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梨旧
悄悄交给杨七宝后,甄华漪还在李雍容偶尔串门时,状若不经意地问一问西北的战事,接着顺理其章问问她二哥的近况。
甄华漪发觉,李雍容并没有收到李重焌的只言片语。
这就很奇怪了……
甄华漪按捺住心中的疑惑,继续和李雍容说笑。
*
西北的风总是带着凛冽的味道。
深夜里,李重焌领军疾行数十里,打了凉州叛军一个猝不及防。
火把的油脂混着浓稠的血腥味,将士们清理完战果,只管东倒西歪地坐在了篝火边上。
李重焌困倦疲惫的时候,张固递给了他一封信。
近半年来,甄华漪和他时常通信。
细细的琐事,李重焌看了好几遍,紧缩的眉头不由得也放松了起来。他将信放进匣子里,刚要合上,却又一封封拆开来读。
他念着甄华漪写过的“长安恰三春,风光秀丽”,便伸手打开了帘帐。
帐外是粗粝的风,但李重焌像是看到了柔丽的三月长安。
一直以来的狂乱心绪,被很好的安抚住了。
自从得知徐氏灭门惨案的真相,李重焌一直处于濒临发疯的边缘,他用理智强压住,殚精竭虑筹谋,只在风餐露宿的辛苦中麻痹自己,这一场战事也成了他的发泄。
李重焌将信纸塞进衣襟,他走过人群,听见兵卒们胡乱吹水。
有人起哄道:“老胡,这次立了战功,回家就要娶媳妇吧,”
老胡是个黑脸的汉子,闻言黑亮的脸庞上显出一丝薄红:“还没定下呢。”
边上有人故意笑道:“老胡,听闻那个小娘子家里还在相看人,你出来这么些天,别不会吹了吧。”
刚刚路过的李重焌慢慢停下了脚步。
老胡气得锤了那人一拳,那人疼得只哎呦,道:“老胡哥,弟弟是在为你出主意啊,快写封信托人捎给小娘子,让小娘子定定心,安心等你。”
李重焌若有所思,转头去看那伙汉子们。
老胡一脸为难,说道:“我半个大字都不认得,写信……说什么呢?”
边上人道:“就白话说,说‘胡哥哥我认准了小娘子你,小娘子你千万不要变心。’”
说着说着,边上人哄笑一片,老胡脸更红了。
老胡臊得东张西望,忽然一激灵站了起来:“晋王殿下!”
李重焌摸了摸鼻子,道:“无事,你们继续。”
李重焌踱步回了营帐,翻出甄华漪的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像是想要从里面看出点什么来。
方才收到信的欢喜降了下来,他到底也没从只言片语中看出什么来。
他不由得想到了众人打趣老胡的话来。
小娘子家里还在相看人……
李重焌不知老胡的小娘子有没有人在虎视眈眈,但他很清楚,甄华漪身边的确是有人的。
而李重焌并无信心,甄华漪会等他。
李重焌面色沉沉,张开信纸,将“哥哥我认准了小娘子你,小娘子你千万不要变心”之语换成了子夜四时歌的一句。
他信纸上落下一句“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
写了这一句,他将信交给了信使后,就胡乱梳洗一番早早入睡。
今日一场恶战,他已是累极了。
一夜好眠,醒来时天光大盛。
李重焌将手臂覆在眼皮上缓了缓,适应亮光后,慢吞吞坐了起来。
今日事情不多,他有条不紊地更衣、洗手,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是忘了什么事。
他转过身来,看见书案上乱糟糟的铺着信纸,毛笔和砚台都没有收拾。他动作一顿,终于想起来昨夜自己做了什么。
他给甄华漪留了一句酸里酸气的怨妇诗。
李重焌将帕子往水盆里一撂,大声叫人进来,兵卒闻言赶忙过来,听见他问道:“昨夜送的信呢?”
兵卒道:“连夜快马加鞭送出去了,估摸着这时候快到了兰州。”
李重焌道:“追回来。”
兵卒领命去了。
兵卒到了傍晚过来回话,道是前头跑得太快,后面怎么也赶不上多出的这一晚上路程。
李重焌只得作罢。
*
信件送到长安的时候,宫里正在焦头烂额。
起初,只是一个在常在宫外采买的小太监得病死了,后来太监房里死了一大片,终于引起大家的警觉。
是天花。
宫中人心惶惶,往日里本就肃穆的宫廷更加寂静萧瑟。
甄华漪听过偏方子,说是烈酒可以避痘,她特意托了杨七宝,要些不用的酒,哪知杨七宝送来的都是难得一见的名贵佳酿。
甄华漪这些日子里将好几坛的酒撒在了傅嬷嬷和玉坠儿屋里,傅嬷嬷心疼得直嚷:“撒娘娘屋里也就罢了,这些好酒省着吧,我和玉
坠儿哪里用得到?”
