漪除了脸红更多的是感到无所适从。
白天和夜里太不一样了,甄华漪一时不知该如何和李元璟相处。
李元璟扬鞭策马,俊马猛地向前一跳,甄华漪吓得惊叫了一声,却引起李元璟的大笑。
甄华漪一愣,想了一想,也随之大笑起来,李元璟惊诧地看了她一眼,道:“未曾想到,甄才人也有这一面。”
他说完一顿,他依稀记起,甄华漪并非生来就是他宫中沉默的妃嫔,她从前柔弱天真,却也不失活泼。
甄华漪问道:“陛下不喜欢吗?那妾不笑了。”
李元璟道:“笑吧,朕只是觉得,你应当像你姐姐,你姐姐娴静,倒是从未有过失礼的举止。”
甄华漪将李元璟的话细细琢磨了一下,听出他是在夸甄吟霜而贬损自己,并且,在他眼中,自己不过是甄吟霜的附属品,除却想甄吟霜的特质,其他无足轻重。
若她在李元璟心里有点分量,她想她应该娇嗔着埋怨李元璟不该提及她姐姐,撒痴撒娇。
但她什么也不是,因此她娴静地点头,不
敢造次。
甄华漪猜想李元璟这时候心情很好,不然也不会对她如此和颜悦色,因此她奉承着问道:“陛下猎得了什么?”
李元璟果然高兴:“一只雪狐,虽比不得虎豹,却能给你们这些妇人做衣裳,算是有些用处。”
给妇人做衣裳?是给贺兰皇后的,还是给甄吟霜的?
甄华漪脑中叮铃一响,飞快思考自己怎么回答。
李元璟低头看见了甄华漪思索的神色,他皱了眉。
他本意自然是要送给甄吟霜,只是这时候说出了口,听在甄华漪耳中,不知她在想什么。
他拧眉看她,却见她回过神来:“妾要恭喜姐姐了,能得陛下亲手所猎之物。”
李元璟淡淡道:“这雪狐,朕自然是要送给皇后。”
甄华漪一怔,很快明白过来,照理来说,宫里有什么好东西,都是紧着皇后先送,然后才是各位娘娘,这雪狐亦是如此。但若旁人不知晓,李元璟将这雪狐交给甄吟霜也无妨。
偏偏他得意之时,将这事告诉了甄华漪,若传了出去,只怕宫里的太后又会为难甄吟霜。
是因为自己在这里,碍了李元璟的事。
甄华漪急忙剖白,她僵笑道:“陛下赏赐给谁都是皇恩隆重,妾不会对外说半个字。”
李元璟睨她一眼:“你倒是聪慧,不过不必多说,区区一只雪狐,朕倒不至于心疼。”
甄华漪暗道,送给皇后,你倒是不心疼,甄吟霜怕是要夜里心口疼了。
她面上含笑,将这件事轻轻揭了过去。
俊马又往前跑了好几步,甄华漪忽地想到后头还跟着一个麻烦。
她偷偷往后看了一眼,看见浩浩荡荡的人马依旧跟在李元璟后头,或许是因为她被抱上了马,这些人离得稍远了一些。
李重焌却一马当先地行在众人前头,甄华漪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只觉得他看起来不如后头的人兴奋。
她怕被李元璟察觉,没有多看,她听见李元璟问道:“你害怕?”
甄华漪低头,发觉自己双手紧紧攥着衣袖,仿佛是对李元璟的骑术太过轻视,她立刻松开了手。
李元璟说道:“朕以为你会骑马。”
原来他不是在刻意点她,甄华漪松了一口气。
甄华漪道:“妾幼时体弱,前几年流离,倒是没什么机会学,妾不会骑马。”
李元璟没有接话,甄华漪便也乖巧地沉默下来。
片刻后,李元璟道:“学着吧。”
甄华漪疑惑地看着李元璟,而后立刻移开眼睛。
李元璟道:“你姐姐身子柔弱,不能骑马,倒是有些可惜。”
又是姐姐,甄华漪微笑,平静地用甜软的嗓音道:“妾一定学好。”
她说道:“但妾如何学,也学不到陛下这般了,陛下可要放低期待。”
李元璟笑道:“朕的骑术不过尔尔,晋王胜过朕许多。”
甄华漪立刻说道:“是吗?妾今日远远一瞧,晋王不及陛下远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