甄华漪道:“胡说,我是出过痘的熟身,嬷嬷和玉坠儿倒没有出过痘,嬷嬷你年纪又大了,叫人怎放心得下。”
傅嬷嬷心里直泛热,她和玉坠儿一同出去的时候,见别处宫里是一具具地将尸首拉出来,何曾将他们这些人当人。
甄华漪却不一样。
绿绮殿吃穿都要依赖宫里,想要与世隔绝是不可能了,最起码每日都得往膳房走一遭。
往常这些跑腿的活儿是玉坠儿干的,这些天里,傅嬷嬷却拦着玉坠儿自己去,玉坠儿是劝也劝不动。
这天早晨,傅嬷嬷一醒,就感到头昏脑胀的,她心里一个咯噔。
玉坠儿在窗外喊她,傅嬷嬷强打起精神,扬声道:“老胳膊老腿儿的,今日腰痛。”
玉坠儿就说:“那嬷嬷你歇着,我服侍娘娘就好。”
甄华漪早起没见到傅嬷嬷,问了玉坠儿一句,玉坠儿没心没肺,只说傅嬷嬷要歇歇,甄华漪还要再问,却见的高嬷嬷来了。
高嬷嬷深色严肃又紧张,眉宇间还夹带着些慌乱,甄华漪从未见过这位见过大世面的老嬷嬷脸上有如此神情。
高嬷嬷没等她问,只一声声催促着她前往万寿殿。
甄华漪心中一沉,怕是太皇太后出事了。
她跟着高嬷嬷匆匆来到万寿殿,走进卧房,却没有看到她预想的重病在床的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端端正正站着,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像是在努力支撑着什么一般,她转头看向甄华漪。
“皇帝染上天花了。”
这消息让甄华漪震惊,但也并无天崩地裂之感,她顷刻好收拾了神色,沉稳又有力地说道:“有什么妾身能做的,太皇太后尽管吩咐。”
太皇太后似乎对她的稳重很是赞赏,又见她毫无推辞畏惧的一番话,更是动容,太皇太后点了点头道:“你小时候出过痘,已是熟身,你随老身一道,去清思殿服侍皇帝,可好?”
甄华漪道:“好。”
她曾为最受重视的公主,遇事喜欢迎在前头。
如今她的身份不再是公主,却也做不到推卸责任,哪怕要照顾的那个人是李元璟。
她其实也并没有拒绝的机会。
太皇太后暗自点头,往常瞧甄华漪同她姐姐一般娇滴滴瘦弱弱的,遇事却不慌不乱,自有一股从容,倒是个有主意的。
*
甄华漪后面才听说,太后也病倒了,病因尚且不知,贺兰皇后选择去侍奉太后,或许是孝道为重,或许是因为血亲比丈夫更为可靠。
而让甄华漪有些意外的是,甄吟霜竟然始终没有什么动作,只把凤仪殿紧锁,安静地在里头过日子。
太皇太后说起她时有些不悦:“总说她情重,如今要见她如何情重了,却……”
高嬷嬷打圆场道:“贵妃娘娘没出过痘,身子又弱,若真来了,倒好少不得人去伺候她。”
太皇太后说的这话实则只是抱怨,真叫甄吟霜过来,她未必让甄吟霜进去。
她老人家在清思殿里坐镇,为了防备天花扩散,选过来照料的人都是出过痘的,因此清思殿内人手紧缺。
照料皇帝的人本就不多,许多还是新调过来的,有些毛手毛脚,因此,许多伺候皇帝的事情,少不得甄华漪亲力亲为。
御榻上,李元璟紧闭双眼,甄华漪走上前来将他额上的帕子取走,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滚烫一片。
甄华漪用凉水打湿了帕子,避开出痘的地方,小心翼翼将帕子置在他的额头上。
李元璟动了起来,手臂软绵绵地抬起,往身上抓。甄华漪眉心一跳,手已经按住了他,她看见他身上的早有抓破了的痕迹,好在没有在脸上留下痕迹。
她问宫人道:“这是前几日留下的疤了,圣体不可有损,你们为何不拦着他?”
宫人战战兢兢只是不敢言语。
甄华漪思量片刻,知道他们是不敢冒犯李元璟,制止不了,不过是不敢违抗圣意,若是制止了,之后被有心人翻出来,那就是欺君罔上了。
甄华漪了然,道:“再瞧见的话,叫我过来就好。”
这实际上就是让甄华漪扛起了冒犯皇帝的风险,宫人们既感激,又羞愧,只连连应是。
甄华漪是太皇太后钦点过来照料李元璟的,李元璟安然无恙,她有大功,若李元璟一旦无常,她只怕也没个好结果。
甄华漪没有埋怨太皇太后将她牵扯进来,只把这次危机当做一场转机,她要做到尽善尽美。
为了李元璟不生疮,甄华漪要每日为他擦洗,他身上的水痘形状称得上是恐怖,甄华漪头几回总是忍不住躲开眼,几次之后却也是习惯了。
还能在太医问起病情时,面不改色地将他身上水痘的形状描绘得分毫不差。
太皇太后和太医都不由得面露惊诧。
太皇太后抚了抚甄华漪的头,叹息道:“好孩子,皇帝从前没有认清你的情意,是他瞎了眼。”